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勉强算是假期。
周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出一块暖黄色。她躺着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起。
月假难得。高三以来,每个月就这一天能睡到自然醒。
但她脑子里很乱。
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样在眼前晃。天台。坠落。融化的一切。那些像蜡一样淌下来的楼,那些像烟雾一样散开的树,那些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聚拢的人。
还有沈驯的手。凉的,但握着很稳。
周挽抬起手,往头顶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头发,乱糟糟的,该洗了。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光。
这太荒谬了。
但昨晚那些画面,那种下坠的感觉,那些融化的东西——不是梦。她知道不是梦。
那是什么?
她想起沈驯看她的眼神。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不深不浅的,但总让人觉得她知道的比自己多。
周挽不认识她。昨天之前,她们没说过话。但她知道周挽坐哪班公交,坐哪个位置,在食堂坐哪张桌子。她知道周挽会检查灯,会算错题,会在公交车上睡着然后坐过站。
她知道周挽很多事。
而周挽对她一无所知。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人一直看着,而自己不知道。像是有个人一直在远处,等着某一天走过来。
周挽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隙。老旧的天花板随时可能再添一道,但为什么偏偏是它?偏偏是此时此刻?
那沈驯呢?
是偶然,还是必然?
周挽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沈驯拉着她往下跳的时候,她没有害怕。不是不怕坠落,是不怕和这个人一起坠落。
这感觉也很奇怪。
手机震了。
周挽拿过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有空吗?来局里一趟。地址发你。——沈驯”
下面是一个定位。
周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不知道“局里”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但她想起昨晚那些融化的景象。想起那句想起沈驯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也想起自己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走廊。一个人坐过的那些公交。一个人检查过无数遍的灯和插头。
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周挽想。如果这是假的呢?如果这个人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她在书里读过很多故事。那些看起来是命运的安排,最后发现是精心设计的骗局。那些看起来是特别的相遇,最后发现是早有预谋的接近。
命运的相遇和精心设计的毒药,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周挽不知道沈驯是哪一种。
但她发现自己想去看看。
不是去相信。是去看看。
她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前检查了三遍灯和插头。
公交坐了七站,下车走五分钟。那栋楼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灰扑扑的,跟旁边的小区居民楼没什么区别。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深入学习贯彻二十大精神”的标语,旁边还有一份消防安全通知。
周挽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
地脉监测与异常现象管理局。
这名字起得真好。就算有人路过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地质局之类的地方。
她进去的时候,门卫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免瞥得她心里没底
“找谁?”
她愣了一会,看看四周,最后才小声道出,“沈驯。”
大爷翻了翻登记本,指了指电梯。
五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安全生产宣传画。但今天是月假,人少了很多,只有一个阿姨在拖地。
沈驯在走廊尽头等她。
“来了?”
周挽点点头。
沈驯推开旁边一扇门,示意她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会客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桌上摆着两杯水,还有一份文件。
“坐。”沈驯说。
周挽坐下,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国徽,下面写着几个字: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这是什么?”
“让你能正常来局里的东西。”沈驯在她对面坐下,“你先看,看完再说。”
周挽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介绍。大致意思是国家有一个针对“具有特殊天赋的青少年”的培养项目,入选者可以在高三期间接受“课外辅导”,参加“专项训练”,同时享受“学业保障政策”。
第二页是具体内容。入选后,每周需要抽出一定时间参加“辅导”,但学校会给予“弹性考勤”支持。高考时可以获得“专项招生”资格。家庭困难的,还可以申请“助学补助”。
第三页是申请表。需要本人签字,家长签字,学校盖章。
周挽看完,合上文件。
“这是什么意思?”
沈驯看着她。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说,“让你能光明正大地来这儿。”
周挽想了想。
“学校会信?”
“会。”沈驯说,“这个项目是教育部和科技部联合发的文件,正规的。你班主任那儿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说你是被选中的学生,具体的他们不用知道。”
周挽愣了一下。
“已经打过招呼了?”
“嗯。”沈驯说,“昨天晚上的事。”
周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昨晚还在天台上坠落,今天学校就已经知道她要参加什么“特殊人才培养计划”了。
这速度……
“那家长呢?”她问。
沈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需要你自己回去跟你妈说。”她说,“我们可以配合,但不能替你说。”
周挽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份申请表,看着那个“助学补助”的选项。
每个月八百块。
比她妈给的零用钱多。
“这个补助,”她问,“是真的吗?”
沈驯看着她。
“是真的。”她说,“你签了就有。”
周挽没说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妈可以少打一份工。意味着她可以偶尔买一杯奶茶。意味着她不用每次路过小卖部都摸口袋。
但她也知道,这意味着别的东西。
意味着她要进入一个她还不了解的世界。意味着她要面对那些她还不明白的东西。意味着她不能再假装那场车祸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起头,看着沈驯。
“你签了吗?”她问。
沈驯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周挽指了指文件,“你签过吗?”
沈驯沉默了一会儿。
“签过。”她说,“三年前。”
周挽看着她。
沈驯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子上。
“疼吗?”周挽问。
沈驯微微弯了弯嘴角。
“什么?”
“三年前。”周挽说,“你签的时候,疼吗?”
沈驯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说:“不疼。”
“骗人。”
沈驯看着她。
周挽也看着她。
“你刚才沉默那么久,”周挽说,“肯定疼。”
沈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你挺厉害的。”她说。
周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沈驯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签就签吧。
“我妈那边,”她说,“你们打算怎么配合?”
沈驯想了想。
“需要的话,”她说,“我可以去跟你妈说。”
周挽愣了一下。
“你?”
“嗯。”沈驯说,“局里有统一的说法,我背下来就行。”
周挽看着她。想象沈驯站在自己家那个逼仄的客厅里,面对自己那个疲惫的妈,一本正经地介绍什么“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沈驯问。
周挽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奇怪?”
周挽想了想。
“你。”她说。
沈驯看着她。
周挽也看着她。
“昨天之前我们没说过话。”周挽说,“今天你就要去我家跟我妈说话。”
沈驯没说话。
“这进展,”周挽说,“有点快。”
沈驯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你怕吗?”
周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怕还来?”
周挽看着她的眼睛。
“来看看。”她说。
沈驯没说话。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特别的人。
“看什么?”
周挽想了想。
“看你是命运,还是毒药。”
沈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是被什么话戳中了。
“那你看出来了吗?”
周挽摇头。
“还没。”
沈驯点点头。
“那就慢慢看。”她说。
周挽拿着那份文件回到家的时候,她妈还没回来。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等。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楼下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吵架,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周挽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沈驯说的那些话。
三年前。签过。疼吗。
她说疼吗的时候,沈驯沉默了很久,三年前,听家里说,自己给车撞了,不过幸好那人没跑,自己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莫名不记得了些东西。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她总会有这些直觉,周挽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
门响了。
她妈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棵菜,脸上都是疲惫。周挽站起来,接过菜,放在厨房里。
“吃饭了吗?”她妈问。
“吃了。”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她妈点点头,往屋里走。周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
她妈停下来。
周挽走过去,嘴角有些抽搐,但还是把那份文件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学校发的。”周挽说,“额,一个项目。”
她妈接过去,翻开看。周挽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
周挽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真的?”她妈抬起头。
“嗯。”
“每个月八百?”
“嗯。”
“高考还能加分?”
“不是加分。”周挽说,“是专项招生。”
她妈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周挽读不懂那里面有什么。
“你什么时候被选上的?”
“昨天。”周挽说。
“昨天?”
“嗯。”周挽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份文件。周挽看着她翻动纸张的手指,上面有裂口,有老茧,有洗不掉的油污。
“妈。”她开口。
她妈抬起头。
“签吗?”
她妈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去吗?”
周挽愣了一下。
她以为她妈会问很多问题。问这是什么项目,问安不安全,问会不会影响学习。但她妈只问了这个。
你想去吗?
周挽想了想。
想去吗?
她想起昨天的天台。想起坠落时融化的城市。想起沈驯握着她的手。想起那句“我看见你了”。
也想起那些检查插头的夜晚。那些算错题的下午。那些一个人坐公交的黄昏。
“想去。”她说。
她妈看着她。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挽看着那个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许久没握起笔。
“妈。”
“嗯?”
“谢谢。”
她妈没说话。只是把文件递还给她,转身进了厨房。
周挽站在原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切菜的声音,听见油锅烧热的声音。
她把那份文件折好,放回书包里。
第二天是周二,周挽照常上课。
放学的时候,她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沈驯。站在那棵樟树下,低着头看手机。
周挽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驯抬起头。
“送你去局里。”她说,“今天有人想见你。”
周挽愣了一下。
“今天?”
“嗯。”沈驯说,“月假那天说的,记得吗?”
周挽记得。但她以为要等下周。
“现在?”
“现在。”
周挽想了想。
“我没请假。”
“请了。”沈驯说,“你们班主任知道。”
周挽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请的?”
“下午。”沈驯说,“我给学校打过电话了。”
周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沈驯这个人做事,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
“走吧。”沈驯说。
她们往校门口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爷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那栋灰色的楼今天人多了一点。有人端着茶杯走过,有人拿着文件走过,有人只是走过,看周挽一眼,点点头。
沈驯带她坐电梯下到负一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白色的灯光,灰色的地面,两边有很多门。
她们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有电脑,有大屏幕,有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地下的。周挽能看见那些标注的深度,五百米,一千米,三千米。
有几个人在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看数据,一个短发女生在敲键盘。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文件。
他抬起头来。
五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单位里常见的那种老同志。
他看见周挽,合上文件,站起来。
“来了?”他走过来,点点头,“坐吧。”
语气很平常,像在招呼一个来办事的学生。
周挽坐下。沈驯站在她旁边。
那人在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周挽?”他问。
周挽点头。
“陈卓。”他说。
就这两个字。没说职务,没让叫老陈,只是说了个名字。
周挽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就没叫。
陈卓也不在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驯跟你说了?”他问。
周挽想了想。
“说了一点。”她说。
陈卓点点头。
“那你先说说,你知道什么。”
周挽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会介绍情况,没想到是让她先说。
她想了想。
“我也能看见。”
陈卓点点头。
“这不用说,还有呢?”
“她说那是三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陈卓又点点头。
“还有呢?”
周挽想了想。
“她说……她看了我很久。”
陈卓没说话。他看了沈驯一眼,又看回周挽。
“还有吗?”
周挽摇头。
陈卓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那你怕吗?”
周挽愣了一下。
“什么?”
“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些。”陈卓说,“不怕?”
周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有点。”
陈卓点点头。
“有点正常。”他说,“一点都不怕才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大地图前面。
周挽跟着看过去。那张图上标着很多点,红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
“看得懂吗?”陈卓问。
周挽摇头。
“这些是我们盯着的地方。”陈卓指着那些点,
周挽看着那些点。有些在很浅的地方,有些很深。有些标着数字,几百米,有些什么都没标。
“最深的那个,”周挽问,“有多深?”
陈卓看了她一眼。
“不会动到太深。”他说
周挽愣了一下。
“什么?这些东西会动?”
“嗯。”陈卓说,“它们每一块都会动,不过你不用怕那是什么大蠕虫,就是许许多多的建筑群和所在的区块而已。”
他顿了顿。
“我们通常直接叫它什么什么区”
陈卓走回沙发边,坐下。
“所以你的事,”他看着周挽,“上面有人提过。”
周挽愣了一下。
“上面?”
“嗯。”陈卓说,“三年前那件事,沈驯说,是你。”
“嗯?什么是我?”周挽等着他说下去。
但陈卓没再说。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我该干什么?”周挽问。
陈卓笑了。
“不着急。”他乐呵呵地说,“先熟悉熟悉。每周来,约莫来两次,沈驯带你。看看能不能感觉到东西。”
他站起来。
“行了,就这样。”
他伸出手。
周挽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稳。
走出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挽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亮起来。沈驯站在她旁边。
“那个陈卓,”周挽开口,“是局长?”
沈驯点点头。
周挽想了想。
“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沈驯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说的够多了。”她说。
周挽看着她。心说“她是不是生气了?”
周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相信自己不知所以的直觉
沈驯也没再说话。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挽。”沈驯开口。
“嗯?”
“你刚才,”沈驯说,“在里面的时候,怕吗?”
周挽想了想。
“为什么。”她说。
沈驯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
周挽想了想。
“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周挽转过头去,风把她的头发挽得很好看,像是古诗词中的墨黑烟柳
沈驯没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周挽的手。
凉的。但周挽觉得暖。
“走吧。”沈驯说,“送你回家。”
她们往公交站走。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沈驯又停下来。
“喝吗?”
周挽看着那家店。粉红色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
“今天不喝了。”她说。
沈驯看着她。
“为什么?”
周挽想了想。
“留着下次。”她说。
沈驯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们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到了,车还没来。
“沈驯。”
“嗯?”
“你三年前,”周挽问,“也是这么开始的吗?”
沈驯沉默了一会儿。
“是吧。”她说。
她回答的很快,周挽察觉,她没说真话,她素来直觉很好,可她总是会选坏的那个
“然后呢?”
“然后……”沈驯看着远处,“然后就是训练,学习,出任务。三年就过去了。”
周挽想了想。
“三年快吗?”
沈驯转过头,看着她。
“快。”她说,“快得来不及想。”
周挽没说话。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驯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车开动的时候,周挽看见沈驯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周挽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凉的。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那份文件,那个签字,那张测不到底的地图,那个只说了几句话的陈卓。
也想起那句话。
“三年前那件事,有人惦记你。”
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是温暖的手,就是普普通通的手,凉丝丝的,不过,她从小喜欢冷一点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驯发来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
周挽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轻轻的,暖洋洋的,想笑的感觉。
她打字回:“好。”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的路灯。
车晃了一下,经过那家奶茶店。粉红色的招牌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