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收假那天,周挽坐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对着面前的餐盘发呆。
红烧土豆,炒青菜,免费汤。她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周围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数学作业,有人在抱怨下周的模拟考,有人在说周末去哪儿玩。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听着,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像隔着水。
她想起前天晚上从局里回来的路上,沈驯握着她的手。想起那个叫陈卓的人说的话。
也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的那些问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她?
沈驯。那个看了她很久的人。那个知道她坐哪班公交、坐哪个位置、在食堂坐哪张桌子的人。
周挽低下头,看着餐盘里那几块土豆。
她应该高兴吗?
她似乎变得独特了。有人知道她了。有人愿意握着她的手,甚至送她回家。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她想起那些检查插头的夜晚。那些算错题的下午。那些一个人坐公交的黄昏。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好了。不用帮忙,不用安慰,就是知道一下。
现在有人知道了。
但她没有高兴。
她只是害怕。
这害怕很轻,轻得像呼吸。但它一直在那儿。从月假那天早上醒来开始,从沈驯发来那条短信开始,从她走进那栋灰色的楼开始。
她害怕什么?
害怕这是陷阱。害怕那些看起来像命运的东西,最后发现是精心设计的毒药。害怕自己傻傻地走进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也害怕另一种可能。
害怕这不是陷阱。害怕那些都是真的。害怕自己真的有什么王冠,真的能看见那些融化的东西,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
那现在的她呢?
这个每天检查三遍插头的她。这个把数学题算三遍得出三个答案的她。这个坐在食堂角落、不敢跟人说话的的她。
算什么?
周挽把筷子放下。
旁边那桌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她没转头,只是听着。那些笑声真近,近得她伸手就能碰到。但她觉得远。很远。
像隔着一整条河。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段话,大意是:人有时候会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无数条路的岔口,每条路上都有一个自己。一个还在检查插头,一个还在算错题,一个还在一个人坐公交。然后有一个自己站起来了,回头看着那些还在原地的自己。
她不为自己是其中特别的那个而高兴。
她为那么多懦弱的自己而悲伤。
那么多。那么多个。
她们低着头,弯着腰,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她们从来不抱怨,因为抱怨没用。她们从来不伸手,因为没人会接。
她们都是她。
而她,站起来的这个她,在看着她们。
像看一群被抛弃的人。像看一群再也回不去的人。
周挽把脸埋进手心里,闭着眼睛。
她想起沈驯问她的话。“你怕吗?”
她说不怕。
但她现在想,她其实是怕的。
不是怕那些融化的东西。不是怕那个叫陈卓的人。不是怕什么地底什么其他未知的东西
她怕的是——如果没有这些呢?
如果没有沈驯。如果没有那个天台。如果没有那场坠落。
她会怎么样?
继续每天检查插头。继续把数学题算三遍。继续一个人坐公交,坐过站才发现。继续在夜里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高考。然后把命运交给这场考试?她不知道结局,可她会往坏处想。
她妈会失望。那个不回来的哥哥会更不想回来。她会去一个不知名的大专,或者直接去打工。像她妈一样,每天累得不想说话,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还是那个懦弱的自己。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周挽把手放下来,看着面前的餐盘。
土豆已经凉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但忽然发现,你可能只是在原地转圈。而那个站起来的你,回头看着那些原地转圈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周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黑板上的题。导数,最后一问,十二分。
她算了四遍。
第一遍,得出来是3。
第二遍,是-1。
第三遍,是0.5。
第四遍,是2。
四个答案,都不一样。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手里的笔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应该再算一遍的。第五遍。第六遍。直到算出一个能交上去的答案。
但她没动。
就那么看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落在那四个答案上。
3,-1,0.5,2。
每一个都可能是对的。每一个都可能是错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就算她算出第五遍、第六遍、第十遍,她也不会相信那个答案。
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自己。
她想起那些检查插头的夜晚。明明拔了,还要再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不是因为害怕出事,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她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公交的黄昏。明明到站了,还要再看一眼站牌。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不是因为害怕坐过站,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她从来就不相信自己。
所以算对算错,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她不会信的。
周挽把笔放下。
一声也不吭。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四个答案。看着阳光从课桌上慢慢移过去,移到手背上,移过指尖,移出桌子,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
很久很久。
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轻得旁边的人都没听见。
是她自己。
周挽把卷子折起来,把笔收进笔袋,把笔袋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
一个连叹息都不敢让人听见的人。
一个永远不相信自己的人。
一个站在岔路口,回头看着无数个懦弱的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人。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准备起身。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
周挽低头看了一眼。
是沈驯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放学见。”
周挽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不是“到了告诉我”。不是“在吗”。不是“有事找你”。
是“放学见”。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就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问、不需要等、不需要确认的事。
周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阳光已经移出她的桌子了。但手背上还有一点余温。
她想起沈驯看她的眼神。想起沈驯握着她的手。想起沈驯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坐的车开远,然后挥一挥手。
“到了告诉我。”
“放学见。”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怕她不信。
周挽把手机收起来。
没回。
抱歉,我讨厌自己变得懦弱,她忽地撒开了头发,把收好的作业再拿出来,眼球里的红血丝似乎泛着光,那光从中溢散,又缓缓聚集,凝成一圈又一圈的金丝,微弱地勾勒出一顶王冠,些许光藕断丝连,在空中依稀闪烁,正如梅花那般点缀中间隐约的金冠。
四周没人看她,似乎是没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