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
陆凡的声音沙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抖动，绿色的线条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坐标系中疯狂挣扎，然后——归于平线。
"还是不行。"周明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干扰太强了，信号传过去就被吞掉了。"
陆凡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尝试的第十二次。
主世界节点被摧毁后，深渊与主世界之间的能量干扰确实减弱了一些——林飒的监测数据证实了这一点。但"减弱"并不意味着"消失"，两层位面之间的屏障依然厚重得令人绝望。
从清晨到现在，整整一天过去了。
"让我看看参数。"林飒走到控制台前，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她的手指在陆凡设定好的参数间快速滑过，眉头微微皱起，"这里......能量阈值是不是设得太高了？"
"不高的话穿不透屏障。"陆凡说。
"但这样信号根本稳定不了。"林飒调出另一组数据，"格隆那边发送的坐标信号能够被我们捕捉到，说明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通道。问题在于，我们现在的发送频率和他那边不同步。"
周明凑过来："那怎么办？同步频率？"
"理论上是。"林飒说，"但我们需要知道格隆那边的具体频率参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凡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里有一串被标记出来的数字，是格隆发送过来的加密信号中附带的一组数据。他之前把它当作噪声过滤掉了，但现在想来......
"等等。"他伸手拉过键盘，快速输入指令，调出那串被过滤的数据，"如果是这个呢？"
林飒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这是......频率校准码？"
"他发过来的不只是坐标。"陆凡盯着屏幕，声音低沉，"还有连接方式。"
周明立刻开始调整参数："那我重新配置一下发送模块......大概需要五分钟。"
"三分钟。"陆凡说。
"行行行，三分钟。"周明一边嘀咕一边埋头操作，手指熟练地在复杂的线路间穿梭，嘴里还不忘嘟囔，"别看我平时实战不行，当年在灵枢学院电子工程社可是拿过奖的，这点小毛病......你们这些学霸一个比一个变态......"
陆凡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转身看向房间另一侧。
陆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条薄毯，脸色依然苍白。她刚刚醒来没多久，坚持要跟着来这边。陆凡原本想让她继续休息，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我睡了太久了。"
他没有再劝。
现在，陆薇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忙碌，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波形图上。她的手腕上，那串暖石手链在设备发出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红。
"哥。"她忽然开口。
陆凡转过头。
"会成功的。"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确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期待，而是更加笃定的、仿佛已经看见结果般的平静。
"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盯着屏幕。
三分钟后，周明直起身："好了。试一下？"
"试。"陆凡说。
周明的手指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这一次，绿色的线条没有疯狂挣扎，而是保持着某种不稳定的频率，缓缓向前延伸。信号指示灯从红色变成黄色，然后开始疯狂闪烁。
杂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是风声，又像是电流穿过水面的嘶鸣。
"有反应了！"周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陆凡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波形图上的线条越来越稳定，信号强度指示开始攀升。扬声器里的杂音慢慢变得清晰，隐约能分辨出某种节奏性的波动。
然后，画面开始出现。
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噪点，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陆凡下意识地往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混乱的光影。
"画面处理中......"林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而专业，"信号强度勉强维持在阈值以上，随时可能中断。"
噪点开始凝聚。
色彩开始显现。
陆凡的呼吸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红发，熔金色的眼眸，即使在扭曲的画面中也能辨认出的、微微皱起的眉头。
是莉娜。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些许灰尘或烟尘，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色。但她站得很直，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的目光隔着扭曲的画面和无数公里的位面屏障相遇了。
没有人说话。
扬声器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画面闪烁了一下，莉娜的身影变得模糊，然后又重新凝聚。
陆凡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莉娜。"
这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隔着无数公里的距离和两层位面的屏障，听起来陌生而遥远。
屏幕那端，莉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的声音从杂音中传过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粗粝感的语气。
陆凡想要笑一下，但嘴角扯动得有些僵硬："你也是。"
莉娜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熔金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动——也许是设备的问题，也许是别的什么。
"......陆薇呢？"她问，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她——"
"我在这边。"
陆薇的声音从陆凡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身上还披着那条薄毯，一步一步地走到屏幕前。
莉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状态上停留了几秒。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应该躺着。"莉娜说，语气有些生硬。
"我睡够了。"陆薇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
"死不了。"莉娜说，然后顿了顿，"暂时。"
画面又闪烁了一下。林飒的声音从旁边插入："信号不稳定，随时可能中断。你们需要交换信息的话最好快一点。"
陆凡点点头，强迫自己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
"主世界节点已经摧毁了。"他快速说道，"袭击停止了。薇薇......她为了干扰节点透支了能量，现在很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莉娜的眉头松开了一些："......那就好。"
"但萨特不会就这么算了。"陆凡继续说，"薇薇说他想要制造一个'人工位面奇点'，她可能是这个计划的关键组件。我们......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莉娜沉默了一瞬。
"熔铸前哨已经被我们夺回来了。"她说，"巴洛兹暂时保持中立，没有倒向萨特。我们找到了一张古老的火山地图，上面标记了一个叫'初始熔炉'的地方。"
"初始熔炉？"陆凡皱起眉。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从位置判断，应该是某种......核心设施。"莉娜说，"萨特的主力部队正在往那个方向集结，最近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他肯定在准备什么。"
陆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人工位面奇点......初始熔炉......"他喃喃自语，然后忽然抬起头，"初始熔炉很可能是萨特工坊的能量来源，甚至是计划中那个奇点的预定成型位置。"
莉娜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
"如果在那里破坏，比直接攻击萨特更有效。"陆凡说，"但他肯定布下了重兵——"
"我知道。"莉娜打断他，"所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能量结构数据，才能找到突破口。"
陆凡看着她："能拿到吗？"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陆凡脸上移开，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陆薇，又移回来。
"......我会想办法。"她说。
"萨特那边很危险——"
"我知道。"莉娜再次打断他，声音变得低沉，"但你以为我是什么？需要你提醒我危险？"
陆凡闭上嘴。
屏幕上的画面又开始扭曲，莉娜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扬声器里的杂音越来越大，淹没了大部分声音。
"信号要断了！"周明在旁边喊道。
陆凡往前跨了一步，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屏幕边缘，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即将消失的连接。
"莉娜——"
"......保护好小薇。"
莉娜的声音从越来越大的杂音中挤出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还有你自己。"
陆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也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们过去。"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一瞬——莉娜看着他，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动。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雪花般的噪点。
扬声器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陆凡盯着那片雪花屏，手指依然按在屏幕边缘，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许是画面重新出现，也许是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机会传递出去。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杂音，和逐渐冷却的设备。
"......信号完全中断了。"林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连接时间三分四十二秒。"
陆凡慢慢地收回手。
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周明还愣在设备后面，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林飒已经开始在电脑上记录刚才的数据，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专业。
陆薇站在原地，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一半，但她没有理会。她看着屏幕，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哥。"她轻声开口。
陆凡转过头。
"莉娜姐姐那边......很危险。"她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知道。"陆凡说。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飒。"陆凡转向那位超管局的调查员，"能测算出下一次相对稳定的通讯窗口吗？"
林飒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但间隔可能很长。根据刚才的数据，下次窗口期至少要等到......"她在电脑上快速计算，"四十八小时后。"
"还有呢？"陆凡问。
林飒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你指什么？"
"小型通道。"陆凡说，"有没有开启的可能？我们需要过去。"
林飒的表情变得凝重。
"这......"她斟酌着措辞，"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但需要两个条件：精确的目标坐标，以及大量的能量供给。"
"坐标可以从格隆那边获取。"
"能量呢？"林飒问，"跨位面通道不是小工程，即使是最小规模的，也需要......"她顿了顿，"需要相当于主世界节点百分之三十的能量输出。而那个节点已经被摧毁了。"
陆凡沉默了。
"而且，"林飒继续说，"即使满足了这两个条件，风险依然极高。通道可能随时崩溃，传输过程中可能出现定位偏差，甚至......"她没有说下去。
"甚至可能死在半路上。"周明接话，声音有些发干。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书留下的。他曾以为这双手可以保护身边的人，可以握紧所有重要的东西。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有些东西是他握不住的。
"......准备方案。"他说，声音低沉但平静。
林飒皱眉："可是——"
"不管风险多高，"陆凡抬起头，目光从林飒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陆薇身上，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暗淡的暖石手链上，"我们需要过去。"
陆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只是担忧，还有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理解，或者认同。
"哥。"她说，"我也去。"
"不行。"陆凡立刻说，"你的状态——"
"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陆薇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但如果你要过去，我必须一起去。"
"为什么？"
陆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然后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凡。
"因为萨特需要我。"她说，"如果他要制造那个什么奇点，我是关键组件。这意味着......我可能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你——"
"我不是在自告奋勇去送死。"陆薇说，"但我们需要所有可能的优势。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莉娜姐姐在那边。她为了保护我们做过很多事。现在轮到我们了。"
陆凡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再是那个半夜发高烧需要他喂水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他胸口发闷，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失落。
"......我先去查查能量供给的可能性。"林飒打破了沉默，转身走向电脑，"如果有办法从其他节点调集能量的话......"
"我帮你。"周明跟了上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凡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片雪花般的噪点，看着那已经没有任何图像的黑色表面。
莉娜的脸还印在他的脑海里——那张疲惫的脸，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那闪烁了一瞬的光。
等我们过去。
他对自己说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陆薇。
"你需要休息。"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陆薇说，但她没有动，"哥。"
"嗯？"
"......谢谢你。"
陆凡愣了一下："谢什么？"
陆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椅子，重新坐下。
陆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傍晚的余晖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牵着陆薇的手从医院走出来，天边也是这样的颜色。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握紧她的手，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风雨是挡不住的。但他依然可以陪她一起走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林飒和周明。
"能量供给的事情，有什么思路吗？"
林飒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有一个想法......但需要时间验证。"
"那就验证。"陆凡说，"我们时间不多。"
周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但眼睛里有了神采："我去准备设备，万一能量够了呢？"
"准备两套。"陆凡说，"备用方案永远不嫌多。"
"明白。"周明开始收拾东西。
林飒看着陆凡，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你确定要这么做？即使风险......"
"确定。"陆凡说。
林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好。那我继续计算。"
她转过身，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陆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波形图，看着那些代表着可能性的线条在坐标系中延伸。
四十八小时后。
或者是更短的时间。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方向。
他回头看了陆薇一眼。她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并没有真正睡着。
他轻轻走过去，把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陆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哥。"她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模糊。
"嗯。"
"莉娜姐姐......会等我们的吧？"
陆凡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她会等。"
陆薇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陆凡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然后转身走回电脑前。
"林飒。"他说，"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林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键盘："需要的东西很多。但我会列一个清单。"
"列。"
"还需要超管局的配合——能量调集不是小项目。"
"我来协调。"
"还有......"林飒顿了一下，"还需要一艘能在深渊环境里运作的载具。主世界节点被毁后，原来的通道载具都报废了。"
陆凡皱起眉："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林飒说，"但都在军方手里。"
"那就找军方。"
林飒转过头，看着陆凡："你有军方的人脉？"
陆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
"......会有的。"他说，声音平静，但透着某种坚定的意味。
林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好。"她说，"那就先准备这些。"
"周明。"
"在！"周明从设备堆里抬起头。
"你去联系超管局的技术部门，要一份最新的深渊环境载具清单。"
"好嘞，但我没他们的直线——"
"用这个。"林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明，"找技术部的李主任，报我的名字。"
"谢了！"周明接过名片，快步跑出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凡、林飒，还有睡着的陆薇。
陆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傍晚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莉娜在屏幕消失前的那一瞬间——她看着他，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动。
等我们过去。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在心里说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电脑前，开始和林飒一起研究那些跳动的数据。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开始降临。
这是节点摧毁后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他们准备跨过位面屏障、走向深渊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