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七月的第一场雨，下在东京的凌晨。
奈奈是被雨声吵醒的。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用力地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想继续睡。
但睡不着了。
雨声太大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淡黄色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今天要交的报告，一会儿想昨晚没洗完的衣服，一会儿想——
莹莹。
不知道莹莹那边下雨了没有。
她住的那个老房子，屋顶好像有点漏。上次去的时候，莹莹指着客厅角落的一个水桶说，“下雨的时候放这儿”。奈奈当时还笑她，说你这房子都快成水帘洞了。莹莹没理她，只是低头调琴弦。
现在下这么大的雨，那个水桶够用吗？
会不会漏得到处都是？
奈奈想着想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还早。她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下雨了吗？房子漏不漏？”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雨还在下。
二
手机响的时候，奈奈正在刷牙。
她含着满嘴的泡沫跑出来，拿起手机一看，是莹莹回的消息。
一个字：“漏。”
奈奈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泡沫喷了一手机。
她赶紧擦干净，打字：“漏得厉害吗？”
这次回得快：“嗯。”
“那你怎么办？”
“拿桶接。”
奈奈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事都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天塌下来也就那样。
她想了想，打字：“我下班过去帮你？”
这次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用。”
还是两个字。
奈奈盯着那两个字，有点无奈。她太了解莹莹了。“不用”的意思，不是真的不用，是“我不想麻烦你”。但你要是真的不去，她也不会说什么。她就是这种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也扛。
奈奈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
刷着刷着，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我下班过去。你别乱跑。”
这次没回。
但奈奈知道，那就是默认了。
三
公司里，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奈奈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是淅淅沥沥的。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莹莹没再回。
这很正常。莹莹本来就不爱回消息。有时候发十条，她能回一条就不错了。但奈奈还是忍不住看。
“奈奈，这个报表你弄完了吗？”
旁边传来声音。奈奈一激灵，转过头。是隔壁工位的前辈，一个戴眼镜的三十多岁女人，姓佐藤。
“啊，快了快了。”奈奈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下午就能交。”
佐藤点点头，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奈奈松了口气，继续对着报表发呆。
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漏水的房子，那个不爱回消息的人，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笨蛋。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
奈奈收拾好东西，跟佐藤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外走。佐藤在后面喊：“这么大的雨，不等小一点再走？”
“不了，有急事！”
她跑进雨里，往地铁站冲。
四
到莹莹那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奈奈撑着伞，站在那栋老房子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她愣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莹莹就坐在那盏台灯旁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地上摆着三个水桶，两个脸盆。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桶里，落在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莹莹？”
那个人没回头。
奈奈走进去，绕过地上的桶和盆，走到她身边。
然后她愣住了。
莹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样坐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膝盖上，落在手里抱着的那把吉他上。
那把吉他奈奈认识。是莹莹表哥的那把旧琴，琴身上有很多划痕，琴弦也锈了。莹莹每天抱着它练琴，写歌，弹那些她听不懂的旋律。
现在她就那么抱着它，眼泪落在琴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莹莹？”奈奈蹲下来，轻声叫她，“你怎么了？”
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把琴，无声地流眼泪。
奈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见过这样的莹莹。她见过莹莹沉默，见过莹莹冷淡，见过莹莹抽烟抽到半夜不睡觉。但没见过莹莹哭。
那个在河边说“反正我也哭过”的人，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人，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人——现在坐在这里，哭得像个孩子。
奈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在地上坐下来，坐在莹莹旁边，陪着她。
雨还在下。
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滴在桶里，滴在盆里，“滴答，滴答”。
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莹莹的眼泪停了。
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把琴，像一尊雕塑。
奈奈也不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听着水滴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奈奈忽然问。
莹莹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生日。”
奈奈愣住了。
阿泰。
今天是阿泰的生日。
那个已经死了半年的人。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莹莹会一个人坐在这里。为什么她会抱着那把琴哭。为什么她不让奈奈过来——
她不是不想让人陪。
她是想一个人待着，待在这个漏雨的房子里，待在这个阿泰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给他过生日。
“对不起。”奈奈说，“我不该来的。”
莹莹没说话。
奈奈站起来，想走。
“别走。”
声音很轻，但奈奈听到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她。
莹莹还是没抬头。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把琴。
“陪陪我。”她说。
奈奈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重新坐下来，坐回她旁边。
“好。”她说，“我陪你。”
六
那一晚，奈奈没有回去。
她们就那样坐着，坐在那个漏雨的客厅里，听着水滴的声音。莹莹不说话，奈奈也不说话。有时候莹莹会拿起琴，弹几个和弦，然后又放下。有时候她会看着窗外发呆，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
奈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问。
凌晨的时候，雨停了。
莹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奈奈，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以前说，”她忽然开口，“想来看东京的日出。”
奈奈没说话。
“说这边日出比大阪早，能看到第一缕光。”她的声音很轻，“说等他安顿好了，就接我过来，一起看。”
她停了一下。
“我等了半年。等到的是一条消息。”
奈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窗外，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点点淡金色的光。
“莹莹。”奈奈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日出。”奈奈指着窗外，“东京的日出。”
莹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一缕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笑了。
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但奈奈看到了。
七
那天早上，她们一起看了日出。
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淡金色。雨后的空气很干净，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像一幅画。
莹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奈奈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莹莹开口了。
“谢谢你。”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莹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片光，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奈奈也笑了。
“傻子。”她说。
莹莹转过头，瞪她一眼。
“你说谁傻子？”
“说你。”奈奈笑得更欢了，“哭了一晚上，还说自己没事。不是傻子是什么？”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光是奈奈熟悉的。
是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光。
但奈奈不怕。她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凶，都是装出来的。
“饿不饿？”她问。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饿不饿？”奈奈重复了一遍，“哭了一晚上，肯定饿了。我去做饭。”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坐着。”她说，“别乱跑。”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还说要做饭。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阳光。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八
厨房里，奈奈对着冰箱发呆。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半颗白菜，还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她翻了翻，又找到一包挂面，半瓶酱油。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叹了口气，把东西都拿出来。
鸡蛋，白菜，挂面，酱油。
能做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做最简单的——鸡蛋面。
把水烧开，下面条。白菜切一切，扔进去。鸡蛋打散，倒进去。最后加点酱油，出锅。
简单是简单，但总比饿着强。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莹莹还站在窗边。
“吃饭了。”
莹莹转过身，看着那两碗面，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奈奈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莹莹走过来，在茶几旁边坐下。她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奈奈紧张地看着她。
莹莹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还行。”她说。
奈奈松了口气。
“真的？”
“嗯。”莹莹低头继续吃，“比我想的好。”
奈奈笑了。
她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那两碗简单的鸡蛋面。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莹莹没抬头，只是看着碗里的面。
“你为什么要来？”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莹莹说，“下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要来？”
奈奈想了想。
“因为你在。”
莹莹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面，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九
吃完饭，莹莹去洗碗。
奈奈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那些桶和盆。雨停了，水滴也停了。只有桶底还积着一点水，映着窗外的光。
她站起来，把那些桶和盆一个一个端到外面倒掉。
倒完最后一个，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栋老房子。
房子真的很老了。外墙的木头有些地方都朽了，窗框也歪了，油漆一片一片地剥落。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块都碎了，用塑料布盖着。难怪会漏雨。
莹莹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莹莹说“我表哥的房子”，语气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房子虽然破，但对莹莹来说，是唯一的落脚点。
她正想着，莹莹从厨房里出来了。
“站着干什么？”
奈奈回过头，看着她。
“在想你住的这地方，”她说，“也太破了。”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破就破呗，能住就行。”
“漏雨呢？”
“漏就漏呗，有桶接。”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事都能找到理由，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你就不想住好一点的地方？”
莹莹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看着窗外。
“想有什么用。”她说。
奈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可以租个好一点的。”她说，“你演出不是有收入了吗？”
莹莹抽了口烟，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钱？”她问，“钱不够？”
莹莹还是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奈奈忽然有点难过。
这个人在舞台上发光，在台下写歌，在凌晨四点还在练琴。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但还是只能住在这种漏雨的房子里。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奈奈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
十
莹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奈奈重复了一遍，“反正我那边房租也不便宜，这边虽然破了点，但大啊。我们分摊房租，你就能少付一点。我也能省点钱。”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奈奈说，“怎么，不欢迎？”
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奈奈，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抽烟。
“随便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你来也行”。
但奈奈听到了。
她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下周我就搬过来。”
十一
那天晚上，奈奈回到家，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周末搬家。”
妈妈在那边愣了一下：“搬家？你不是刚搬没多久吗？”
“换一个地方。”奈奈说，“和朋友合租，能省点钱。”
“朋友？什么朋友？”
“就是——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莹莹。”
妈妈沉默了一下。
“就是你说的那个，玩乐队的女孩子？”
“嗯。”
“她人怎么样？”
奈奈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真的挺好的。”
妈妈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你高兴就行。”她说，“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奈奈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住了两个月，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应该很快。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
十二
周末的时候，奈奈把东西搬过去了。
还是那些东西，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莹莹来地铁站接她，帮她拎最重的那箱。
走在路上，奈奈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搬家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莹莹帮她拎箱子，走在她前面，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候她刚失恋，刚来东京，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有工作了，有地方住了，有朋友了。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又什么都有了。
“笑什么？”莹莹忽然问。
奈奈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来，第一次搬家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帮我拎箱子。”
莹莹没说话。
但脚步慢了一点，和她并肩走。
十三
搬完东西，两个人开始收拾房间。
莹莹把客厅让出来一半给奈奈。沙发挪了个位置，茶几也移了移，空出一块地方，放奈奈的床垫。
床垫是莹莹表哥以前用的，一直放在储藏室里。两个人把它抬出来，擦干净，铺上床单。
“就这样？”莹莹看着那张床垫。
“就这样。”奈奈说，“挺好的。”
莹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奈奈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窗台上，那个小熊玩偶放在枕头旁边。
莹莹看着她放那个小熊，忽然问：“那个熊，是你那个男人送的？”
奈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小熊。
“嗯。”她说。
莹莹没说话。
奈奈把小熊拿起来，看了两眼。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它扔了进去。
莹莹看着她。
“扔了？”
“嗯。”奈奈说，“留着干嘛。”
莹莹没说话。
但她看着奈奈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
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
还是奈奈主厨，莹莹打下手。奈奈切菜，莹莹在旁边递东西。奈奈炒菜，莹莹在旁边看着。
“你老看我干嘛？”奈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怕你把厨房烧了。”莹莹说。
奈奈瞪她一眼。
“你会做你来做。”
莹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晚饭做的是咖喱。奈奈拿手的，虽然也就是把咖喱块扔进锅里和菜一起煮。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着咖喱饭。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开着灯，昏黄的光照着她们。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莹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咖喱。
“谢谢你。”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她说，“再说我就要收费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收费也行。”她说。
奈奈笑出声来。
“傻子。”她说。
莹莹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十五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奈奈每天上班，莹莹每天在家练琴、写歌、去排练。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奈奈做，有时候莹莹做。莹莹做饭还是不好吃，但奈奈不说。莹莹也知道，但也不问。
周末的时候，莹莹有演出，奈奈就去看。坐在台下，看着那个人在舞台上发光。演出完了，两个人一起去吃拉面，或者就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有时候，两个人也会吵架。
奈奈爱干净，莹莹不爱收拾。奈奈唠叨她，她就当没听见。奈奈唠叨多了，她就说“烦死了”，然后继续不收拾。
奈奈气得不行，又拿她没办法。
但吵完了，第二天又好了。
谁也不记仇。
十六
有一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涂涂改改的。
“写什么呢？”奈奈凑过去看。
“新歌。”莹莹说。
奈奈看着那张纸，上面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什么和弦，什么歌词，乱七八糟的。
“写的什么内容？”
莹莹没回答。
奈奈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莹莹开口了。
“写你。”
奈奈愣了一下。
“写我？”
“嗯。”
奈奈看着她，有点意外。
“写我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写一个傻子。”她说，“下雨天跑来找我，给我做饭，陪我哭，还说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奈奈愣住了。
然后鼻子有点酸。
“你才是傻子。”她说。
莹莹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十七
八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接了个大活儿。
是下北泽一个音乐节的暖场演出，虽然不是主舞台，但也是第一次在大场地演出。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奈奈做的咖喱。
“真的？”奈奈比她还兴奋，“太好了！”
莹莹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奈奈看着她，有点奇怪。
“你不高兴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她说，“但有点怕。”
奈奈愣了一下。
“怕什么？”
莹莹没回答。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怕演不好？”
莹莹点点头。
奈奈想了想，说：“你行的。”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咖喱。
“傻子。”她说。
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谢谢你”。
十八
演出的那天，奈奈请了假。
一大早，她就跟着莹莹去了现场。场地很大，主舞台还没开，暖场舞台在边上，但人也很多。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调音的调音，试音的试音。
莹莹的乐队排在第三个。
她们到的时候，第一个乐队正在演出。莹莹站在台下，看着舞台，不说话。
奈奈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她能感觉到，莹莹有点紧张。
“要不要喝水？”她问。
莹莹摇摇头。
“要不要吃东西？”
还是摇头。
奈奈想了想，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干嘛？”
“给你加油。”奈奈笑着说，“电力的那种。”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没把手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十九
轮到莹莹她们的时候，奈奈松开手。
“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看着你。”
莹莹点点头，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很亮。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把旧吉他，看着台下的观众。
奈奈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新干线上见到她。那时候她也是一身黑衣服，也是抱着东西，也是这个表情。
但那时候的她，眼里没有光。
现在有了。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笑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人，眼眶有点湿。
但不是难过。
是高兴。
二十
演出很成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成功。台下的人越来越多，掌声越来越响。莹莹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是写给奈奈的那首。
唱完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看到了人群里的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二十一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在后台见面。
莹莹刚把吉他放下，奈奈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太棒了！你太棒了！”
莹莹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松手，”她说，“勒死了。”
奈奈松开手，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真的，你太厉害了。台下好多人都在鼓掌，我听到好多人问‘这乐队叫什么’，‘那个主唱是谁’——”
“行了行了。”莹莹打断她，但嘴角弯着，“别说了。”
奈奈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她说，“请你吃拉面。”
“又吃拉面？”
“那你想吃什么？”
莹莹想了想。
“咖喱。”她说，“你做的。”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回去做给你吃。”
二十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家，奈奈做了咖喱。
还是那个味道，莹莹吃了两碗。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想动。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莹莹想了想，“以后。几年以后。你想做什么？”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一直上班吧。攒点钱，以后开个小店什么的。”
莹莹点点头。
“你呢？”奈奈问。
莹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想一直做音乐。”她说，“写歌，演出，让更多人听到。”
奈奈看着她，笑了。
“你会的。”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NANA。”奈奈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软。
二十三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
早晚凉了，风也大了。奈奈上班的时候开始穿外套，莹莹还是那件旧皮夹克，里面加了一件卫衣。
有一天，奈奈下班回来，发现莹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封信。
不是账单，不是广告，是手写的信。
“谁写的？”奈奈问。
莹莹没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莹莹？”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奈奈看不懂的东西。
“是大阪的。”她说，“以前乐队的贝斯手。”
奈奈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们想重组乐队。想让我回去。”
奈奈愣住了。
回去？
回大阪？
二十四
那一晚，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莹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奈奈在旁边陪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莹莹要回大阪？
那她呢？
她们才刚住在一起没多久。
她刚习惯每天下班有人等着，刚习惯周末去看演出，刚习惯两个人一起吃咖喱，刚习惯——
刚习惯有这个人。
如果莹莹走了，她怎么办？
她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房子里？
她一个人去看演出？
她一个人吃咖喱？
她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莹莹。
二十五
很晚的时候，莹莹开口了。
“你怎么想？”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我回大阪的事。”莹莹看着她，“你怎么想？”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吗？”
莹莹没回答。
奈奈看着她，忽然有点难过。
“你想回去，就回去。”她说，“这是你的事。”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呢？”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我？”
“如果我回去，”莹莹说，“你怎么办？”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你不用担心我”，想说很多很多。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不知道。”
声音很小，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莹莹站起来，拿起那封信，走到垃圾桶旁边。
扔了进去。
奈奈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
莹莹转过身，看着她。
“不回。”她说。
奈奈看着她，不敢相信。
“为什么？”
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走过来，在奈奈旁边坐下。
“因为这里有事。”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有傻子。”她说，“下雨天跑来找我，给我做饭，陪我哭，还说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奈奈愣住了。
然后眼泪下来了。
“你才是傻子。”她说。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哭，像那天在河边一样。
但这次，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奈奈的头。
很轻，很笨拙。
但奈奈感觉到了。
二十六
那天晚上，奈奈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原来你也一样”的高兴。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正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哭完了？”
奈奈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莹莹站起来，往厨房走。
“干嘛？”
“给你倒水。”莹莹说，“哭那么久，渴了吧。”
奈奈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是真的笨。
但也是真的好。
二十七
那之后的日子，照常过。
莹莹没再提那封信，奈奈也没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
是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像秋天的风一样，慢慢渗透进来的不一样。
奈奈还是会唠叨莹莹不收拾屋子。莹莹还是会当没听见。但吵完架，两个人会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窗边看月亮。
有一天，莹莹在练琴，奈奈在旁边看书。
弹着弹着，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这首歌，”莹莹说，“送给你。”
奈奈抬起头，看着她。
莹莹低着头，看着琴弦，开始弹。
旋律很慢，很轻，很温柔。
是奈奈没听过的。
她听着听着，眼眶又湿了。
弹完，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好听吗？”
奈奈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暖。
二十八
十月的时候，奈奈的公司出了点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业绩不好，要裁员。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人心惶惶的。奈奈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被叫去谈话。
她没告诉莹莹。
不想让她担心。
但莹莹还是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奈奈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疲惫。莹莹坐在客厅里，正在练琴，看到她进来，停下手指。
“怎么了？”
奈奈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看着莹莹那双眼睛，她说不出来。
“公司可能要裁员。”她说。
莹莹没说话。
奈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闷闷地说，“来东京这么久，什么都没做成。男朋友跑了，工作也要没了——”
“不是。”
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奈奈抬起头，看着她。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只是运气不好。”
奈奈看着她，鼻子又酸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像那天晚上一样，轻轻拍了拍奈奈的头。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奈奈愣住了。
那是她说过的话。
现在莹莹还给她了。
她看着莹莹，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笑了。
二十九
那之后，奈奈更努力了。
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生怕被裁掉。莹莹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都等她回来，一起吃饭。有时候奈奈回来得太晚，莹莹就给她留着饭，在锅里热着。
有一天，奈奈回来得很晚，都快十二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以为莹莹已经睡了。
但客厅的灯还亮着。
莹莹坐在那里，抱着那把琴，正在弹。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奈奈点点头，有点愧疚。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莹莹说，“饭在锅里。”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走过去，在莹莹旁边坐下。
“谢谢。”
莹莹没说话。
只是继续弹琴，弹那首送给奈奈的歌。
奈奈坐在旁边，听着那熟悉的旋律，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散了。
三十
十一月的东京，冷起来了。
奈奈的裁员危机过去了。她没被裁，反而因为表现好，加了点工资。那天她高兴地跑回来，想告诉莹莹。
推开门，屋里没人。
只有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去排练，晚点回。饭在锅里。”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她把纸条收好，去厨房盛饭。
吃完饭，她坐在客厅里等莹莹。
等着等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莹莹坐在旁边，正在抽烟。
“回来了？”奈奈揉揉眼睛。
“嗯。”
“几点了？”
“十二点。”
奈奈坐起来，看着莹莹。
莹莹也看着她。
“你睡相真差。”莹莹说。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瞪她。
“你说什么？”
“说你睡相差。”莹莹重复了一遍，“流口水了。”
奈奈下意识地去摸嘴角——干的。
她抬起头，看到莹莹嘴角那一点弧度，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
莹莹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
“喝水吗？”她问。
奈奈看着她的背影，想生气，但气不起来。
“喝。”她说。
莹莹倒了杯水，递给她。
两个人坐在那里，喝着水，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白白的影子。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留下来。”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那天那封信，”她说，“我本来想回去的。”
奈奈看着她，没说话。
“但后来没回。”莹莹说，“因为你在这里。”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莹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她说，“第一个真的——愿意陪我的。”
奈奈听着，鼻子酸了。
“傻子。”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也是。”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得很柔和。
然后她们笑了。
三十一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下了第一场雪。
奈奈早上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了一下。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看着那片雪。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东京的第一场雪！”
莹莹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以前在大阪，”莹莹忽然开口，“也下过雪。”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和阿泰一起看。”莹莹说，声音很轻，“他说以后去东京，东京的雪比大阪大。”
奈奈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莹莹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奈奈知道，她在想什么。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奈奈说，“我陪你看。”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三十二
那天，两个人一起出门看雪。
奈奈穿得厚厚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莹莹还是那件旧皮夹克，里面加了件毛衣。奈奈唠叨她穿太少，她说“不冷”，然后继续走。
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点，一串浅一点。
她们走到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在雪里显得特别清晰。
奈奈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她。
“干嘛？”
奈奈没回答。她站起来，把手里的雪球往莹莹身上扔。
莹莹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雪球砸在她肩膀上，散成一团白。
她低头看着肩膀上的雪，愣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奈奈。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危险的光。
“你完了。”她说。
奈奈笑着跑开，莹莹在后面追。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像两个小孩子。
跑累了，她们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奈奈看着莹莹，莹莹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是一头的白。
“像个老太太。”奈奈说。
“你才是。”莹莹说。
然后她们都笑了。
三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家，都冻得够呛。
奈奈赶紧去烧热水，莹莹坐在沙发上，把湿了的鞋袜脱下来。
“让你穿那么少。”奈奈唠叨她。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脚趾。
奈奈端着两杯热水过来，递给她一杯。
莹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奈奈在她旁边坐下，也捧着杯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她说。
奈奈听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莹莹的头。
“我也是。”她说。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三十四
圣诞节快到了。
街上到处都挂着彩灯，放着圣诞歌。商场里挤满了人，都在买礼物。奈奈每天上下班，经过那些亮晶晶的橱窗，心情也变得亮晶晶的。
她想给莹莹买礼物。
但买什么呢？
莹莹什么都不缺——不对，莹莹好像什么都缺。她只有那几件衣服，那把旧吉他，那包廉价的烟。
奈奈想了很久，决定买一条围巾。
厚的那种，软的那种，可以裹住整个脖子的那种。
这样冬天的时候，她就不用只穿那件旧皮夹克了。
三十五
平安夜那天，奈奈下班回来，手里藏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莹莹？”
没人应。
她愣了一下，走进去，打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莹莹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出去一下，晚点回。”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有点失望。
她把礼物放好，自己去厨房做饭。
做着做着，门开了。
莹莹站在门口，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
“回来了？”奈奈从厨房探出头。
莹莹点点头，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奈奈问。
“给你的。”莹莹说。
奈奈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莹莹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看看。”
奈奈放下锅铲，擦擦手，走过去打开那个袋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
红色的，很鲜艳，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奈奈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围巾？”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奈奈看着那条围巾，眼眶有点湿。
“我也有礼物给你。”她说，跑过去把自己的那个盒子拿过来。
莹莹打开，也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很厚，很软。
莹莹看着那条围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奈奈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她也笑了。
“傻子。”莹莹说。
“你才是。”奈奈说。
三十六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了平安夜晚餐。
奈奈做了咖喱，莹莹说“又吃咖喱”，但还是吃了两碗。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围着那两条围巾。
“暖和吗？”奈奈问。
莹莹点点头。
“你的呢？”
“暖和。”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
她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两朵，三朵。
彩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许个愿吧。”奈奈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平安夜可以许愿。”奈奈说，“很灵的。”
莹莹没说话。
她转回头，看着那些烟花，闭上眼睛。
奈奈也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你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你呢？”莹莹问。
奈奈想了想，也摇摇头。
“说了就不灵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里。
但她们都知道，她们许的愿，是一样的。
三十七
新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初诣。
是附近的一个小神社，人不多，但很有气氛。门口挂着注连绳，两边摆着摊位，卖吃的卖玩的。空气里飘着烤鱿鱼的味道，还有清酒的味道。
她们排着队，等着参拜。
“你以前去过初诣吗？”奈奈问。
莹莹摇摇头。
“没有。”
“我也没有。”奈奈说，“第一次。”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轮到她们了。
两个人走到赛钱箱前，投了硬币，鞠了两个躬，拍两次手，闭上眼睛许愿。
许完愿，她们出来，买了签。
奈奈的是“小吉”。她高兴地拿着给莹莹看。
“小吉！还不错！”
莹莹看了看自己的。
“大凶。”
奈奈愣了一下。
“啊？”
莹莹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签纸叠好，系在旁边的架子上。
“没关系，”奈奈赶紧说，“系上就没事了。”
莹莹点点头，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嘴角那一点弧度。
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三十八
回去的路上，她们买了烤鱿鱼和热腾腾的甜酒。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喝，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新年快乐。”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点点头。
“新年快乐。”
奈奈笑了。
“明年也一起过吧。”她说。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好。”
三十九
一月的东京，最冷的时候。
奈奈每天裹着那条红围巾去上班，莹莹每天裹着那条灰围巾去排练。两个人出门前，会在门口互相检查有没有穿够。
“你穿太少了。”奈奈唠叨。
“够了。”莹莹说。
“手套呢？”
“没戴。”
“给你。”奈奈把自己的手套塞给她。
莹莹看着那双手套，没接。
“那你呢？”
“我还有。”奈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双，“备用的。”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骗子。”她说。
但还是接过去了。
四十
有一天晚上，莹莹回来得很晚。
奈奈已经睡了，但听到门响就醒了。
“回来了？”
“嗯。”
莹莹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脱衣服。
奈奈坐起来，打开台灯。
灯光下，莹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
“演出怎么样？”
“还行。”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有人找我。”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奈奈看不懂的东西。
“唱片公司的人。”她说。
四十一
奈奈愣住了。
“唱片公司？”
“嗯。”莹莹在她旁边坐下，“他们想签我们。”
奈奈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好事啊！”
莹莹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高兴？”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奈奈不懂了。
“为什么不知道？你不是想做音乐吗？签了公司不是能更——”
“不是那个问题。”莹莹打断她。
奈奈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签了公司，就要去东京市区。”她说，“可能要经常排练，经常演出。不能住这么远了。”
奈奈愣住了。
“所以——”
“所以，”莹莹看着她，“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住了。”
四十二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奈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莹莹要搬走了。
这是好事。是她一直想要的。做音乐，签公司，走得更远。
可是——
可是她怎么办？
她们刚一起过了圣诞，一起过了新年。她刚习惯每天有人等着，刚习惯两个人一起吃饭，刚习惯晚上听她弹琴。
如果莹莹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她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房子里。
一个人吃咖喱。
一个人看雪。
一个人过平安夜。
她想着想着，鼻子又酸了。
但她没哭。
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莹莹的事，是好事。她应该高兴，应该支持，应该笑着说“太好了”。
不应该哭。
四十三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奈奈照常去上班，莹莹照常在家。
但气氛有点怪。
晚上回来的时候，奈奈推开门，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抱着那把琴。
茶几上放着那张合同。
“你签了吗？”奈奈问。
莹莹摇摇头。
“为什么？”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你想要的。”她说，“你应该签。”
莹莹还是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忽然有点急。
“你干嘛？”她说，“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
“我没说不要。”莹莹说。
“那你在犹豫什么？”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在想，”她说，“如果签了，我就要搬走。”
奈奈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
莹莹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担心我？”
莹莹移开视线，不看她。
“不是。”
“骗子。”奈奈说，“你就是。”
莹莹没反驳。
奈奈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但她笑了。
“傻子。”她说，“你去签。你走了，我一个人也能活。”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奈奈说，“我是大人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是大人？”她说，“谁家大人天天丢钥匙？”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瞪她。
“你——”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那张合同上签了字。
奈奈看着她签完，忽然松了口气。
“签了？”
“签了。”
“什么时候搬？”
莹莹想了想。
“下个月。”
奈奈点点头，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
四十四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还是照常过。
但奈奈开始下意识地数日子。
还有三周。
还有两周。
还有一周。
每天晚上，她看着莹莹练琴，心里都会想：以后还能不能听到？
每天早上，她们一起出门，她都会想：以后还能不能一起走？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然后笑着对莹莹说：“今天想吃什么？”
四十五
莹莹搬家的前一天，两个人一起做了顿饭。
奈奈主厨，莹莹打下手。还是咖喱，还是那个味道。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想说话。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很亮。
“明天就走？”奈奈问。
“嗯。”
“东西收拾好了？”
“嗯。”
奈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会。”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好。”
四十六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床垫还是那个床垫，但明天之后，就只有一个人睡了。
“奈奈。”莹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下。
“以后一个人住，记得锁门。”莹莹说。
“嗯。”
“钥匙别老丢。”
“嗯。”
“做饭小心点，别把厨房烧了。”
“嗯。”
“还有——”
“你烦不烦？”奈奈打断她，“我是大人了。”
黑暗里，莹莹没说话。
但奈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她也笑了。
“傻子。”她说。
“你才是。”莹莹说。
四十七
第二天早上，奈奈帮莹莹把东西搬下楼。
东西不多，还是那个巨大的旅行袋，那把旧吉他，还有一个新买的箱子。
站在楼下，两个人面对面。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我走了。”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
莹莹看着她，没动。
奈奈也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莹莹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路口的时候，莹莹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她喊了一声。
“嗯？”
“电话联系！”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还是很好。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四十八
莹莹搬走以后，屋子里空了很多。
奈奈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都是黑的，没人等她。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有时候她会想，莹莹现在在干什么？
排练？演出？吃饭？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又放下了。
不能太黏人。
人家有正事要做。
四十九
有一天晚上，奈奈正在吃泡面，手机响了。
是莹莹打来的。
“喂？”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干嘛？”
“吃泡面。”
“又吃泡面？”
“懒得做。”
那边沉默了一下。
“冰箱里没菜？”
“没。”
“明天去买。”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那边没说话，但好像有很轻的笑声。
“你那边怎么样？”奈奈问。
“还行。”
“排练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半个小时。
挂电话的时候，奈奈看着手机，笑了。
这个人，还是会打电话来的。
五十
二月的东京，还是很冷。
奈奈一个人裹着那条红围巾，每天上班下班。有时候路过以前和莹莹一起去过的地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便利店。拉面店。那个公园。
那些地方都还在，只是少了那个人。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打开一看，是菜。
白菜，鸡蛋，挂面，还有一盒咖喱块。
袋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老吃泡面。”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五十一
那天晚上，奈奈做了咖喱。
还是那个味道，她一个人吃了两碗。
吃完，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白白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们一起坐在这个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时候莹莹说：“以后会来看你的。”
现在她没来，但菜来了。
奈奈想着想着，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菜收到了。谢谢。”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奈奈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这个字好像比平时温柔一点。
五十二
三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回暖。
奈奈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她开始忙起来。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好几天都想不起来给莹莹发消息。
有一天，她正在加班，手机响了。
莹莹打来的。
“喂？”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忙什么？”
“公司新项目，天天加班。”
那边沉默了一下。
“别太累。”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妈。”
那边没说话，但好像有很轻的笑声。
“你呢？”奈奈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莹莹说，“下周有演出。”
“真的？在哪儿？”
“下北泽，那个Livehouse。”
奈奈想了想，那天下班应该来得及。
“我去。”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
五十三
演出那天，奈奈请了假，提前下班过去。
还是那家Livehouse，还是那个小巷子。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等着。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看到莹莹走上台。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抱着那把旧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的眼睛又湿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
因为她在台上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发光的人。
五十四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在后台见面。
莹莹刚把吉他放下，奈奈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唱得真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过了几秒，莹莹忽然伸出手，把那条灰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围在奈奈脖子上。
“干嘛？”奈奈愣了一下。
“你的红了。”莹莹说，“换着戴。”
奈奈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是她送的那条。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没看她，正在收拾东西。
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奈奈笑了。
“走吧，”她说，“请你吃拉面。”
“又吃拉面？”
“那你想吃什么？”
莹莹想了想。
“咖喱。”她说，“你做的。”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回去做给你吃。”
五十五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到了那个老房子。
奈奈做了咖喱，莹莹吃了两碗。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白白的影子。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莹莹想了想。
“继续做音乐。”她说，“写歌，演出，让更多人听到。”
奈奈点点头。
“那如果红了呢？”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如果？”
“就是如果。”奈奈说，“如果红了，变成大明星了，还会记得我吗？”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会。”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好。”
五十六
很晚的时候，莹莹要走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走了。”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
莹莹看着她，没动。
奈奈也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莹莹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比上次久一点。
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走到路口的时候，莹莹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她喊了一声。
“嗯？”
“下周还来看演出！”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笑了。
五十七
那之后的日子，照常过。
奈奈上班，加班，下班。周末去看莹莹的演出，有时候带点吃的过去，几个人一起吃。小宋还是话少，阿明还是话多，莹莹在中间，偶尔说两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不紧不慢的，平平淡淡的。
但奈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男人来东京的傻女孩了。
她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
还有一个叫莹莹的人，会在她吃泡面的时候送菜过来，会在演出的时候往台下看，会在离开的时候抱她一下。
就够了。
尾声
三月末的一个晚上，奈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又是一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守住幸福。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爱情不是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
她拿起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吃饭吗？我做咖喱。”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奈奈看着那个字，笑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去年在新干线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样子。
一身黑衣服，乱糟糟的头发，黑沉沉的眼睛。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现在她知道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往屋里走。
明天要早点起来，买菜，做饭。
等那个人来。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