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A
两个名字相同的女孩,
一个天真到近乎愚蠢,只懂追逐爱情;
一个破碎到只剩锋利,只想成为传奇。
命运让她们在同一列新干线上相遇,
却不知道,
这趟开往东京的列车,
正载着她们驶向各自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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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冬天的筋骨,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擦过脖颈的时候能让人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小松奈奈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扣子。那颗扣子是圆圆的白色贝壳扣,上个月刚缝上去的——章司衬衫上掉下来的备用扣,她觉得好看,就缝在了自己的外套上。缝的时候她还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指给他看,他一定会笑,笑完了又会揉揉她的头发,说“笨蛋,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但现在她没想这个。
她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电线杆、灰扑扑的民房、远处开始连绵起来的山。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一晃就过去了,像她这二十年来的人生。
二十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二十岁了,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不是跟着学校的修学旅行,不是跟着父母去温泉旅馆,是一个人,坐上这趟新干线,去东京。
去东京做什么?
追一个男人。
奈奈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酸。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某种把自己藏起来的、胆小的动物。
她没告诉任何人。爸爸妈妈以为她是去东京找工作——这也不算撒谎,她确实要去面试一家公司,文员,月薪十八万,不算高,但够活。同事们都以为她辞职是因为家里有事,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去投奔一个只交往了半年的男人。
章司。
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章司。章司。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她赶紧眨眨眼,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妆会花。妆花了到时候见面不好看。
她从包里摸出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因为刚才那一下鼻头还有点红,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确认没有晕开的痕迹,又把镜子收回去。
包里还有一盒章鱼烧。上车前在车站买的,还热着,酱油的香味从纸盒缝隙里飘出来。她买了两份,想着见到章司的时候一起吃。他以前说过喜欢章鱼烧,还说过大阪的章鱼烧比东京的好吃。奈奈当时听了,在心里默默记下:章司喜欢章鱼烧,喜欢大阪的章鱼烧。
她总是这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傻,但改不掉。好像只要记得够多,就能离他近一点。
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
她把章鱼烧的盒子打开,热气扑上来,带着甜腻的酱汁味。她用竹签戳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
舌头被烫了一下,她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还是嚼了。章鱼很有嚼劲,面糊软软的,酱汁甜咸交杂。
她想,等到了东京,一定要让章司尝尝这个。要让他知道,她特意买了大阪站的车站章鱼烧,就为了带来给他吃。
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笨蛋,车站的东西能有多好吃”,然后还是会吃,吃完了说不定还会说“还行”。
奈奈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窗外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着,声音粗粝,难听得很。她没在意,继续吃她的章鱼烧。
吃到第三颗的时候,车厢的门开了。
二
门是“咣”的一声被推开的。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推开,是那种“我来了你们都让让”的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点。
奈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签差点戳到嘴唇。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逆着过道的灯光,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一眼看到的是行李。一个大得离谱的黑色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上面贴满了乱七八糟的贴纸,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边角翘起来。袋子被那人单肩挎着,拉链都快崩开的样子,好像随时会炸开。
第二眼是头发。黑色的,乱糟糟的,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是真的乱。有几绺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剩下的全部被胡乱拢到脑后,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发绳绑着。发绳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环,在过道的灯光下一闪。
第三眼才是脸。
瘦。
这是奈奈的第一反应。那张脸太瘦了,颧骨和下颚的线条凌厉得像用刀削出来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透着一点青。嘴唇抿着,薄薄的,没什么血色。
但眼睛是黑的。
黑得发亮,像两块烧了很久的炭。那双眼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扫到奈奈这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那人就收回视线,拖着那个快爆炸的旅行袋,往座位方向走。
袋子太重了。那人拖了两步,干脆一把拎起来,用肩膀扛着走。那姿势一点也不优雅,甚至有点狼狈,但不知道为什么,奈奈觉得那狼狈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什么词来着?
倔强。
对,倔强。
像一只流浪的猫,饿得皮包骨了,走路还是昂着头的。
奈奈看着那人从过道里经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她看到那人的外套——黑色的皮夹克,旧得厉害,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有磨损的痕迹。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乐队名字,字母都褪色了,模糊成一团。
那人的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黑色的,很旧,鞋头有踢踹的痕迹,鞋带也换过,两根颜色不一样,一根是黑色,一根是深棕色。
奈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这个人好像和整个车厢都不太搭。周围的乘客都穿着规规矩矩的衣服,坐得规规矩矩,连说话的声调都是规规矩矩的。只有这个人,浑身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那人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前,把旅行袋往行李架上一塞——那动作粗暴得让奈奈担心整个架子会塌下来——然后一屁股坐下去,把椅背往后一放,闭上眼睛。
耳机还戴着。奈奈这才注意到那人耳朵里塞着耳机,线从衣领里垂下来,连到夹克口袋里。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
奈奈咬着竹签,又看了那边一眼。那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懒得睁开。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
三
新干线继续往北开。
奈奈吃完了一整盒章鱼烧,用纸巾把嘴角的酱汁擦干净,又把空盒子叠好,装进垃圾袋里。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掏出手机,想给章司发个消息。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他们俩的合照。去年冬天拍的,两个人站在心斋桥的河边,背景是亮起来的霓虹灯。章司搂着她的肩膀,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笑得很开心。那天很冷,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乎乎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我上车啦,下午三点多到东京站。你下班了吗?不用特意来接我,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
打完了,又看一遍,删掉“不用特意来接我”这几个字。
改成:“我在东京站等你,到了给你发消息。”
还是不对。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上车了,下午到。想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去看。
她不敢看。怕他不回,又怕他回了只是简单的“嗯”。上次聊天是三天前,她说“我想你了”,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翻白眼。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窗外已经完全是郊外的景色了。城市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奈奈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有点凉,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让人清醒一点。
她想,到了东京以后,要先把行李放下,然后和章司一起去吃晚饭。他喜欢吃拉面,她知道有家店不错,网上评分很高。或者吃寿司也行,他好像说过东京的寿司比大阪好吃。吃完饭呢?可以散步。东京的街道晚上是什么样子?她只在电视里看过,霓虹灯,人来人往,女孩子都穿得很时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的毛衣,粉色的格子裙,都是在大阪买的,她觉得很可爱。但东京的女孩子穿什么呢?会不会觉得她土?
想到这个,她有点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别的什么。
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声音。
奈奈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那个黑衣服的人。
那人还闭着眼睛,但眉头皱起来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那低低的声音就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
像是梦呓。
不对,像是在哭。
奈奈心里一动。她想仔细看,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正犹豫着,那人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大。整个身体都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了。然后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人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向窗外。
奈奈看到,她的侧脸,有一道湿痕。
四
车厢里还是很安静。
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咣当,咣当。
奈奈不知道该不该做什么。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别人哭了,她该递纸巾吗?可是不认识,会不会太冒昧?而且那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接受陌生人关心的类型。
她偷偷地看了那边一眼。那人还是侧着脸对着窗外,一动不动。那道湿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点痕迹。表情也恢复了——不,不是恢复了,是更冷了。冷得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奈奈忽然有点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个人那样,就觉得很难过。好像那只流浪猫,明明饿得要死,还要昂着头走路。
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章司,一会儿想那个陌生人,一会儿又想自己。
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一个傻乎乎的、为了男人跑去东京的女孩子?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抬起头,是那个人在翻包。那个巨大的旅行袋被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拉链拉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本子、CD、烟盒,还有一把——
吉他拨片。
奈奈看到那个人的手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包烟,又顿了顿,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没拿出来,把包又塞回去了。
但那个动作,奈奈看到了。
那把拨片。黑色的,上面有银色的图案,在车厢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人,是玩音乐的吗?
奈奈忽然有点好奇起来。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想过学吉他,还求着妈妈买了一把,结果弹了三天手指疼得要死,就放弃了。那把吉他现在还躺在她老家的衣柜顶上,落满了灰。
她正想着,那个人忽然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走。
经过奈奈身边的时候,奈奈又闻到了那股味道。烟草味,混着皮革的腥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冷冷的味道。
那个人走过去了,没看她。
奈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无聊。可能是那个人的背影太孤单了,孤单得让她想起自己。
她站起来,小心地绕过行李,往车厢连接处走。
车门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那个人就站在吸烟区,靠着车厢壁,低着头,手指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点着了。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的。
奈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那个人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奈奈看到那双眼睛——黑的,亮得惊人,带着一点警觉,还有一点疲惫。
“什么事?”
声音低低的,有点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低,是真的低,好像刚睡醒,又好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奈奈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我、我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看到你刚才哭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的、防备的、冷淡的变。
“没有。”那人说。
“有。”奈奈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还敢说下去,“我刚才看到了,你在哭。”
那人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风还在灌进来。烟灰被吹落,飘散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久到奈奈以为那人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听到一个声音。
“那又怎样?”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奈奈听到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又亮又疲惫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别的什么。
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叫小松奈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大,“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开场白太傻了,又像是有点意外。
“……邱莹莹。”那人说。
奈奈眨眨眼。
“什么?”
“邱莹莹。”那人重复了一遍,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也叫NANA。”
风忽然停了。
奈奈看着那张脸,那张刚刚还在哭的、现在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忽然笑了。
“好巧,”她说,“我也是NANA。”
六
两个NANA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列车在夜色里疾驰,偶尔有一两声汽笛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消息。
邱莹莹又点了一根烟。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青白的肤色染上了一点点暖色。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两根手指夹着,吸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被风卷走,散成乱七八糟的形状。
奈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你是去东京吗?”奈奈问。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也是。”奈奈说,“我去找工作。你呢?”
邱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抽烟,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黑暗。
奈奈以为她不想说话,正打算退回去,却听到一个声音。
“我去找我男人。”
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奈奈愣了一下。
“我也是!”
她脱口而出,然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也是什么?”
“也是……去找我男朋友。”奈奈的脸有点红,“他在东京工作,我们异地半年了,我想过去和他一起生活。”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故事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大概太普通了。什么异地恋,什么为了爱情去东京,这种故事每天都有几千个女孩子在上演。而眼前这个人——
“你呢?”她问。
邱莹莹把烟掐了。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点犹豫。
“他也在东京。”她说,“玩乐队的。”
乐队。
奈奈听到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把拨片,想起那件褪色的T恤,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贴纸。
“你也是玩音乐的吗?”
邱莹莹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烟盒收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
“算是吧。”她说。
算是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奈奈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谦虚,是别的什么——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说“是”。
“我在大阪也玩过乐队。”邱莹莹忽然说,“主唱。后来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奈奈看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无名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散了?”
话一出口,奈奈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邱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黑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奈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听到一个声音。
“因为我杀了人。”
七
风忽然大了起来。
从车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呼呼地响,把邱莹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就那么站在风里,没躲,也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奈奈愣在那里。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那个人在开玩笑。但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黑沉沉的,没有光。
“你说……什么?”
邱莹莹没重复。
她只是看了奈奈一眼,然后转过身,往车厢里走。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心脏砰砰地跳。
杀人?
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看起来——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不像杀人犯?
可是杀人犯长什么样?电视里那些戴着口罩被押上警车的,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脸。她怎么知道杀人犯长什么样。
奈奈的手有点抖。
她扶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回座位去,但又有点不敢。那个人就坐在几排之外,她要从那里经过,从那个人身边经过。
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十秒。等她终于鼓足勇气走回去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已经暗下来了。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瞌睡,只有几个人还醒着,低头看手机。
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闭着眼睛。
奈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她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张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线条很柔和,不像之前那么凌厉。睫毛很长,微微地颤着,像是睡得不踏实。嘴唇抿着,有一点干裂的痕迹。
奈奈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刚才说“我去找我男人”。
那个男人,知道她的事吗?
奈奈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围巾裹紧,缩在椅子里。她没敢再看那边,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掠过的灯火,一闪就消失。
列车还在往前开。
载着她,载着那个叫邱莹莹的女人,载着几百个不知道彼此故事的人,往东京开。
八
奈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醒过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已经亮了。广播里正在报站,说是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东京站。乘客们开始活动起来,拿行李的拿行李,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
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那边看。
邱莹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醒了,正对着窗外发呆。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在上面画着什么。奈奈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个音符的样子。
那个音符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画完了,她又看着它发呆。过了一会儿,雾气消散了,那个音符也模糊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奈奈忽然有点想过去和她说话。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真的杀了人吗”?不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也不行。
她正犹豫着,邱莹莹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奈奈有点慌,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找自己的包。
“喂。”
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奈奈愣了一下,回头。
邱莹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旅行袋,看着她。
“刚才那句话,”她说,“是骗你的。”
奈奈眨眨眼。
“什么?”
“我说杀人的事。”邱莹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骗你的。我就是不想聊天。”
奈奈愣了几秒,然后忽然——
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笑。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邱莹莹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又像是有点不自在。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奈奈摆着手,还是忍不住笑,“我就是觉得——觉得你这人太有意思了——不想聊天就说不想聊天嘛,说什么杀人——”
邱莹莹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奈奈笑,脸上那层冷冷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点。
列车广播又响了一遍。东京站快到了。
邱莹莹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扛,往车门方向走。经过奈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喂。”
奈奈抬起头。
邱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个男朋友,”她说,“对你好吗?”
奈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好吗?
章司对她好吗?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陪她逛街。会说“笨蛋”然后揉她的头发。可是——
可是最近,她发消息过去,他回得越来越慢了。打电话过去,他说工作忙,说不了几句就挂。她说要搬去东京,他说“哦,好啊”,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吗?
她不知道。
邱莹莹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奈奈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轻轻的,但有点疼。
九
东京站到了。
奈奈拎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人很多,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看到。
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傻透了。
他说了会来接吗?没说。她问过吗?问过。他回答了吗?回答了。怎么回答的?——“到时候看情况”。
到时候看情况。
她怎么就自动理解成“会来接”了呢?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下去,然后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查路线。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黑色的皮夹克,巨大的旅行袋,乱糟糟的头发。
邱莹莹站在站台边缘,正在看头顶的指示牌。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点透明。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站成了一尊雕塑。
奈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走过去。
但还没等她迈步,邱莹莹就动了。她转过身,往出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和奈奈对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NANA看着彼此。
邱莹莹没说话。奈奈也没说话。
然后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动,像是在说“哦,是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滋味。她们只说了几句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句“杀人”是真的假的,那个她要去找的男人是谁。
但她忽然觉得,她们还会再见面。
一定会的。
十
奈奈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那栋公寓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走路七八分钟。房子有点旧,外墙是灰扑扑的颜色,楼梯在外面,铁栏杆上锈迹斑斑。她拎着箱子爬上三楼,在305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奈奈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她掏出手机,给章司发消息:“我到啦,在门口了。”
等了一会儿,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几点下班?”
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走廊里有风,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蹲下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章司站在那里。
穿着上班穿的衬衫和西裤,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点乱。他看到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啊。”
来了啊。
就这三个字。
奈奈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怎么不进去?”章司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等很久了吗?”
“还好。”奈奈说。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有吃剩的泡面盒,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章司走进去,把那几件衣服捡起来扔进卧室,回头对她笑笑:“有点乱,别介意。”
奈奈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这个屋子,看着那个男人,心里忽然很空。
这就是她坐了三个多小时新干线,跨越几百公里,放弃了大阪的工作,来投奔的地方吗?
“怎么了?”章司走过来,“进来啊。”
奈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她喜欢的样子。细长的,笑起来会眯起来,有点狡猾,又有点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十一
晚饭是在附近的一家拉面店吃的。
章司说这家店很好吃,他经常来。奈奈点了一碗豚骨拉面,章司点了酱油拉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还有两双筷子。
奈奈吃了一口。面有点硬,汤有点咸。
“好吃吗?”章司问。
“嗯,好吃。”她说。
章司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奈奈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连他吃面的样子都很可爱。
现在呢?
现在她还是觉得可爱。但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明天就去面试吗?”章司问。
“嗯,约了上午十点。”
“那家公司怎么样?”
“还行吧,做文具贸易的,工资不高,但能落户。”
章司点点头,没再说话。
奈奈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想问他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想她。但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那些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透明的,薄薄的,但就是过不去。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夜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个陌生人。
章司走在前面,奈奈跟在他身后半步。她想伸手去牵他的手,但那只手垂在身侧,离她有一段距离。她试了试,够不到。就没再试。
回到公寓,章司去洗澡。奈奈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看。
有一条新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到了吗?安顿好了吗?”
她回:“到了,都挺好的,别担心。”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
奈奈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了今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
邱莹莹。
不知道她到了没有。找到她那个男人了吗?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也会让她一个人等在门口吗?
她正想着,浴室的门开了。章司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
“你去洗吧。”他说。
奈奈点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奈奈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温柔,是别的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奈奈。”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笑了笑,松开手。
“没什么,去洗澡吧。”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进卧室,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十二
那一夜,奈奈睡得不踏实。
床是章司的床,不大,两个人睡刚刚好。章司睡在外侧,她睡在里侧,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他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看着他的后脑勺,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章司的时候。那是去年夏天,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他穿一件灰色的T恤,坐在角落里喝酒,不怎么说话。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推不过,就唱了。声音很好听,有点沙,有点懒。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侧脸,心脏砰砰地跳。
想起第一次约会。他约她去看电影,看完以后在河边散步。那天的风很轻,水面上有灯光的倒影,一晃一晃的。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她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想起第一次接吻。是在他家楼下,他要上楼了,她舍不得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忽然俯下身,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就一下,轻轻的,像羽毛。然后他笑着说:“晚安。”转身上楼了。她站在那里,捂着嘴,傻笑了半天。
那些记忆都还在,那么清晰,那么鲜活。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
可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现在的章司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她喜欢的人。
但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
好像这一碰,就会碰碎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有点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
窗外的月光还在。
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越想睡着,越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部放映机,一直在放。放章司,放大阪,放今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像她一样,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不着吗?
还是已经找到了那个男人,正在笑着聊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脸,她大概会记得很久。
瘦削的,苍白的,眼睛黑沉沉的,在车厢的灯光里看着她。
“我叫邱莹莹,也叫NANA。”
她也叫NANA。
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叫NANA的人。和她一样,坐了这趟新干线来东京。和她一样,是来找一个男人的。
但那个人,看起来比她坚强得多。
那个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吧?
奈奈想着想着,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冷。羡慕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羡慕那种即使流泪,也不让人看到的倔强。
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那种高兴了就想让人知道,伤心了也想让人知道的。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就想让全世界知道的。是那种藏不住事的。
可现在,她忽然想学着藏一藏。
十三
第二天早上,奈奈醒来的时候,章司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班去了,面试加油。晚上回来吃饭。”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迹潦草,是他的字。最后那个句号,点得很重,把纸都戳破了。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好。她拍了拍脸,对自己说:“加油,小松奈奈,今天是第一天。”
面试在十点,公司离公寓不远,坐地铁三站路。她换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昨晚吃剩的泡面盒上。茶几上还扔着章司的袜子,沙发上有他换下来的衬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衬衫叠好,泡面盒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才锁上门,下楼。
东京的早晨比她想象的要安静。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遛狗的、晨跑的经过。她按照地图导航,往地铁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奈奈?起床了吗?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起了,在路上了,挺好的。”
“那就好。东京冷不冷?多穿点衣服。”
“不冷,穿了。”
“章司呢?他对你好不好?”
奈奈愣了一下。
“好,挺好的。”
妈妈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奈奈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她和章司的合照,两个人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很快就到了。她买了票,进站,等车。站台上人很多,都是赶着上班的,一个个面无表情,盯着手机。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了。
不再是那个大阪来的、为了爱情勇敢出走的女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赶着去面试的、在东京讨生活的女人。
列车进站了,门打开,人流涌进去。她被裹挟着上了车,挤在人群里,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包。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
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暗里偶尔闪过灯光。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昨天的新干线。
那个车窗。那个人。那句“我去找我男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十四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做文具贸易的。面试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田中,人事部长。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为什么来东京,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有什么特长。奈奈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
最后田中部长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奈奈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通过了。”田中部长的脸上有一点笑意,“下周一开始,可以吗?”
奈奈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路边,想给章司打电话,告诉他自己通过了。但想了想,还是只发了一条消息:“面试通过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点路,想看看周围的街道。反正离入职还有几天,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
她走过一条商业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卖衣服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她在一个卖章鱼烧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盒,站在路边吃。
章鱼烧很好吃,酱汁很足,木鱼花在上面跳舞。
她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来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走得很快,好像都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只有一个,和她一样,站在路边吃东西。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他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正在狼吞虎咽。
奈奈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T恤上印着一个乐队名字——和昨天那个人T恤上的,好像是同一个。
她愣了一下,想仔细看,那个人已经吃完了饭团,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还是玩乐队的人都穿那种T恤?
她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口章鱼烧吃掉,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回走。
十五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楼道里很安静。她爬上三楼,走到305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她听到声音。
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很小。很轻。但她听到了。
是女人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奈奈的手开始抖。
她想走过去,看看是谁。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二十多岁,长发,穿着章司的衬衫,光着两条腿。她看到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你就是奈奈吧?”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章司说起过你。”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看着那件她认识的衬衫,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是谁?”
那女人歪了歪头,笑得更好看了。
“我?”她说,“我是章司的女朋友啊。”
十六
时间好像停住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笑脸,听着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是章司的女朋友啊。
我是章司的女朋友。
章司的女朋友。
女朋友。
那她呢?
她是谁?
“你、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别人的。
那女人还是笑着,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她往客厅里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章司的衬衫下摆滑下去,露出大腿。
“我说,我是章司的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我们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奈奈听到这个词,脑子里嗡的一声。
半年。
她和章司异地半年。那这个人——
“你骗人。”她说,声音还是抖的,“章司不会——他不会——”
那女人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不会什么?不会出轨?”她歪着头,“你和他交往多久了?”
“一——一年。”
“一年。”那女人点点头,“那你知道他和我在一起多久了吗?”
奈奈没说话。
那女人替她回答:“半年。正好是你去大阪之后。”
去大阪之后。
奈奈想起那天。那天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大阪。章司送她去车站,在站台上抱着她,说会想她,会去看她,会每天给她打电话。她哭了,他说“笨蛋,别哭,又不是不见面了”。
那是去年十月。
到现在——
到现在——
“你别难过。”那女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种事情很正常的。异地恋嘛,谁忍得住。”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出轨是应该的,好像被背叛是活该的。
奈奈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忽然想冲上去,撕烂那张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长得还挺可爱的。”她说,“就是有点土。东京不适合你这种女孩子。”
说完,她笑了笑,从奈奈身边走过,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奈奈觉得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客厅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了茶几,又从茶几移到了墙上。最后,彻底消失了。
天黑了。
她还是没有动。
十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章司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到站在客厅里的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站着?不开灯?”
他伸手去摸开关,灯亮了。
灯光刺眼,奈奈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章司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怎么了?”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你脸色好差。”
奈奈看着他,看着这张她喜欢了一年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奈奈?”章司伸手,想碰她的脸。
她往后缩了一下。
章司的手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章司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久到他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点不安——
奈奈开口了。
“她是谁?”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章司听到了。
他愣住了。
“什么?”
“那个女人。”奈奈看着他,“穿你衬衫的,说你女朋友的那个。她是谁?”
章司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成惊讶,不是变成心虚,而是变成——
疲惫。
就是疲惫。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会来,好像这个场面他早就预料到了。他叹了口气,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
“你都知道了。”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奈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忽然很平静。
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会大喊大叫的。会冲上去打他的。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章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叫真子。我们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又是半年。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他说,“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你那么喜欢我,每次打电话都那么开心,我——我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
奈奈听到这四个字,忽然想笑。
不想伤害?
那现在这样就不算伤害了吗?
“你爱她吗?”她问。
章司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累了。异地恋太累了。每天只能打电话,只能发消息,见不到面。我需要——需要有人在身边。”
需要有人在身边。
奈奈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昨天在火车上,邱莹莹问她的话。
“你那个男朋友,对你好吗?”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对不起。”章司说。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奈奈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一年、为了他放弃一切来到东京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她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在河边说喜欢她的人,那个在站台上抱着她说会想她的人,那个笑着说“笨蛋”然后揉她头发的人——是眼前这个吗?
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把他骂一顿,然后摔门而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奈奈!”章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去哪儿?”
她没回答。
她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还是对不起。
十八
楼道里很黑。
感应灯没亮,可能坏了。奈奈摸索着往下走,扶着栏杆,一级一级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是不想待在那里。一分钟都不想。
走出楼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站在三月底的夜风里。
街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在那里,抱着手臂,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是来的方向,通向地铁站。右边是未知的方向,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了,才迈开步子。
往右。
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过便利店,走过拉面馆,走过一家关着门的居酒屋。街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很宽,水是黑色的,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河岸上有步道,种着一排樱花树。樱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奈奈在河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那片黑色的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理。
就那样站着,看着水面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
奈奈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
“喂。”
那个声音低低的,有点沙。
奈奈愣了一下,转过头。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皮夹克,巨大的旅行袋,乱糟糟的头发。
邱莹莹。
十九
两个NANA站在河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邱莹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只耳朵。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奈奈看着她,忽然想笑。
这算什么?
命运的安排?
东京这么大,偏偏让她在这条河边,在这个晚上,遇到这个人。
邱莹莹也在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薄薄的衬衫上停了一下。
“不冷吗?”她问。
奈奈摇摇头。
冷。当然冷。但她不想说。
邱莹莹没再问。她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她指间明明灭灭的,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你那个男人呢?”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
“不知道。”她说。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奈奈想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出轨了”?说“他不要我了”?说“我为他来东京,结果他有别的女人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太丢人了。
邱莹莹抽着烟,看着河面,好像也不急着等回答。
过了很久,奈奈开口了。
“你呢?”
邱莹莹转过头。
“什么?”
“你那个男人。”奈奈说,“找到了吗?”
邱莹莹没回答。
她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点透明。奈奈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没找到。”邱莹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奈奈愣了一下。
“没找到?什么意思?”
邱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的水,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死了。”
二十
风忽然停了。
河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邱莹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邱莹莹没重复。她只是看着河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奈奈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死了?
那个她要找的男人,死了?
“半年前。”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车祸。在涩谷的十字路口。闯红灯。被一辆卡车撞了。”
半年前。
又是半年前。
奈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的”,想问“那你为什么还来东京”,想问很多很多。但那些问题堵在那里,一个也出不来。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个男人呢?”她问,“怎么了?”
奈奈张了张嘴。
“他——他有别人了。”
话一出口,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刚才在公寓里的时候没哭,在河边站了那么久也没哭。可是现在,对着这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眼泪却像开了闸一样,止都止不住。
邱莹莹看着她哭,没说话,也没动。
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
奈奈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她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我不应该——”
“哭吧。”邱莹莹说。
奈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片风景。
“想哭就哭。”她说,“反正我也哭过。”
二十一
两个NANA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邱莹莹又点了一根烟。奈奈坐在她旁边,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烟味飘过来,有点呛,但她没躲。
“你多大了?”邱莹莹忽然问。
奈奈抬起头:“二十。”
“我十九。”邱莹莹说,“比你小一岁。”
奈奈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个抽烟的姿势——这个人看起来比她成熟多了。
“你看起来不像十九。”她说。
“你看起来也不像二十。”邱莹莹说,“像十七。”
奈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邱莹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靠回椅背,看着河面。
“我那个男人,叫阿泰。”她忽然说,“我们在一起两年。他是贝斯手,我主唱。我们在同一个乐队。”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他比我大五岁。很温柔。很会照顾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让着我。我想吃拉面,他就陪我去吃拉面。我想去海边,他就陪我去海边。我想组乐队,他就帮我找乐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后来他来东京了。说这边机会多,等稳定了接我过去。我等了半年。等到的是一条消息——他死了。”
奈奈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朋友发的。”邱莹莹说,“用他的手机。葬礼办完了,什么都没赶上。”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双看着河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难过。比为自己难过还要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来东京?”她问。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想来看看他待过的地方吧。”
二十二
夜越来越深了。
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樱花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奈奈开始发抖,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两只手抱着膝盖。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
“你冷。”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奈奈摇摇头:“不冷。”
邱莹莹没说话。她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扔给奈奈。
“穿上。”
奈奈愣了一下,看着那件落在腿上的夹克。很旧,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有磨损的痕迹。但带着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那你呢?”
“我不冷。”邱莹莹说。她只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T恤上印着那个褪色的乐队名字。
奈奈想说什么,但邱莹莹已经站起来,走到河边去了。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奈奈,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裸的手臂。手臂很细,细得有点可怜。
奈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个人,总是在逞强。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件皮夹克披回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冷。”奈奈说。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嘴硬什么。”她说。
“你也是。”奈奈说。
两个人站在河边,对视了几秒。
然后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找个地方待着。”邱莹莹把夹克拉好,“总不能在河边冻一晚上。”
二十三
她们找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放着难听的背景音乐。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从饭团到**,什么都有。
邱莹莹买了两杯关东煮,递给奈奈一杯。
“吃吧。”
奈奈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湿。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低头玩手机。
奈奈咬了一口关东煮的白萝卜。很软,很入味,汤汁有点甜。
“好吃。”她说。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那杯。
吃完关东煮,邱莹莹又买了一包烟。奈奈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你抽很多烟。”她说。
“嗯。”
“对身体不好。”
“嗯。”
邱莹莹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但奈奈没觉得被敷衍。她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不想理她,只是习惯了不解释。
“你有地方住吗?”奈奈问。
邱莹莹抽了一口烟,点点头。
“网吧。”
“网吧?”
“嗯。便宜,能洗澡,能睡觉。”
奈奈想了想,说:“我也去。”
邱莹莹转过头看她。
“你没地方去?”
奈奈摇摇头。
“你那男人呢?”
“不想回去。”
邱莹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走吧。”
二十四
网吧比奈奈想象的要干净。
是一间一间的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台电脑,一张可以躺平的椅子,还有一条毯子。邱莹莹显然是熟客了,熟练地在前台办了手续,领着奈奈进去。
“你睡这间。”她指着一间靠里的隔间,“我睡隔壁。”
奈奈点点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软,比看上去舒服。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她。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奈奈愣了一下。
明天。
她还没想过明天。
“不知道。”她老实说。
邱莹莹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要走,奈奈忽然叫住她。
“喂。”
邱莹莹回头。
“谢谢你。”奈奈说。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邱莹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隔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点柔和。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明天我来找你。”她说,“一起想办法。”
然后她走了。
奈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有一点暖。
那种暖不是从关东煮来的,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二十五
那一夜,奈奈睡得很沉。
奇怪。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明明应该睡不着才对。但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她揉揉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脑屏幕是黑的,毯子掉在地上。
她捡起毯子,叠好,走出去。
邱莹莹站在网吧门口,背对着她,正在抽烟。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皮夹克照得有点发亮。
奈奈走过去。
“早。”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睡得还好吗?”
“嗯,挺好的。”
邱莹莹点点头,把烟掐了。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二十六
她们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吃了早饭。
奈奈点了汉堡和咖啡,邱莹莹只点了一杯黑咖啡。奈奈看着她那杯黑得像墨一样的咖啡,忍不住问:“你不吃吗?”
“不饿。”
奈奈想说“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个人大概不喜欢听这种话。
她低头吃汉堡。汉堡很普通,面包有点干,肉饼有点咸。但饿了一晚上,什么都好吃。
邱莹莹喝着咖啡,看着她吃。
“你那个男人,”她忽然说,“还回去吗?”
奈奈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回去。”
“东西呢?”
奈奈想了想。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衣服和几件重要的东西。那个箱子还在章司的公寓里。
“我去拿箱子。”她说,“拿了就再也不回去了。”
邱莹莹点点头。
“我陪你去。”
奈奈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不用——”
“没事。”邱莹莹打断她,“反正我也没事。”
二十七
去公寓的路上,奈奈一直在想,见到章司该怎么办。
他会在家吗?还是去上班了?如果在家,她该说什么?如果不在,她拿了箱子就走,是不是更好?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答案。
邱莹莹走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看看路边的店铺。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奈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上去就行了。”她说。
邱莹莹看着她。
“确定?”
“嗯。”
邱莹莹点点头,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等你。”
奈奈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感应灯还是坏的。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305门口。
门是关着的。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她掏出钥匙——昨天离开的时候没还,章司也没问——打开门。
屋里没人。
章司不在。那个女人也不在。
只有她的行李箱,还放在昨天她放的那个地方,一动没动。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会有一场对峙。会有一场争吵。会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告别。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箱子,安静地等着她。
她走过去,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衣服都在,证件都在,那个章司送她的小熊玩偶也在。
她把小熊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是去年圣诞节他送的,很可爱,她一直很喜欢。
然后她把小熊放回箱子里,拉上拉链,拖着箱子,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二十八
楼下,邱莹莹还坐在台阶上。
她看到奈奈拖着箱子出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拿到了?”
“嗯。”
邱莹莹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有地方去吗?”邱莹莹问。
奈奈摇摇头。
“你呢?”
“网吧。”邱莹莹说,“还能住几天。”
奈奈想了想,说:“我先找个旅馆住几天,然后赶紧找工作。”
“你不是找到了吗?”
“那是公司的。”奈奈说,“住的地方得自己找。”
邱莹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邱莹莹忽然说:“要不——”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奈奈看着她。
“要不什么?”
邱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犹豫。
“我有个地方。”她说,“但不是正经地方。”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表哥在东京有个房子。”她说,“空着,没人住。他说我可以去住。”
“那你为什么不去?”
邱莹莹没回答。
奈奈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她试探着问,“不想欠人情?”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二十九
最后她们还是去了那个房子。
邱莹莹打了电话,她表哥在电话那头说“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想住多久住多久”。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走吧。”她说。
房子在郊区,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地铁里颠来倒去,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都是两层楼的独栋房子,外墙灰扑扑的,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植物。邱莹莹表哥的房子在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奈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
像是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邱莹莹掀开门口的地毯,果然有一把钥匙。她开了门,两个人走进去。
屋里比想象的要干净。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厨房在里间,锅碗瓢盆都齐全。楼上大概有卧室和卫生间。
邱莹莹把行李箱放下,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奈奈看到,她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你表哥人挺好。”奈奈说。
邱莹莹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客厅里。
沙发不够大,睡不下两个人。邱莹莹把沙发让给奈奈,自己打地铺。奈奈不肯,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邱莹莹说“你再废话我就去睡网吧”,奈奈才乖乖躺到沙发上。
关灯以后,屋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奈奈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喂。”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边有回应:“嗯?”
“你睡了吗?”
“没。”
奈奈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阿泰?”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邱莹莹的声音响起来,在黑暗里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他很瘦。很高。弹贝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人。平时话很少,但喝多了话很多。喜欢抽烟,抽很多。喜欢熬夜,经常凌晨三四点还在练琴。”
奈奈听着,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人。
“他对我很好。”邱莹莹继续说,“好到我有时候觉得,我不配。”
奈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脾气不好。”邱莹莹说,“经常发火。经常摔东西。有一次把他最喜欢的贝斯摔坏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己修好了。”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说,没关系。”邱莹莹的声音有点飘,“不管你什么样,都没关系。”
黑暗里,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奈奈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能是翻身的声音。
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三十一
那一夜,奈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列新干线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
然后门开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下车了。”她说。
奈奈站起来,跟着她走。走过车厢,走过过道,走到车门边。车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这是哪儿?”奈奈问。
邱莹莹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奈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弹琴,有人在跳舞。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儿?”奈奈又问了一遍。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的地方。”她说。
然后奈奈醒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屋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坐起来,往地铺那边看。
没人。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也没人。
她又往楼上走。
楼上也没人。
她站在楼梯口,忽然有点慌。
那个人呢?
去哪儿了?
她下楼,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邱莹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烟。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皮夹克照得发亮。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着奈奈。
“醒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踏实。
“嗯。”
“饿不饿?”
“有点。”
邱莹莹点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三十二
那之后的日子,她们就这样住在一起。
奈奈去公司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邱莹莹每天在家里,练琴,抽烟,发呆。偶尔出去,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干什么。
晚上,两个人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奈奈下班路上买回来,有时候邱莹莹做。邱莹莹做饭不好吃,但奈奈不说。邱莹莹也知道自己做饭不好吃,但也不问。
吃完饭,有时候她们会聊天。聊过去的事,聊以后的事,聊那些有的没的。
奈奈讲她和章司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她怎么为他来东京,最后又怎么在河边遇到邱莹莹。讲着讲着,会哭。哭完了,又会笑。
邱莹莹不怎么讲自己的事。但偶尔会讲一点。讲阿泰。讲他们在大阪的日子。讲乐队。讲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讲着讲着,她会沉默。
沉默很久。
奈奈不催她。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有时候,沉默会变成一整晚。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那也没关系。
三十三
四月中的一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邱莹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把吉他。
不是新的。很旧,琴身上有很多划痕,琴弦也锈了。
“哪来的?”奈奈问。
“表哥的。”邱莹莹说,“他以前玩过乐队,后来不玩了,琴一直放着。我今天翻出来的。”
奈奈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把琴。
“你会弹吗?”
邱莹莹点点头。她把琴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愣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有点涩,但很好听。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琴弦,手指慢慢地拨动。是一首很慢的歌,旋律简单,但很温柔。
奈奈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天在新干线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很冷。很硬。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但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人不是冷。是把自己的软藏起来了。
三十四
弹完那首歌,邱莹莹把琴放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琴,不说话。
奈奈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淡淡的光影。
过了很久,邱莹莹开口了。
“我想组个乐队。”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在东京。”
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奈奈看着她的侧脸。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看起来有点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
“好。”奈奈说。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好。”奈奈笑了,“你组乐队,我给你当粉丝。”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傻子。”她说。
声音很轻,但不是骂人的那种。
三十五
那之后,邱莹莹开始每天练琴。
早上练,下午练,晚上也练。有时候练到半夜,奈奈被琴声吵醒,也不说什么。只是翻个身,继续睡。
她知道,这是邱莹莹在找自己的路。
就像她自己在找工作,找房子,找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方式一样。
有一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邱莹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还有一些字。
“这是什么?”奈奈凑过去看。
“乐队的名字。”邱莹莹说,“我在想叫什么。”
奈奈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很多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留着。什么“Black Cat”,“东京流浪者”,“破碎的心”……一个比一个丧。
“这个怎么样?”奈奈指着一个没被划掉的名字。
邱莹莹看了一眼。
“NANA?”
“嗯。”奈奈说,“就叫NANA。”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NANA?”
“对,两个NANA。”奈奈笑了,“多好。”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三十六
四月底的时候,奈奈找到了房子。
是一间很小的公寓,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租金不贵,她一个人负担得起。
她跟邱莹莹说这件事的时候,邱莹莹正在练琴。听完,她停下手指,抬头看着奈奈。
“要搬了?”
“嗯。”奈奈说,“总不能一直住你表哥这儿。”
邱莹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继续弹琴。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两个月,她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起熬过那些难熬的夜晚。她哭的时候,邱莹莹在旁边抽烟,不说话。邱莹莹沉默的时候,她也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她们没说很多话。但好像又说了很多话。
“你可以来玩。”奈奈说,“随时。”
邱莹莹没抬头。
“嗯。”
还是只有一个字。
但奈奈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是“好”。
三十七
搬家的那天,邱莹莹帮她搬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邱莹莹拎着最重的那箱,走在前面。奈奈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四月末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回头看她。
“就这儿了?”她问。
奈奈点点头。
“就这儿。”
邱莹莹把纸箱放下,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点透明。奈奈忽然发现,这两个月过去,她好像胖了一点。脸上有点肉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也淡了。
“喂。”邱莹莹开口了。
“嗯?”
邱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你。”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谢什么?
这两个月,明明是她在麻烦邱莹莹。住在人家的表哥家,吃人家的饭,哭的时候人家在旁边陪着。要说谢谢,也是她说。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邱莹莹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电话联系。”她说。
然后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还是很好。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三十八
新公寓很小,但很干净。
奈奈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从大阪带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放在窗台上。
收拾完,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窗外是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云在慢慢移动。远处能看到一些高楼,还有一些矮矮的民房。偶尔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两声。
她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安顿好了。房子找好了,公司也稳定了。别担心。”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
床有点硬,枕头有点高。但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想着章司。想着那间公寓。想着那个女人。想着那天的河边。
想着邱莹莹。
那个在火车上遇见的人,那个在河边陪她的人,那个让她住进表哥家的人,那个说要组乐队的人。
两个NANA。
她想起那天邱莹莹在纸上画的那个名字,嘴角弯起来。
三十九
搬到新公寓以后,奈奈还是会经常去那边。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以后。带点吃的,或者什么都不带,就是过去坐坐。
邱莹莹还是那样,每天练琴,抽烟,发呆。但琴弹得比以前好了,歌也写了几首。有时候会弹给奈奈听,奈奈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有一天,邱莹莹告诉她,她找到了贝斯手和鼓手。
“这么快?”奈奈有点惊讶。
“网上找的。”邱莹莹说,“约了下周见面。”
奈奈看着她,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光是以前没有的。
“恭喜你。”奈奈说。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但奈奈知道,那是她在高兴。
四十
见面的那天,奈奈也去了。
是一家很小的Livehouse,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贴着很多海报,有些已经褪色了。里面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邱莹莹站在门口等她。
“来了?”
“嗯。”
她们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了。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抱着贝斯。一个女的,短发,戴着眼镜,坐在架子鼓后面。
“这是小宋,贝斯。”邱莹莹介绍,“这是阿明,鼓手。”
奈奈点点头,有点紧张。
那两个人也看着她。
“这是奈奈。”邱莹莹说,“我朋友。”
小宋和阿明都点头,笑了笑。笑得很友善。
奈奈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个乐队的一部分了。
虽然不是乐手,但也是“朋友”。
四十一
那天晚上,她们在Livehouse待到很晚。
小宋和阿明先走了。邱莹莹留下来,和老板聊了一会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长头发,看起来很面善。他说可以让她们来这里排练,不收钱,以后演出分成。
邱莹莹说好。
走出Livehouse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邱莹莹停下来。
“我往那边。”她说。
奈奈点点头。
“那我往这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下周排练。”邱莹莹说。
“嗯。”
“你要来吗?”
奈奈愣了一下。
“我?”
“嗯。”邱莹莹看着她,“来听。”
奈奈想了想,笑了。
“好。”
邱莹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
“嗯?”
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四十二
那之后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奈奈上班,下班,回家。周末去听邱莹莹她们排练,有时候带点吃的过去,几个人一起吃。小宋话少,阿明话多,邱莹莹在中间,偶尔说两句。
排练的曲子越来越好听了。邱莹莹写的歌,奈奈都能哼出来了。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她会不自觉地唱起来,唱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笑了。
五月底的时候,邱莹莹说,她们要演出了。
“真的?”奈奈有点兴奋,“什么时候?”
“下周六。在这家Livehouse。”
奈奈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有一点紧张。
那是以前没见过的。
“你会来的吧?”邱莹莹问。
“当然。”奈奈说,“我一定来。”
四十三
演出的那天,奈奈提前到了。
Livehouse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十几个。奈奈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等着。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邱莹莹走上台。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点透明。
她低着头,看着琴弦,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头,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但奈奈知道,那是她在说——
“谢谢你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的眼睛湿了。
四十四
演出很成功。
虽然人不多,但气氛很好。邱莹莹唱了三首歌,都是她自己写的。最后一首,是写给阿泰的。
歌词奈奈听不懂,但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唱完那首歌,邱莹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她说。
台下有人鼓掌。
奈奈也在鼓掌,鼓得很用力。
邱莹莹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奈奈看到了。
看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四十五
演出结束后,奈奈在门口等她。
邱莹莹走出来,背着吉他,脸上还带着妆。那种舞台上的妆,把她的眼睛画得很黑,嘴唇画得很红。
“唱得真好。”奈奈说。
邱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晚上的温度。街上还有人在走,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走吧。”邱莹莹说。
“去哪儿?”
邱莹莹想了想。
“吃拉面。”
奈奈笑了。
“好。”
四十六
她们找了附近的一家拉面店。
店里人不多,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邱莹莹点了酱油拉面,奈奈点了豚骨拉面。
等面的时候,邱莹莹看着窗外,不说话。
奈奈看着她,也不说话。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妆照得有点模糊。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烧了很久的炭。
“喂。”奈奈开口了。
邱莹莹转过头。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乐队。”奈奈说,“以后要怎么办?”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继续写歌,继续演出。能走多远走多远。”
奈奈点点头。
面来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摆在面前,香味飘起来。
邱莹莹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
奈奈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新干线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光不是从别处来的,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四十七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店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邱莹莹停下来。
“我往那边。”她说。
奈奈点点头。
“那我往这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晚上的温度。
“奈奈。”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邱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你。”她说,“这几个月。”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什么。”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
“嗯?”
沉默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吧?”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是。”她说。
邱莹莹没说话。
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奈奈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四十八
那天晚上,奈奈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天的新干线。想起那个推门进来的人。想起那句“我叫邱莹莹,也叫NANA”。想起那条河边的夜晚。想起那间网吧。想起那个老房子。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
两个NANA。
她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还有另一个NANA。
那个在舞台上唱歌的,那个沉默的,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个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烟的——另一个NANA。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四十九
六月的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奈奈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看邱莹莹她们排练。日子过得平淡,但也不坏。
有一天,邱莹莹告诉她,她们接到了第一场正式的演出邀请。
“真的?”奈奈有点兴奋,“在哪儿?”
“下北泽。一家挺有名的Livehouse。”
奈奈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有一点紧张。
“你紧张吗?”
邱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
奈奈笑了。
“没事。”她说,“你行的。”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奈奈想了想。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但奈奈看到了。
她也笑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五十
演出的那天,奈奈又去了。
Livehouse在下北泽的一条小巷子里,比之前那家大很多。门口贴着海报,上面印着邱莹莹她们乐队的名字——
NANA。
奈奈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海报上印着四个人的照片。邱莹莹站在中间,抱着吉他,看着镜头。眼睛黑沉沉的,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邱莹莹走上台。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的眼睛又湿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
因为她在台上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而是一个正在发光的人。
尾声
演出结束后,两个NANA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六月的夜风很轻,吹在身上很舒服。街上还有零星的几个人,匆匆地走过。
“唱得真好。”奈奈说。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走着。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奈奈。”
“嗯?”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以后,”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夜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