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出门，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莹莹的生日快到了。
一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周。
奈奈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偷偷地想，今年送什么。
琴送了，围巾送了，戒指送了。
今年呢？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
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店，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对手链。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吊坠是字母的形状，一个“N”，一个“N”。
两个N。
奈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问了价格。
不贵，她买得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手链，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个，我要了。”
二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那对手链藏好。
莹莹说要排练，晚上才能回来。
奈奈说好。
等莹莹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变了样。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莹莹爱吃的。还有一瓶酒，是莹莹喜欢的那种清酒。
莹莹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奈奈笑着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奈奈做了咖喱，还做了几道别的菜。莹莹每样都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奈奈问。
莹莹点点头。
“嗯。”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奈奈说，“很灵的。”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轻轻抿着。
奈奈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坐着，看着莹莹许愿。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真的就一直在这样。
莹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奈奈拿出那个小盒子。
莹莹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
“什么？”
“礼物。”奈奈说，“打开看看。”
莹莹接过盒子，慢慢打开。
里面是那对手链。
两个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小小的字母吊坠，一个“N”，一个“N”。
莹莹看着那对手链，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奈奈。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
“一对的。”奈奈说，“你一个，我一个。”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
莹莹的声音有点哑。
她低下头，从盒子里拿出手链，把那个“N”的戴在自己手腕上。
然后她拿起另一个，看着奈奈。
“手伸出来。”
奈奈伸出手，让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
莹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手链戴上去的那一刻，奈奈的眼眶湿了。
“好了。”莹莹说。
奈奈看着手腕上的那个“N”，再看看莹莹手腕上的那个“N”，忽然觉得，这是她做过最好的决定。
五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手腕上的手链上。
手链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莹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我许愿，”她说，“每年都和你一起过生日。”
奈奈愣住了。
然后眼眶湿了。
“我也是。”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得很柔和。
然后她们笑了。
六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有人来找我。”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说。
奈奈愣住了。
莹莹的妈妈？
那个在她小时候就走了的人？
“她——她来干嘛？”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见我。”她说，“说想看看我。”
七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莹莹的妈妈，那个抛弃了她的人。
二十多年没见了。
现在突然出现，说想看看她。
“你去了吗？”她问。
莹莹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怕。”
怕什么？
怕见到那个抛弃自己的人？
怕那些已经过去的伤痛又回来？
怕自己会心软，会原谅，会再一次被伤害？
奈奈不知道。
但她知道，莹莹需要她。
“我陪你去。”她说。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我陪你去。”奈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想去的话。”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八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咖啡馆。
和上次见阿泰父母时一样，很安静，没什么人。
奈奈和莹莹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很憔悴。
看到莹莹进来，她站起来。
“莹莹——”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奈奈站在莹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莹莹的手。
九
那天的见面，很平静。
那个女人一直在说话，说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一直没回来。说后来后悔了，想找她，但找不到。说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她在东京，在做音乐。
莹莹一直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奈奈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那个女人哭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真的想看看你。”
莹莹看着她，终于开口了。
“看完了？”她说。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那个女人愣住了。
莹莹站起来。
“看完了就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奈奈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走出咖啡馆，莹莹站在街上，一动不动。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奈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莹莹？”
莹莹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然后她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奈奈。
抱得很紧，很紧。
奈奈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十
那天晚上，莹莹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奈奈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就那样陪着她。
很久很久。
后来，莹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她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奈奈听着，心里很疼。
莹莹继续说：“从小我就想，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跟我说对不起。我恨她，也盼她。”
她顿了顿。
“现在她真的来了，说了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奈奈。
“但我发现，”她说，“我不需要了。”
奈奈看着她，没说话。
莹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我有你了。”她说。
十一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莹莹的手。
“嗯。”她说，“你有我。”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很轻，很短，但是真的笑。
“走吧。”她站起来，“睡觉。”
奈奈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奈奈看着她，笑了。
“傻子。”她说，“是你一直陪着我。”
十二
那之后，莹莹再也没提过那个女人。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奈奈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莹莹比以前更爱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很淡的，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笑。
她的话也多了一点，会主动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
有一天，她对奈奈说：“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奈奈看着她。
“打电话？”
“嗯。”莹莹说，“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
奈奈笑了。
“那就打。”
莹莹打了那个电话。
没说很久，就几分钟。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奈奈问。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她说，“那就好。”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那就好。”她说。
十三
三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早，三月初就已经满树的花苞了。
周末，两个人去了那个公园。
还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还是那个位置。花瓣还没开满，但已经有一些早开的，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还没开满。”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下周再来。”
奈奈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苞，看着那些早开的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一直多久？”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那些花。
“一辈子。”奈奈说。
莹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一辈子？”
“嗯。”奈奈说，“一辈子。”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那些花。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软。
十四
那天，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花苞，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西斜。
后来，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被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烧着了一样。
“走吧。”莹莹站起来。
奈奈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公园门口，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一辈子。”她说，“说好了。”
奈奈看着她，笑了。
“说好了。”
十五
四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接了一个新活儿。
是一个音乐节的策划，邀请她们去做为期一个月的驻场演出。每周三场，连续四周。
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奈奈做的咖喱。
“驻场？”奈奈愣住了。
“嗯。”莹莹说，“一个月。”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月。
不是两周，是一个月。
比上次还长。
“这是好事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奈奈点点头。
“那要去哪儿？”
“名古屋。”莹莹说。
奈奈愣了一下。
名古屋。
不是东京。
是另一个城市。
十六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莹莹坐在窗边抽烟，奈奈坐在沙发上发呆。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氛。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沉默。
过了很久，莹莹开口了。
“奈奈。”
奈奈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不想让我去？”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不是。”她说，“这是好事。”
莹莹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就是——会想你。”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奈奈身边，坐下来。
“我也会想你。”她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那你去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十七
走的那天，奈奈去送她。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人来人往的。
站在检票口，两个人面对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别太累。”
“嗯。”
“好好吃饭。”
“嗯。”
“还有——”
“你烦不烦？”莹莹打断她，但声音很轻，“我会的。”
奈奈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莹莹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紧，很久。
“等我回来。”她说。
奈奈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嗯。”
莹莹松开手，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她从手腕上解下那条手链，戴在奈奈手腕上。
奈奈愣住了。
“干嘛？”
“留给你。”莹莹说，“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奈奈看着手腕上那两个“N”，眼眶湿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然后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
“嗯？”
“等我回来！”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十八
莹莹走后的第一天，奈奈一个人回到公寓。
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那两条手链——莹莹的，她的，都在一起。
两条手链，四个“N”，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她看着那两条手链，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做了咖喱，但只盛了一碗。吃着吃着，就吃不下了。
她给莹莹发消息：“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安顿好了吗？”
又回了一个字：“嗯。”
奈奈看着那两个“嗯”，笑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但知道她安顿好了，就放心了。
十九
那之后，每天都会收到莹莹的消息。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
照片里是名古屋的街道，名古屋的店，名古屋的天空。还有一次，是一张她和乐队成员的合照，站在Livehouse门口，都笑着。
奈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莹莹在照片里，站在中间，抱着那把新琴，笑着。
是那种真正的笑。
奈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暖暖的。
她回：“你瘦了。”
莹莹回：“没有。”
她回：“就是瘦了。”
莹莹回：“你眼花了。”
奈奈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二十
第二周的时候，奈奈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
奈奈愣了一下。
“周末？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行字：“来名古屋吧。”
奈奈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什么？”
“来名古屋。”莹莹说，“我想见你。”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她回：“好。”
二十一
周五晚上，奈奈坐上新干线。
和两年前一样，一个人，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两年前，她是去东京，为了一个男人。
现在，她是去名古屋，为了一个女人。
两年前，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那个人在等着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奈奈看着那个“嗯”，笑了。
二十二
到名古屋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车站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奈奈拖着箱子走出来，四处张望。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点着急，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莹莹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等久了？”她问。
奈奈看着她，愣了几秒。
然后眼眶湿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走吧。”她说，“带你去住的地方。”
二十三
住的地方是一家小旅馆，离莹莹演出的Livehouse很近。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莹莹把奈奈的箱子放好，转过身，看着她。
“饿不饿？”
奈奈摇摇头。
“累不累？”
又摇摇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过了几秒，莹莹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很久。
“我想你。”她说。
奈奈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
“我也是。”她说。
二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
很小，但谁也不嫌弃谁。
“演出怎么样？”奈奈问。
“还行。”
“累吗？”
“还好。”
“吃饭了吗？”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问了八百遍了。”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担心你。”
莹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二十五
第二天晚上，奈奈去看演出。
还是那家Livehouse，不大，但气氛很好。人挺多的，挤得满满的。
奈奈站在人群里，等着那个人上场。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莹莹走上台。
抱着那把新琴，穿着那件旧皮夹克，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的眼眶湿了。
二十六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走在名古屋的街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唱得真好。”奈奈说。
莹莹没说话，只是走着。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傻子。”她说，“我想你。”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奈奈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二十七
周日晚上，奈奈要回去了。
站在车站，两个人面对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
“别太想我。”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两条手链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戴回奈奈手腕上。
奈奈愣住了。
“干嘛？”
“给你。”莹莹说，“等我回去，再给我戴上。”
奈奈看着手腕上那两条手链，眼眶湿了。
她点点头。
“好。”
莹莹看着她，忽然走上前，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奈奈愣住了。
脸红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走吧。”她说，“别误了车。”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回头。
莹莹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奈奈挥挥手，转身走了。
二十八
新干线上，奈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名古屋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条手链，想起刚才那个轻轻的吻，脸又红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想着想着，笑了。
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刚才那个——”
等了一会儿，没回。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她有点着急，正准备打电话，手机响了。
是莹莹打来的。
“喂？”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刚才那个，是我想了很久的。”
奈奈愣住了。
“什么？”
“亲你那一下。”莹莹说，“想了很久了。”
奈奈听着，脸更红了。
“你——”
“怎么？”莹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行？”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莹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认真。
“奈奈。”
“嗯？”
“我喜欢你。”
二十九
奈奈愣住了。
新干线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句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喂？”莹莹的声音传来，“还在吗？”
奈奈回过神，张了张嘴。
“我——”
她说不下去。
眼眶湿了。
“奈奈？”莹莹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了？”
奈奈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
“我也喜欢你。”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很轻的笑声。
“傻子。”莹莹说，“哭什么？”
奈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听出来的。”莹莹说，“你哭的时候，鼻子会堵。”
奈奈听着，又想哭又想笑。
“你才是傻子。”她说。
那边又笑了。
很轻，很短，但很暖。
“到了告诉我。”莹莹说。
“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奈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灯火。
但她心里，亮堂堂的。
三十
回到东京，日子照常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莹莹从名古屋回来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轰轰烈烈的改变，是很细小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比如莹莹会主动牵她的手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坐在一起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就那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比如莹莹会叫她“奈奈”的时候，声音会软一点。
不是那种“奈奈”，是那种“奈奈——”，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
比如晚上睡觉之前，莹莹会说“晚安”，然后加一句“明天见”。
明明明天早上就会见到，还是要说“明天见”。
奈奈每次听到，都会笑。
三十一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电话里，”奈奈说，“你说的那句话——”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哪句？”
“就是——”奈奈有点不好意思，“你喜欢我那句。”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你是认真的吗？”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奈奈的脸。
“疼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
“疼。”
“那就不是做梦。”莹莹说，“认真的。”
奈奈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你怎么——”她顿了顿，“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跟你学的。”她说。
三十二
六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发了第二张专辑。
比第一张卖得好，还有一首歌上了排行榜。莹莹拿了一张回来，给奈奈听。
奈奈把那张CD放进播放器，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眼眶湿了。
有一首新歌，她没听过。
旋律很慢，很轻，很温柔。
歌词写的是——
“我在人海中遇见你，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我在黑暗里抓住你，从此有了光。”
“你是我的NANA，我是你的NANA。”
“一辈子，说好了。”
奈奈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莹莹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首，”莹莹说，“是给你的。”
奈奈看着她，说不出话。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莹莹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傻子。”她说，“哭什么？”
奈奈看着她，笑了。
“高兴。”她说。
三十三
那之后，那首歌成了她们之间的主题曲。
每次听到，奈奈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莹莹说“是给你的”时的表情。
淡淡的，但眼睛里全是光。
有时候走在街上，听到哪家店在放这首歌，两个人会停下来，对视一眼，然后笑。
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三十四
七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有人来找我。”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唱片公司的人。”她说。
奈奈愣住了。
“又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莹莹说，“是更大的公司。”
奈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莹莹顿了顿，然后开口了。
“他们想签我。”她说，“个人约。”
三十五
奈奈愣住了。
个人约。
不是乐队，是她一个人。
“那乐队呢？”她问。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想让你单飞？”
莹莹点点头。
奈奈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单飞。
离开乐队。
离开小宋，离开阿明。
一个人。
“你——你怎么说？”她问。
莹莹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她说。
三十六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莹莹坐在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奈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很乱。
一方面，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莹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终于有人看到了，想签她。
另一方面——
离开乐队。
离开一起打拼了这么久的人。
小宋，阿明，那些一起排练的日子，一起演出的日子，一起熬过的难熬的夜晚。
都舍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莹莹现在需要她。
她走过去，在莹莹旁边坐下。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奈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你说，我该怎么办？”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莹莹的手。
“你想怎么办？”她问。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不想走。”她说。
三十七
奈奈愣住了。
“为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乐队是我自己组的。”她说，“小宋和阿明，是跟着我一起打拼的。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奈奈听着，心里酸酸的。
“可是——这是机会。”她说，“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你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是。”她说，“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有些东西，比机会重要。”
奈奈愣住了。
“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她说。
三十八
奈奈的眼眶湿了。
“我？”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在东京。”她说，“我走了，就见不到你了。”
奈奈愣住了。
“可是——又不是去很远——”
“很远。”莹莹打断她，“签了公司，就要去东京市区。经常排练，经常演出，经常出差。不能住这么远了。”
奈奈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莹莹也是因为同样的事，犹豫了很久。
那时候她说，“这里有你”。
现在她还说，“你”。
这个人，把她放在第一位。
比机会还重要。
“莹莹。”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莹莹看着她。
奈奈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你也是。”她说。
三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聊乐队，聊未来，聊那些有的没的。
后来，莹莹说：“我想好了。”
奈奈看着她。
“不去。”莹莹说。
奈奈愣住了。
“真的？”
“嗯。”莹莹说，“我写信给他们，说谢谢，但不去。”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莹莹也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握着的手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会后悔吗？”
奈奈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如果以后——”莹莹顿了顿，“如果我后悔了，你会后悔吗？”
奈奈看着她，想了想。
然后笑了。
“不会。”她说。
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奈奈想了想。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她说，“你的选择，我都支持。”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傻子。”她说。
“你才是。”奈奈说。
两个人相视而笑。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得很柔和。
四十
第二天，莹莹写了回信。
很短，就几句话。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决定留在乐队。这些是我一起打拼的伙伴，我不能丢下他们。谢谢。”
寄出去的时候，奈奈陪着她。
站在邮筒前，莹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舍不得？”奈奈问。
莹莹摇摇头。
“不是。”她说，“就是——有点感慨。”
奈奈看着她。
莹莹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走吧。”她说，“回去做饭。”
四十一
那天晚上，莹莹把乐队的人叫来吃饭。
小宋和阿明来了，还有几个朋友。奈奈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吃饭的时候，莹莹端起酒杯。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她说。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她。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昨天有人找我。”她说，“想签我，个人约。”
小宋愣住了，阿明也愣住了。
“然后呢？”阿明问。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拒绝了。”她说。
阿明愣住了。
“为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乐队是我自己的。”她说，“你们是我自己的。”
小宋和阿明对视了一眼。
然后阿明的眼眶红了。
“你——”她说不出话来。
小宋低着头，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莹莹端起酒杯。
“以后，还在一起。”她说。
大家一起端起酒杯。
“在一起！”
四十二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
小宋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阿明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说着说着又哭了。莹莹喝了不少，但没醉，只是脸有点红。
奈奈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很暖。
送走大家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想动。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做的，很对。”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想了想。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做什么都对。”
莹莹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暖。
四十三
八月的时候，**得让人发疯。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叫外卖？”
奈奈看了看手机。
“行。”
她打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
“吃什么？”
“随便。”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
这个人，永远“随便”。
“那就披萨？”
“行。”
“炸鸡？”
“行。”
“寿司？”
“行。”
奈奈听着那一串“行”，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选一个？”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选就行。”她说，“你选的我都吃。”
奈奈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她说，“那我选。”
四十四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披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奈奈看得津津有味，莹莹在旁边玩手机。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以后？”
“就是——”奈奈想了想，“十年后，二十年后。”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奈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莹莹放下手机，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她说，“你都在这儿。”
奈奈愣住了。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四十五
九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莹莹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
奈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件衣服。
红色的，很漂亮，是她喜欢的款式。
“这是——”
“生日礼物。”莹莹说，“提前的。”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我生日还有两个月。”
“知道。”莹莹说，“提前准备。”
奈奈看着那件衣服，再看看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提前准备礼物了？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四十六
那天晚上，奈奈试了那件衣服。
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好看吗？”奈奈问。
莹莹点点头。
“嗯。”
奈奈笑了。
“那就好。”
她走到莹莹旁边，坐下来。
“莹莹。”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看过。”她说，“上个月逛街的时候，你看了很久。”
奈奈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上个月，她们确实逛过那家店。她确实在那件衣服前站了很久。
但她以为莹莹没看到。
“你看到了？”她问。
莹莹点点头。
“你站了那么久，”她说，“肯定喜欢。”
奈奈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不客气。”她说。
四十七
十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了箱根。
是奈奈提议的，说想去看红叶。莹莹说好，然后就订了车票和旅馆。
住的地方是一家小旅馆，有温泉的那种。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外就是山。
放下行李，两个人去泡温泉。
女汤里没什么人，就她们两个。热腾腾的水汽弥漫着，把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奈奈靠在池边，闭着眼睛，觉得很舒服。
“奈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睁开眼，看着她。
莹莹坐在她旁边，水汽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眼睛是亮的。
“嗯？”
“这里真好。”莹莹说。
奈奈笑了。
“嗯。”她说，“真好。”
四十八
泡完温泉，两个人去吃晚饭。
是旅馆提供的怀石料理，一道一道的，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
莹莹看着那些小碟子小碗，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奈奈问。
“太少了。”莹莹说。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怀石料理，就是这样的。”
莹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不够吃”。
奈奈看着她，忍不住笑。
“回去再吃？”她问。
莹莹想了想。
“行。”
两个人相视一笑。
四十九
第二天，她们去看红叶。
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一片一片的，像火烧云一样。阳光照在上面，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红色。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踩着落叶，听着鸟叫。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点点头。
“嗯。”
奈奈笑了。
“我第一次看红叶，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的。”
莹莹听着，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那时候我站在山上，看着那些红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现在也是。”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也是什么？”
奈奈看着她，笑了。
“现在也是，”她说，“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傻子。”她说。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五十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山顶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山和云。
风有点大，吹得人头发乱飘。
奈奈裹紧了外套，靠在莹莹肩膀上。
莹莹没动，就让她靠着。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能这样吗？”
莹莹想了想。
“能。”她说。
奈奈笑了。
“你怎么知道？”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嗯。”她说，“一起老。”
五十一
从箱根回来，日子照常过。
奈奈上班，下班，做饭。莹莹排练，演出，写歌。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奈奈会想，如果人生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有一个人陪着，有一个人等着，有一个人一起看月亮。
就够了。
五十二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封信。”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写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说。
奈奈愣住了。
又是她妈。
“她说什么？”
莹莹把信递给她。
奈奈接过来，展开看。
信不长，就几行字。说她病了，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想见莹莹一面，最后一面。
奈奈看着那封信，心里很乱。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奈奈问。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
五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没睡。
坐在窗边，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白的。
奈奈想起上次见那个女人时的情景。
莹莹那时候说，“我不需要了”。
现在呢？
现在那个女人快死了。
最后一面。
见，还是不见？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疼。
“你想去吗？”她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
奈奈愣住了。
“想？”
莹莹点点头。
“想。”她重复了一遍，“最后一面，想见。”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莹莹继续说：“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她顿了顿。
“不想以后后悔。”
奈奈听着，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我陪你去。”她说。
五十四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医院。
那个女人真的病了，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看起来随时都会走。
莹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一动不动。
奈奈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进去吧。”奈奈轻声说。
莹莹点点头，走进去。
奈奈站在门口，没跟进去。
这是她们母女的事，她不该在。
但她站在那里，等着。
万一莹莹需要她，她就在。
五十五
那天，莹莹在里面待了很久。
奈奈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后来，门开了。
莹莹走出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奈奈，嘴角动了动。
“走吧。”她说。
奈奈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莹莹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转过身，看着她。
“她死了。”她说。
奈奈愣住了。
“什么？”
“刚才。”莹莹说，“在我面前。”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疼。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但真的是笑。
“她说，”莹莹开口了，“对不起。”
奈奈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莹莹看着她，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她说，“我不难过。”
奈奈看着她，不相信。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真的。”她说，“因为我有你了。”
五十六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家。
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奈奈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就那样陪着她。
很久很久。
后来，莹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她那句对不起，等了二十年。”
奈奈听着，心里很疼。
“今天终于等到了。”莹莹说。
她顿了顿。
“等到了，就放下了。”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放下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奈奈。”她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奈奈看着她，笑了。
“傻子。”她说，“是你一直陪着我。”
五十七
那之后，莹莹好像又变了一点。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很细微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她比以前更放松了。
话更多了，笑更多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开玩笑。
有一天，她对奈奈说：“我觉得我现在，真的自由了。”
奈奈看着她。
“自由？”
“嗯。”莹莹说，“以前心里总有一块，堵着的。现在没了。”
奈奈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就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因为有你在。”她说。
五十八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这样站着。
前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这样站着。
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会这样站着。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五十九
圣诞快到了。
街上到处都挂着彩灯，放着圣诞歌。商场里挤满了人，都在买礼物。
今年奈奈不用发愁送什么了。
因为莹莹说，今年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已经有了。”她说。
奈奈愣住了。
“有了什么？”
莹莹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那条手链。
那个“N”，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条，也笑了。
“那我也什么都不要。”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不行。”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你得要。”莹莹说，“我准备了。”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六十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奈奈主厨，莹莹打下手。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平时多多了。
“吃得完吗？”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
“你吃不完？”
莹莹想了想。
“能。”
奈奈笑了。
“那就行。”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明年圣诞，还一起过。”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但奈奈知道，她在等一个回答。
“好。”她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六十一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红酒在杯子里晃动，映着窗外的灯火。
两个人喝了一口。
然后相视一笑。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两朵，三朵。
彩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许愿。”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
“又许愿？”
“圣诞可以许愿。”奈奈说，“很灵的。”
莹莹没说话。
她转回头，看着那些烟花，闭上眼睛。
奈奈也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你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你呢？”莹莹问。
奈奈想了想，摇摇头。
“说了就不灵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里。
但她们都知道，她们许的愿，是一样的。
六十二
那天晚上，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们两个，站在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奈奈问。
“春天。”莹莹说，“那个公园。”
奈奈想起来了。
那天有个路人问她们能不能帮忙拍照，拍完顺便给她们也拍了一张。
她以为那张照片早就没了。
“你怎么有这张？”她问。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去找那个路人要的。”她说。
奈奈愣住了。
“你怎么找到的？”
莹莹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奈奈的眼眶湿了。
这个人，为了找一张照片，不知道费了多少劲。
“傻子。”她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六十三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睡前看了一眼，笑了。
莹莹在旁边，看到了。
“笑什么？”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笑我们。”她说，“两个傻子。”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她说。
奈奈点点头。
“晚安。”
“晚安。”
六十四
十二月底，新年快到了。
两个人一起去买了年货，大包小包地拎回来。
“今年要做什么？”莹莹问。
奈奈想了想。
“做年菜吧。”
“你会？”
“不会。”
莹莹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奈奈笑了。
“学嘛。”她说，“一起学。”
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行。”
六十五
新年前夜，两个人一起做年菜。
照着食谱，一步一步地做。失败了几次，又重新开始。厨房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面粉和酱油的痕迹。
但最后，居然做出来了。
几道简单的年菜，摆在那里，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成了。”奈奈说。
莹莹看着那些菜，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嗯。”她说，“成了。”
六十六
除夕夜，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电视里在放红白歌会，吵吵闹闹的。
“新年快乐。”奈奈举起酒杯。
莹莹也举起来。
“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杯。
喝完，奈奈看着莹莹。
“莹莹。”
“嗯？”
“新的一年，”她说，“请多关照。”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也是。”她说。
六十七
新年第一天，两个人一起去初诣。
还是那个小神社，还是那些人。门口挂着注连绳，两边摆着摊位，卖吃的卖玩的。空气里飘着烤鱿鱼的味道，还有清酒的味道。
她们排着队，等着参拜。
“今年求什么？”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和去年一样。”
奈奈笑了。
“我也是。”
六十八
轮到她们了。
两个人走到赛钱箱前，投了硬币，鞠了两个躬，拍两次手，闭上眼睛许愿。
许完愿，她们出来，买了签。
奈奈的是“大吉”。她高兴地拿着给莹莹看。
“大吉！又是大吉！”
莹莹看了看自己的。
“大吉。”她说。
奈奈愣住了。
“你也大吉？”
“嗯。”
奈奈看着她，笑了。
“太好了。”她说，“今年我们都大吉。”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六十九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买了烤鱿鱼和热腾腾的甜酒。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喝，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新年快乐。”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点点头。
“新年快乐。”
奈奈笑了。
“今年也一起过吧。”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每年都一起过吧。”
奈奈愣住了。
这句话，去年她也说过。
现在，莹莹说了。
她看着莹莹，眼眶湿了。
“好。”她说，“每年都一起过。”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牵着手。
手腕上的那对手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