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后的第二天夜里，熔铸前哨的作战室里，莉娜把那卷古老的羊皮纸地图摊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上面那条蜿蜒的线条。
陆凡说的没错——他们需要更详细的数据。而她，恰好知道去哪里拿。
"地图上的这条路，你确定能走？"
格隆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粗粝感。
莉娜没有回答。她把羊皮纸卷展开，用拇指压住边缘，借着岩壁上渗出的微弱火光扫了一眼。线条在火山口南侧的位置绕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一条被刻意抹去又被人重新描出来的伤疤。
"这条路在三百年前存在。"她说，"现在存不存在，走过去才知道。"
"听起来像是在拿命赌博。"
"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格隆沉默了一瞬，独眼眯起来，灰黑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他把手里的重剑往背上一挂，"那就赌。"
莉娜回头看向身后的小队。四个人——格隆、瓦尔，还有罗恩和凯尔。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瓦尔是个瘦削的青年，熔岩纹路只爬了半张脸，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他正盯着手里的一块晶片发呆，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
"走了。"莉娜说。
瓦尔把晶片塞进胸甲内侧，点了点头。
他们从熔铸前哨的侧门出发，沿着那条古老地图标注的路径，钻进了一条裂缝。
裂缝里没有光。空气是冷的，带着硫磺和陈旧灰烬的味道。莉娜走在最前面，左手贴着岩壁，掌心能感受到岩石的纹理——粗糙、干燥，偶尔有一两处温热的地方，像是地底深处还残留着什么。
地图是对的。
这条路确实存在。
队伍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约两个小时。裂缝逐渐变宽，空气开始有了温度，硫磺味也变得浓烈起来。莉娜注意到岩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切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嵌入岩石的金属环。
"到边界了。"她低声说。
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道向上的斜坡，尽头有微弱的光线漏下来。那是监测站的方向。
莉娜蹲下身，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观察镜，沿着斜坡慢慢向上爬。镜片从裂缝边缘探出去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监测站是一座半圆形的建筑，嵌在火山口外侧的岩壁上。建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像是披了一层灰色的大衣。建筑的顶部有几个圆锥形的突出物，正以极慢的速度旋转。
建筑外围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警戒法阵。光晕每隔几秒钟就会闪烁一次，像是呼吸。
莉娜把观察镜收回来，转身面向队伍。
"两个人守在正面入口，"她压低声音，"建筑南侧有个通风口，应该是废气排放通道。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格隆点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瓦尔，你跟在我后面。"莉娜说，"其他的人，按二号方案行动。"
队伍无声地散开。
通风口的栅栏是生铁铸的，已经锈蚀了大半。格隆用剑柄敲了两下，栅栏就掉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僵在原地。
几秒钟过去，没有警报响起，也没有脚步声传来。
"运气不错。"格隆低声说。
他们钻进通风道，沿着管道向前爬行。管道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壁。莉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瓦尔略显急促的呼吸。
管道尽头是一道格栅。
莉娜透过格栅向下看去。
监测站的内部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圈暗淡的发光晶体。大厅中央有几排控制台，台上满是跳动的光点和流动的数据流。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守卫在台前走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灰烬过滤阵列在角落里低沉地嗡鸣。
莉娜数了数——四个守卫。两个在控制台前，一个在门口，还有一个在角落里打盹。
她收回视线，转身面向瓦尔。
"你能在多长时间内完成下载？"
瓦尔想了想，"五分钟。如果系统兼容的话。"
"如果不确定呢？"
"那就看运气。"
莉娜没有说话。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的信号弹，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管道壁。
两声。
队伍里负责潜行战斗的两个人——一个叫罗恩，一个叫凯尔——从她身后的位置探出头来。
"我和格隆下去解决守卫。"莉娜用口型说，"你们掩护瓦尔。"
两人点头。
莉娜推开格栅，率先跳了下去。
她落地的瞬间，一个翻滚卸掉了冲击力，然后迅速起身，朝着最近的守卫扑去。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她的刀柄砸中了后脑，软绵绵地倒下。
另一边，格隆的剑已经出鞘。
门口的守卫刚要张嘴喊叫，格隆的剑锋就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声音被截断在声带里，只有一声含混的咕哝。
控制台前的两个守卫同时转过头来。
莉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左手一挥，两道火焰从指尖射出，击中了其中一人的胸膛。那人倒退两步，撞在控制台上，滑了下去。
另一个守卫拔出了武器，但格隆已经到了他面前。剑柄砸中腹部，然后是下颌。守卫跪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角落里打盹的那个人甚至没有醒来——罗恩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颈动脉。
一切发生在十几秒内。
莉娜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的守卫，然后朝通风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瓦尔跳了下来，快步走向控制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找到了。"他低声说。
莉娜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
那是一张三维结构图，中心位置标注着一个红色的核心——初始熔炉。结构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能量读数、波动频率、结构应力点……
"能量输出峰值是……"瓦尔顿了一下，"比我预估的高出三倍。"
"把这些全部下载下来。"
"正在做。"瓦尔从胸甲内侧取出那块晶片，插入控制台侧面的接口，"需要一点时间。"
莉娜转身，面对大厅的入口。格隆和罗恩已经把守卫的尸体拖到了角落里，用一些废弃的设备遮住。
"凯尔，去门口警戒。"
凯尔点头，无声地滑向门口。
大厅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和瓦尔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莉娜站在控制台旁，目光在屏幕和入口之间来回移动。
她注意到屏幕上有一个数据在闪烁——那是一段波形图，波峰和波谷的间距越来越短。
"那是什么？"她问。
瓦尔看了一眼，"共振频率。"他说，"看起来不太稳定。"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东西随时可能——"
"糟了！"瓦尔的手指猛地停顿，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系统有反制程序——我们的下载动作触发了次级警报！"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蜂鸣打断。
莉娜猛地转过头。大厅角落的一个面板上，一个红色的灯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什么？"
"次级警报。"瓦尔的声音变得急促，"不是主系统，但是——"
"还能下载多久？"
"还需要两分钟！"
莉娜咬牙，"继续。"
她大步走向门口，从凯尔手里接过武器。走廊里还没有动静，但她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队人。
"准备好了。"莉娜低声说。
格隆和罗恩迅速移动到她身后。凯尔从另一侧架起了远程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莉娜能看见走廊尽头出现的身影——灰色的盔甲，手中握着标准的制式武器。萨特的精英巡逻队。
"多少个？"格隆问。
"我数到八个。"凯尔说，"后面可能还有。"
"瓦尔！"
"一分钟！"
巡逻队的身影在走廊里停下。似乎是发现了不对劲。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监测站，报告情况。"
没有人回答。
"监测站，报告情况！"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意。
莉娜没有动。
然后，第一发能量弹飞了过来。
战斗是从一瞬间开始的。
莉娜侧身闪开，能量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大厅的墙壁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她举起武器，朝着走廊的方向连开三枪。
两枪打空，一枪击中了最前面的敌人。那人倒下，但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冲锋。眼看对方就要涌入大厅，莉娜左手猛地一挥，一道灼热的火墙从地面冲天而起，暂时隔断了走廊入口。敌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瓦尔！"她又喊了一声。
"好了！"
瓦尔从控制台前跳起来，晶片已经被他攥在手里。他没有直接跑向通风口，而是几步窜到控制台前，一脚踩上椅背，再借力一跃，扒住了通道口边缘。
罗恩紧跟着他，托了他一把，然后自己也爬了进来。
格隆和凯尔留在原地，用火力压制着冲过来的敌人。
"走！"格隆吼道，"我掩护！"
莉娜没有动。
"走！"格隆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用力，"你留在这里没用！把数据带出去！"
莉娜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通风口跑去。
她刚刚爬进管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格隆引爆了一枚小型爆破弹，把大厅的一部分天花板炸塌了，暂时阻挡了敌人的追击。
凯尔紧跟着她爬了进来。
格隆是最后一个。
队伍沿着通风道快速撤离。身后的监测站里传来了更多的爆炸声和喊叫声——敌人正在清理障碍。
他们从裂缝里钻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莉娜跑在最前面，肺部像是在燃烧。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她本能地听了听——格隆、凯尔、瓦尔……
但她不敢去数，也不想去数。直到身后的声响让她意识到一个事实：人数不对。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格隆正从裂缝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正顺着脸颊流下来。凯尔在他身后，然后是瓦尔。
罗恩不在。
"罗恩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
格隆的独眼垂了下去。
"他……"格隆开口，声音发颤，"让我先走。后面有两个人追上来，他挡住了。"
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跑。
回到熔铸前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真正的天亮——深渊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暗沉的灰紫色——但火山口上方的光晕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莉娜站在前哨的门口，看着队伍从她身边走过。
格隆，凯尔，瓦尔。
三个人。
她派出去的是四个人。
有人在她的肩膀上碰了一下。是格隆。
"数据还在。"他说，声音很轻，"他的牺牲没有白费。"
莉娜没有说话。她从格隆手里接过那块晶片，低头看着。晶片的表面很光滑，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亮光。
"我要去见他。"她说。
格隆没有问她在说谁。
罗恩的墓地是在前哨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堆放废弃矿石的地方，后来被清理出来，用来埋葬那些在行动中牺牲的人。没有什么墓碑，只有一块块不规则的石头，上面刻着名字。
莉娜找了一块石头，用刀尖在上面刻下了罗恩的名字。
刻完之后，她把石头放在地上，站在那里，看着它。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脑海中浮现出罗恩出发前的那个笑。他说："大人，这次回来能请我喝酒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现在，她再也无法回答了。
莉娜的指尖轻轻拂过石头上"罗恩"两个字。一阵苦涩的灼热从胸口涌起，那是对萨特工坊的仇恨，也是对自己无力保护部下的愤怒。
她咬了咬牙，把那团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悲伤需要化为更锋利的刃。
格隆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陪着她。
"我欠他一条命。"瓦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莉娜终于动了。她转过身，看着瓦尔。
"你欠他的，"她说，"用这个还。"
她举起手里的晶片。
"把它保存好，准备在下一个窗口期发射到主世界去。"
瓦尔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我会的。"
莉娜把晶片递给他，然后转身望向远方。
从她的位置，可以看见萨特工坊的方向。那里，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大的暗影能量柱正在缓缓升入天空。能量柱的颜色不太对劲——不是通常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像是淤血的颜色。
"那是他们做的事情。"莉娜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是他们用罗恩的命换来的东西。"
格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能量柱在天空中扭曲着，像是某种活物。它带来的压迫感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我们会阻止他们。"格隆说。
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道光柱，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她没有感觉到痛。
她松开手，看了格隆一眼。
"数据已经打包加密好了吗？"
"准备好了。"格隆说，"按你说的，在下一个通讯窗口——直接发给主世界。"
莉娜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萨特工坊方向那道扭曲的深紫色光柱，然后转身，走向前哨深处。
在她身后，信号发射器发出轻柔的嗡鸣——加密数据包正穿越位面屏障，朝着主世界的方向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