祭坛上的魔力尚未散尽，希芙尔周身的冰蓝色光晕便缓缓收敛，化作一缕缕纤细的光丝，钻入她的四肢百骸，隐于血脉深处。
她缓缓抬步，自祭坛台上走了下来，每一步落下，上古玄冰祭坛便会泛起一圈柔和的冰纹涟漪。
原本淡漠如冰雕的小脸，此刻多了几分源自灵魂的温润，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空茫的死寂，而是盛着整片冰原的星光，盛着冰神的慈悲，也盛着只对薇尔莉娅一人的柔软。
薇尔莉娅依旧站在祭坛下方，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女，紫红眼瞳里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释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落寞。
一百年了。
自从格拉西亚陨落后，自从她亲手酿成弗罗斯加德的浩劫后，她一直都背负着些什么，这样，或许可以让她减轻一些吧。
如今，希芙尔成功通过试炼，得到冰神百分百的认可，成为了一百年以来唯一一位、也是天赋远超格拉西亚的凛冬魔女，弗罗斯加德的重生有了希望，冰原的永夜终将迎来破晓。
这或许能够成为她一百年来执念的终点，但却不是她灵魂救赎的尽头。
希芙尔走到祭坛边缘，轻轻一跃，便落在了薇尔莉娅面前。
小小的身影仰头望着她，素白的裙摆沾着细碎的冰雾，却不染分毫尘埃，周身散发出的凛冬气息神圣而温和，不再是往日里失控的狂暴，也不是禁地深处的死寂，而是如同春日融雪，轻轻包裹住薇尔莉娅。
“薇尔莉娅……姐姐。”
希芙尔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笃定与温柔，不再是从前那般漠然无波。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薇尔莉娅的脸颊，指尖的冰意与薇尔莉娅掌心的暖意相撞，化作一股细腻的暖流，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我……成功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
薇尔莉娅猛地回神，低下头，视线牢牢锁在眼前的少女身上，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将希芙尔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拥抱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淡灰色的长袍将希芙尔素白的身影裹住，隔绝了冰原所有的寒意。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薇尔莉娅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永生数百年，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她杀过很多魔兽，也与强大的魔女战斗过，踏过深渊，走过永夜，心早已被孤暗之力冻得坚硬如铁。
可此刻，抱着希芙尔，她却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百年的孤寂、愧疚、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希芙尔，你做到了，比格拉西亚做得更好，比任何人都好。”
希芙尔乖乖靠在薇尔莉娅的怀里，小脑袋轻轻抵着她的肩头，感受着独属于薇尔莉娅的温暖，感受着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怀抱里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是她从出生起，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如今，她终于有能力，成为薇尔莉娅的依靠。
“我答应过你。”希芙尔轻声道，“我会成为凛冬魔女，会让冰原重归安宁，会让所有子民不再受苦。”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薇尔莉娅的侧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也会……让你不再难过。”
薇尔莉娅的心猛地一缩。
她从未对希芙尔说过自己求死的执念，从未说过沙烬城的罪孽，从未说过她收留希芙尔最初的私心。
她本是想培养出一位足以杀死自己的强者，让自己得以解脱，结束这永生的酷刑。
可此刻，被希芙尔如此直白地戳中心事，她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她怎么能？
怎么能对这个从小被抛弃、被孤立，唯一信任自己、依赖自己的孩子，抱有这样残忍的私心？
怎么能让这个刚刚扛起整片大陆使命的少女，亲手背负上杀死自己的罪孽？
薇尔莉娅收紧手臂，将希芙尔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
“傻孩子，我不难过，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冰原好好的，我就很好。”
谎言。
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希芙尔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小手轻轻抓住薇尔莉娅的衣摆，指尖用力，像是要将这抹温暖牢牢攥在手心。
她能感受到薇尔莉娅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绝望，能感受到那股深埋了数百年的死寂，能感受到她对“死亡”近乎偏执的渴望。
这是冰神传承赋予她的能力，感知万物灵魂，感知天地意志，自然也能感知到她最在意之人的心声。
“薇尔莉娅姐姐，”希芙尔再次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你是不是……很想离开？”
薇尔莉娅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她缓缓松开希芙尔，低下头，对上少女清澈通透的眼眸，那双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
紫红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逃避，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里是永冻禁地，是冰神意志笼罩之地，她的孤暗之力可以隐藏身形，可以隔绝寒气，却无法隐藏自己的灵魂，无法欺骗眼前这位新生的凛冬魔女。
“是。”
薇尔莉娅终于承认，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冰原的风吹散，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我活的已经够久了，我早就该死在那片火海中，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的模样了。我踏过深渊，染过魔兽之血，与四大魔女为敌，亲手……间接害死了格拉西亚，让弗罗斯加德陷入百年的浩劫。”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流转的孤暗之力，那是源自深渊的力量，是永生的诅咒，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这股力量让我不死不灭，让我刀枪不入，神魔难伤，魔女难杀。格拉西亚做不到，曾经的命运魔女柯洛妮娅做不到，就连现在的你，希芙尔，你也做不到。”
希芙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牢牢握着薇尔莉娅的手，用自己的冰神之力，一点点温暖她冰冷的灵魂。
“我收留你，带你来到永冻禁地，助你接受冰神传承，最初……是有私心的。”
薇尔莉娅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紫红眼瞳中滑落，滴落在上古玄冰之上，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我以为，你是冰神选定的继承者，拥有最本源的凛冬之力，或许可以打破这永生的诅咒，或许可以……亲手杀了我。”
“我知道，这很残忍。”
薇尔莉娅睁开眼，眼底满是愧疚与痛苦。
“你从小就孤苦，我或许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光，我却想让你成为终结我生命的利刃，让你背负上弑杀至亲的罪孽。我试过，上次你魔力失控，凛冬之力暴走，却依旧无法伤我根本，我才明白，就连你，也做不到。”
“所以我放弃了。”
“我不想让你动手，希芙尔，我舍不得。”
“你是弗罗斯加德的希望，是凛冬魔女，也是我想守护的人，我怎么能让你的手沾满我的血呢，怎么能让你的灵魂，被我的罪孽所玷污呢？”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这是薇尔莉娅一百年以来，第一次将自己心底最黑暗、最不堪、最自私的执念，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希芙尔看着她落败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从未见过薇尔莉娅如此脆弱的模样，在她心里，薇尔莉娅永远是强大的、温柔的、无所不能的，是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存在。
可此刻，这位强大的孤暗魔女，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被困在永生的囚笼里，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希芙尔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薇尔莉娅的脸颊。
“我不会杀你的。”希芙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永远都不会。”
“薇尔莉娅姐姐，你是救我于风雪之中的人，是教我感知世界的人，是我唯一的家人。无论你做过什么，无论你背负着什么，你都是我的薇尔莉娅姐姐。”
“我成为凛冬魔女，不是为了终结你的生命，而是为了守护你，守护你想守护的冰原，守护你想要的救赎。”
“弗罗斯加德的苦难，我会去抚平；冰原的永夜，我会去驱散；子民的伤痛，我也会去治愈。”
“而你的痛苦，我也会一起承担。”
“永生不是诅咒，死亡也不是救赎。有薇尔莉娅姐姐陪着我，看着冰原重归繁盛，看着子民安居乐业，看着永夜变成白昼，好不好？”
少女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穿透了薇尔莉娅灵魂深处数百年的黑暗，照亮了她早已死寂的心房。
薇尔莉娅怔怔地看着希芙尔，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温柔，看着她周身神圣的冰神光晕。
她活了一百年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很久了，但对于薇尔莉娅来说，这只是无尽寿命的开头。
当初的她，最先被炎烬魔女伊尔玛察觉到了，本来她只是想借助伊尔玛的力量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但渐渐的，格拉西亚插手了，四大魔女都插手了。
她本来想在四大魔女的讨伐下死去，但事实是，她内心黑暗的一面想和魔女作对，想要征服四大魔女。
而最终的结果，她选择了接受自己黑暗的一面，同时选择站在命运魔女柯洛妮娅这边，但凛冬魔女格拉西亚最终还是死了。
这毫无疑问加重了她的罪孽，沙烬城的所有人，都死在了她的手里，自己生活的小镇，也由她亲手毁灭，如今的诅咒，都是她曾经所作所为的惩罚。
而眼前这个孩子，这个她本想利用来求死的孩子，却给了她一百年以来，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
原来，她追求的死亡从不是救赎。
“好。”
薇尔莉娅嘶哑着声音，说出了这个字。
这是她一百年以来，第一次放弃求死的执念，第一次愿意为了一个人，为了一片土地，继续走下去。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冰原破晓，直到永夜终结。”
话音落下，永冻禁地的上空，原本厚重如墨的永夜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一缕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天光，自缝隙之中洒落，穿过万年冰封的天幕，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悬浮落地的冰神祭坛之上。
这是弗罗斯加德一百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天光。
永夜，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薇尔莉娅此刻放弃了求死的念头，但不代表以后还会这样，一直以来想要寻求的终结的念头，是不可能消散的。
希芙尔抬头望着那缕天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璀璨的光芒，薇尔莉娅也抬起头，紫红眼瞳里映着那抹微光，心底的死寂，终于被这缕天光，被身边的少女，彻底融化。
两人相拥在冰神祭坛之下，许久才缓缓分开。
薇尔莉娅抬手，轻轻梳理着希芙尔被风吹乱的银白长发，指尖拂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希芙尔体内的凛冬之力，已然达到了巅峰，远超格拉西亚当年的水准，冰神意志与她的灵魂彻底相融，这意味着，弗罗斯加德的重生，近在眼前。
“我们该离开永冻禁地了。”
薇尔莉娅轻声道。
“冰原各大氏族还在内战，魔兽依旧横行，子民流离失所，你这位新生的凛冬魔女，也该回去主持大局了。”
希芙尔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上古冰壁，扫过这座承载着冰族荣光与伤痛的祭坛，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郑重。
“这里是冰原的圣地，我会重新守护它，让它不再成为禁忌之地，而是冰族子民的信仰之地。”
“有你在，一定可以。”薇尔莉娅微微一笑，紫红眼瞳里满是信任。
她牵起希芙尔的手，孤暗之力再次铺开，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带着希芙尔转身，朝着永冻禁地外走去。
脚下的上古玄冰，在两人走过的地方，缓缓泛起冰蓝色的符文，像是在为自己的王者送行。
天地间的死寂，渐渐被一丝生机取代，悬浮的冰粒缓缓飘落，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时间的流速，也恢复了正常。
一路无言，两人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