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十二月末的东京，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圣诞和新年的气氛里。
街上到处挂着彩灯，商场里放着圣诞歌，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行色匆匆。奈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街道被那些彩灯照得亮堂堂的，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裹紧那条红围巾，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圣诞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草莓和巧克力，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圣诞老人，笑眯眯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圣诞怎么过？”
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随便。”
奈奈看着那个“随便”，笑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问什么都“随便”，吃什么“随便”，去哪儿也“随便”。
但她知道，真随便了，她又不高兴。
“那我定了？”奈奈又发了一条。
“嗯。”
还是一个字。
奈奈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圣诞要准备什么，新年要准备什么，还有——
还有莹莹的生日。
一月底。
快了。
二
回到家，屋里亮着灯。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莹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把新琴，正在调音。
看到奈奈进来，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奈奈把包放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没排练？”
“推了。”
“为什么？”
莹莹没回答，继续调音。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我？”
莹莹还是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奈奈笑了。
“那我做饭。”她站起来，“想吃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咖喱。”
“又咖喱？”
“嗯。”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好。”她说，“咖喱就咖喱。”
三
厨房里，奈奈在切菜。
莹莹坐在厨房门口，抱着琴，轻轻地弹着。
还是那首写给奈奈的歌。
奈奈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每一个音符都熟悉。但每次听，还是觉得好听。
“莹莹。”她一边切菜一边喊。
“嗯？”
“圣诞那天，我们去哪儿？”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那看电影？”
“行。”
“看完电影去吃饭？”
“行。”
“吃完饭回来喝酒？”
“行。”
奈奈听着那一串“行”，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有点意见？”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有意见就行了。”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是把决定权都给她了。
“那好。”她说，“我来安排。”
四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出门。
奈奈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红色的，很喜庆。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大衣，围着莹莹送的那条灰围巾。
莹莹还是老样子，黑色皮夹克，黑色牛仔裤，马丁靴。唯一的变化是，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奈奈送的那条红的。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像不像两个圣诞老人？”奈奈问。
莹莹看了她一眼。
“不像。”
“那像什么？”
莹莹想了想。
“像两个傻子。”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才是傻子。”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五
街上人很多，到处都是情侣。
手牵着手的，肩并着肩的，站在橱窗前亲亲我我的。
奈奈和莹莹走在人群中，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偶尔有人挤过来，把她们挤到一起，碰一下肩膀，然后又分开。
电影院里人更多。
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票。是部爱情片，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奈奈选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圣诞应该看这种。
坐下来的时候，灯已经暗了。
荧幕上开始放广告，彩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奈奈侧过头，看了一眼莹莹。
她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荧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莹莹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没什么。”奈奈赶紧移开视线。
莹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影开始了。
六
电影讲的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男孩和女孩在东京相遇，相爱，然后因为误会分开，多年后重逢，发现彼此还爱着，最后在一起。
俗套，但感人。
奈奈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旁边有女生在抽泣，男朋友在安慰她。
奈奈也想哭，但忍着。
不能让莹莹看到。
她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奈奈愣了一下，转过头。
莹莹看着荧幕，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那张纸巾就在她手边。
奈奈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
莹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七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好看吗？”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
“就还行？”
“嗯。”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没哭？”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哭了？”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没有。”
“骗子。”莹莹说，“我看到你擦眼睛了。”
奈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奈奈瞪她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八
晚饭在一家意大利餐厅。
奈奈提前订的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夜景。桌子上点着蜡烛，放着红酒，很有气氛。
莹莹坐下来，看着那些摆设，表情有点微妙。
“干嘛？”奈奈问。
“没什么。”莹莹说，“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订这种地方。”
奈奈愣了一下。
“这种地方怎么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很像约会的地方。”
奈奈的脸又红了。
“才、才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圣诞嘛，吃点好的——”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奈奈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
“你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吃饭吧。”
九
菜上得很快。
前菜，汤，主菜，甜点。一道道地端上来，摆盘精致，分量很小。
莹莹每吃一道，脸上的表情就微妙一分。
“不好吃？”奈奈问。
“不是。”莹莹说，“就是——太少了。”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够吃？”
“嗯。”
“那回去再吃？”
莹莹想了想。
“行。”
两个人相视一笑。
十
吃完饭，走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街道两旁的彩灯还在闪，把整个世界都照得亮晶晶的。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开心。”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你呢？”她问，“你开心吗？”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开心。”她说，“特别开心。”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奈奈的手。
奈奈愣住了。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说：“走吧。”
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奈奈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
她的手，被握在莹莹的手里。
暖暖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暖。
很踏实。
很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十一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两个人换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奈奈从餐厅带回来的，还有一盒巧克力。
“还有十五分钟。”奈奈看着手机说。
莹莹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喝着酒，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明年圣诞，我们还会一起过吗？”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淡淡的，像远处的灯火。
奈奈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人，又在怕了。
“会的。”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想了想。
“因为我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说话算话。”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十二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红酒在杯子里晃动，映着窗外的灯火。
两个人喝了一口。
然后相视一笑。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两朵，三朵。
彩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许愿。”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
“又许愿？”
“圣诞也可以许愿。”奈奈说，“很灵的。”
莹莹没说话。
她转回头，看着那些烟花，闭上眼睛。
奈奈也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你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你呢？”莹莹问。
奈奈想了想，摇摇头。
“说了就不灵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里。
但她们都知道，她们许的愿，是一样的。
十三
那天晚上，莹莹喝多了。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却喝了不少。两杯红酒下肚，脸就开始红了，话也多了。
“奈奈。”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声音有点飘。
“嗯？”
“我跟你说——”她顿了顿，“我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奈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阿泰不让我喝。”莹莹说，“他说，喝酒伤嗓子。”
奈奈点点头。
“那你今天怎么喝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有点迷离。
“因为开心。”她说，“今天开心。”
奈奈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这个人，终于也有开心的事了。
“开心就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奈奈愣住了。
莹莹的手有点凉，但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奈奈。”她叫她的名字。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的手滑下去，头一歪，睡着了。
奈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把她的头扶正，给她盖上毯子。
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她想着刚才那个触摸，脸上还有点热。
那个人，喝醉了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想着想着，笑了。
十四
第二天早上，莹莹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厨房里传来声音。
她站起来，走过去。
奈奈正在做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醒了？”
莹莹点点头。
“头疼吗？”
“有点。”
“活该。”奈奈说，“谁让你喝那么多。”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莹莹想了想。
“昨晚，”她说，“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没有。”她说，“你睡着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有点怀疑。
“真的？”
“真的。”奈奈转过身，继续做饭，“快洗脸去，饭好了。”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转身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奈奈。”
“嗯？”
“谢谢。”
奈奈没回头，但笑了。
“知道了，快去洗脸。”
十五
新年的时候，两个人又去了初诣。
还是那个小神社，还是那些人。门口挂着注连绳，两边摆着摊位，卖吃的卖玩的。空气里飘着烤鱿鱼的味道，还有清酒的味道。
她们排着队，等着参拜。
“今年求什么？”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莹莹说，“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奈奈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人，终于也有“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时候了。
以前她想要的太多，又得不到。现在不一样了。
“那我帮你求。”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
“求什么？”
“求——你一直开心。”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前方。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软。
十六
轮到她们了。
两个人走到赛钱箱前，投了硬币，鞠了两个躬，拍两次手，闭上眼睛许愿。
许完愿，她们出来，买了签。
奈奈的是“大吉”。她高兴地拿着给莹莹看。
“大吉！今年是大吉！”
莹莹看了看自己的。
“小吉。”
“也不错！”奈奈说，“比去年好。”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去年是大凶。”
“对，今年小吉，进步了。”
莹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笑。
十七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买了烤鱿鱼和热腾腾的甜酒。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喝，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新年快乐。”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点点头。
“新年快乐。”
奈奈笑了。
“今年也一起过吧。”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每年都一起过吧。”
奈奈愣住了。
莹莹没看她，只是低头喝着甜酒。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笑了。
“好。”她说，“每年都一起过。”
十八
一月中旬的时候，奈奈开始准备莹莹的生日。
一月底，还有两周。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什么。
去年送了琴，今年呢？
琴已经有了。围巾已经有了。还有什么？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
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店，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对戒指。
不是那种很贵的，是银的，很简单的款式。两个放在一起，像一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问了价格。
不贵，她买得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戒指，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个，我要了。”
十九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那对戒指藏好。
莹莹说要排练，晚上才能回来。
奈奈说好。
等莹莹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变了样。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莹莹爱吃的。还有一瓶酒，不是红酒，是清酒，莹莹说好喝的那种。
莹莹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奈奈笑着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二十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奈奈做了咖喱，还做了几道别的菜。莹莹每样都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奈奈问。
莹莹点点头。
“嗯。”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奈奈说。
莹莹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奈奈说，“很灵的。”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轻轻抿着。
奈奈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这个人，终于也有过生日的时候了。
莹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二十一
吃完蛋糕，奈奈拿出那个小盒子。
莹莹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
“什么？”
“礼物。”奈奈说，“打开看看。”
莹莹接过盒子，慢慢打开。
里面是那对戒指。
两个银色的圈，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泛着淡淡的光。
莹莹看着那对戒指，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奈奈。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
“一对的。”奈奈说，“你一个，我一个。”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
莹莹的声音有点哑。
她低下头，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奈奈。
“给我戴上。”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把另一个戒指递给她。
“你的那个。”她说，“我给你戴。”
奈奈伸出手，让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莹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戒指套上去的那一刻，奈奈的眼眶湿了。
“好了。”莹莹说。
奈奈看着那枚戒指，再看看莹莹手上的那枚，忽然觉得，这是她做过最好的决定。
二十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手上的戒指上。
戒指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莹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我许愿，”她说，“每年都和你一起过生日。”
奈奈愣住了。
然后眼眶湿了。
“我也是。”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得很柔和。
然后她们笑了。
二十三
二月的时候，东京又冷起来了。
奈奈每天上班下班，莹莹每天排练演出。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涂涂改改的。
“写什么呢？”奈奈凑过去看。
“新歌。”莹莹说。
奈奈看着那张纸，上面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什么和弦，什么歌词，乱七八糟的。
“写的什么内容？”
莹莹没回答。
奈奈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莹莹开口了。
“写我们。”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写我们？”
“嗯。”
奈奈看着她，有点意外。
“写我们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写两个NANA的故事。”她说。
二十四
奈奈愣住了。
两个NANA的故事。
她们的故事。
“能唱给我听听吗？”她问。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琴，开始弹。
旋律很慢，很轻，很温柔。
歌词奈奈听懂了。
写的是两个女孩，在火车上相遇，在东京一起生活，一起看樱花，一起看雪，一起过圣诞，一起过生日。
写的是她们。
唱完，莹莹放下琴，看着她。
“怎么样？”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好听。”她说，“特别好听。”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五
那之后，那首歌成了莹莹演出时的常驻曲目。
每次唱，她都会说，“这首歌，是送给最重要的人的”。
奈奈每次在台下听，都会哭。
但她哭得很开心。
因为那个人，是送给她的。
二十六
三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有人来找我。”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阿泰的父母。”她说。
奈奈愣住了。
阿泰的父母？
“他们来干嘛？”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们想见我。”她说，“想看看我。”
二十七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泰，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的父母，来找莹莹。
“你去了吗？”她问。
莹莹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怕。”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疼。
怕什么？
怕见到他们，想起阿泰？怕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怕那些已经过去的，又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莹莹需要她。
“我陪你去。”她说。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我陪你去。”奈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想去的话。”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二十八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咖啡馆。
很安静的那种，放着轻音乐，没什么人。
奈奈和莹莹到的时候，那对老夫妻已经坐在那里了。
阿泰的父母，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人。父亲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母亲穿着朴素的衣服，眼神温柔。
看到莹莹进来，他们站起来。
“是莹莹吧？”母亲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莹莹点点头。
“我是。”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阿泰以前，经常提起你。”
二十九
那天的见面，比想象中平静。
阿泰的父母没有责怪她，没有质问她，只是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说了很多阿泰的事。小时候的事，上学的事，组乐队的事。说阿泰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倔了，非要来东京，非要追那个音乐梦。
莹莹听着，一直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握着。
后来，母亲问莹莹：“你现在还做音乐吗？”
莹莹点点头。
“做。”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那就好。”她说，“阿泰一定也希望你这样。”
三十
告别的时候，母亲握着莹莹的手。
“孩子，”她说，“你要好好的。”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走出咖啡馆，两个人站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风有点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莹莹开口了。
“奈奈。”
“嗯？”
“谢谢你。”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
但奈奈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三十一
那天晚上，莹莹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奈奈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就那样陪着她。
很久很久。
后来，莹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觉得，阿泰的死，是我的错。”
奈奈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来东京。”莹莹说，“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来。”
奈奈听着，心里很疼。
“不是的。”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不是你的错。”奈奈说，“是他的选择。”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他来东京，是他自己的决定。他爱你，想给你更好的未来，所以来了。那不是你的错。”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是——”
“没有可是。”奈奈打断她，“莹莹，你不能一直背着这个。”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奈奈伸出手，抱住她。
“哭吧。”她说，“我在这儿。”
莹莹抱着她，哭了出来。
很大声，很伤心，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奈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二
那之后，莹莹好像变了一点。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很细微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她话多了一点，笑多了一点，偶尔会主动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
有一天，她对奈奈说：“我昨天梦到阿泰了。”
奈奈看着她。
“梦到什么？”
莹莹想了想。
“梦到他在弹琴。”她说，“弹那首我们以前一起写的歌。他看着我，说，‘你最近过得好吗’。”
奈奈没说话，只是听着。
莹莹继续说：“我说，‘挺好的’。他就笑了，说，‘那就好’。”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醒了。”
奈奈看着她。
“你还好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挺好的。”
奈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好。”
三十三
四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今年的樱花比去年开得早，一树一树的粉白色，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周末，两个人去了那个公园。
还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还是那个位置。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头上，肩上，睫毛上。
“还记得吗？”奈奈问，“去年我们也来过这里。”
莹莹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莹莹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奈奈笑了。
“我记得。”她说，“你什么都没说，就一直看着花。”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今年呢？”奈奈问，“今年想说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谢谢你。”她说，“陪我。”
奈奈愣住了。
然后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
三十四
那天，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花瓣飘落，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
“一直看樱花，一直看雪，一直一起过生日。”她说，“能吗？”
奈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又在怕了。
但这次，她不怕了。
“能的。”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想了想。
“因为我们是NANA。”她说，“两个NANA。”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奈奈也笑了。
两个NANA，坐在樱花树下，看着对方傻傻地笑着。
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头上，落在她们握着的手上。
三十五
五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接了个大活儿。
是一个音乐节的压轴演出，主舞台，晚上八点，现场会有几千人。
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奈奈做的咖喱。
“真的？”奈奈比她还兴奋，“太好了！”
莹莹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奈奈看着她，有点奇怪。
“你不高兴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她说，“但有点怕。”
“怕什么？”
莹莹没回答。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怕演不好？”
莹莹点点头。
奈奈想了想，说：“你行的。”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暖。
三十六
音乐节那天，奈奈请了假。
场地很大，人山人海。主舞台前面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奈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舞台前面。
莹莹的乐队排在最后，晚上八点。
她站在那里，等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慢慢暗下来。舞台上的灯亮起来，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七点五十，前一个乐队演出结束。
人群开始骚动，都在等着压轴的乐队。
八点整，灯灭了。
全场一片黑暗。
然后一束光打下来，照在舞台中央。
莹莹站在那里。
抱着那把新琴，穿着那件旧皮夹克，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隔着几千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但她知道，她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全场沸腾了。
奈奈站在人群里，听着那熟悉的旋律，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三十七
演出很成功。
比任何一次都成功。莹莹唱了五首歌，最后一首，是写给奈奈的那首。
唱完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几千人都在欢呼，都在鼓掌，都在喊她的名字。
她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这首歌，是送给我的NANA的。”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奈奈站在人群里，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哭得更凶了。
三十八
演出结束后，奈奈在后台等她。
等了很久，她才出来。
满头是汗，脸上带着妆，但眼睛很亮。
看到奈奈，她走过来。
“哭了？”
奈奈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奈奈。
很紧，很久。
奈奈也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你太棒了。”她闷闷地说，“太棒了。”
莹莹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紧紧的。
三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回去。
就在音乐节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送给我的NANA’那句。”奈奈说，“是认真的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嗯。”
一个字。
但奈奈听到了。
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莹莹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奈奈。”她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一直陪着我。”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得很柔和。
然后她们笑了。
四十
那之后的日子，照常过。
奈奈上班，下班，做饭。莹莹排练，演出，写歌。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们更亲近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亲近，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亲近。
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需要解释，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就像那两枚戒指，戴在手上，小小的，但一直都在。
四十一
六月的时候，奈奈的公司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就是领导换了，新来的上司很不好相处。天天挑刺，天天找麻烦。奈奈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做错了被骂。
她没告诉莹莹。
不想让她担心。
但莹莹还是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奈奈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疲惫。莹莹坐在客厅里，正在练琴，看到她进来，停下手指。
“怎么了？”
奈奈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看着莹莹那双眼睛，她说不出来。
“新来的上司很难搞。”她说。
莹莹没说话。
奈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闷闷地说，“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不是。”
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奈奈抬起头，看着她。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很好。”她说，“是他不好。”
奈奈看着她，鼻子又酸了。
“你怎么知道？”
莹莹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奈奈的头。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好。”
奈奈愣住了。
那是她说过的话。
现在莹莹还给她了。
她看着莹莹，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笑了。
四十二
第二天，莹莹说要陪她去上班。
奈奈愣住了。
“什么？”
“陪你去上班。”莹莹说，“在楼下等你。”
“为什么？”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给你撑腰。”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要去给她当保镖吗？
“不用——”她开口。
“不行。”莹莹打断她，“必须去。”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好。”她说，“去吧。”
四十三
那天，莹莹真的去了。
站在公司楼下，抱着那把琴，面无表情地等着。
奈奈在楼上，透过窗户往下看，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一整天，她都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不是监视，是守护。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大楼，莹莹还站在那里。
“走吧。”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好。”
四十四
那之后，莹莹每天都去。
不管多忙，不管有什么演出排练，她都会在奈奈下班的时候出现，站在楼下等她。
奈奈说不用，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奈奈说太麻烦了，她说“不麻烦”。
奈奈说什么都没用，她就是要来。
后来奈奈不说了。
因为每次走出大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都会觉得很安心。
很踏实。
四十五
七月的时候，新来的上司调走了。
奈奈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跟莹莹说：“明天不用来了。”
莹莹看着她。
“调走了？”
“嗯。”
莹莹点点头，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四十六
那个周末，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笨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偶尔笑一下，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
“就还行？”
“嗯。”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脸更红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四十七
八月的时候，**得像个蒸笼。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叫外卖？”
奈奈看了看手机。
“行。”
她打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
“吃什么？”
“随便。”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
这个人，永远“随便”。
“那就披萨？”
“行。”
“炸鸡？”
“行。”
“寿司？”
“行。”
奈奈听着那一串“行”，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选一个？”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选就行。”她说，“你选的我都吃。”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暖暖的。
“好。”她说，“那我选。”
四十八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披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奈奈看得津津有味，莹莹在旁边玩手机。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以后？”
“就是——”奈奈想了想，“十年后，二十年后。”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奈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莹莹放下手机，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她说，“你都在这儿。”
奈奈愣住了。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四十九
九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发了第一张专辑。
是小厂牌出的，量不多，但卖得不错。莹莹拿了一张回来，给奈奈听。
奈奈把那张CD放进播放器，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眼眶湿了。
这些歌，她都在现场听过无数遍了。
但录成CD，还是不一样。
“好听。”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送你的。”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送我的？”
“嗯。”莹莹说，“这一张，专门给你的。”
奈奈看着那张CD，上面有莹莹的签名，还有一句话——
“给奈奈，我的NANA。”
她看着那句话，眼泪下来了。
“傻子。”她说。
五十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听了那张CD。
从头听到尾，一首一首的。
听到最后一首的时候，莹莹开口了。
“这首，”她说，“是你。”
奈奈愣了一下。
“我？”
“嗯。”莹莹说，“写你的。”
奈奈听着那首歌，听着那些她熟悉的旋律，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首歌，是在写她。
写那个在火车上遇到她的她，写那个在河边陪她哭的她，写那个给她做饭的她，写那个送她琴的她，写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她。
她听着听着，眼眶又湿了。
“好听。”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五十一
十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了一趟海边。
是东京附近的一个小岛，坐船两个小时。岛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渔村，一片沙滩，和一些海鸟。
她们在沙滩上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蓝色的海，点点头。
“嗯。”
奈奈笑了。
“我第一次看海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第一次？”
“嗯。”奈奈说，“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的。那时候我站在海边，看了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莹莹听着，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礁石旁边，莹莹停下来，看着海面。
“奈奈。”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吧。”
奈奈愣了一下。
“来海边？”
“嗯。”莹莹说，“看海。”
奈奈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每年都来。”
五十二
那天，她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奈奈看着她。
“什么样？”
莹莹想了想。
“这样。”她说，“有人陪着，有人等着，有人一起看海。”
奈奈听着，心里酸酸的。
“现在有了。”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嗯。”她说，“现在有了。”
五十三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岛上没有多少灯，只有渔村里零星的几盏。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钻石。
“看，星星。”奈奈指着天空。
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真多。”她说。
“嗯。”奈奈说，“比东京多多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星空。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泰现在在哪里？”
奈奈愣了一下。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星空。
“在天上吧。”她说，“变成星星了。”
奈奈听着，心里有点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在天上。”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他一定在看我们。”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一定在看。”
五十四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一个小民宿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在一起，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
奈奈沉默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件事。”
莹莹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奈奈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谢谢你。”她说。
莹莹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奈奈想了想。
“谢你陪我。”她说，“谢你等我。谢你——一直都在。”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奈奈的脸。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软。
五十五
第二天早上，她们坐船回去。
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小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还会来的。”奈奈说。
莹莹站在她旁边，点点头。
“嗯。”
海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蓝色的海。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海面照得发亮。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奈奈笑了。
“我也不知道。”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她说，“你都在这儿。”
奈奈愣了一下。
这是她说过的话。
现在莹莹还给她了。
她看着莹莹，眼眶湿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对视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然后她们笑了。
五十六
回到东京，日子照常过。
奈奈上班，下班，做饭。莹莹排练，演出，写歌。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
有时候，奈奈会想起那趟新干线。
想起那个推开门走进来的女孩，想起那句“我叫邱莹莹，也叫NANA”，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如果那天她没有跟上去，如果那天她没有和她说话，如果那天她们只是擦肩而过——
她现在会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样，很好。
五十七
十一月的时候，莹莹的乐队接了个巡演。
是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城的巡演，为期两周。
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奈奈做的咖喱。
“巡演？”奈奈愣住了。
“嗯。”莹莹说，“两周。”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周。
要分开两周。
从她们认识以来，分开最长的一次，是莹莹回大阪那次，不到两个月。
但那不一样。
那次是回老家，是有事。
这次是工作，是应该高兴的事。
“这是好事啊。”奈奈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什么时候走？”
“下周。”
奈奈点点头。
“那要准备什么？”
莹莹还是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她开口，顿了顿，“不想让我去？”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当然想让你去。”她说，“这是你的事，是好事。”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继续说：“就是——会想你。”
莹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但奈奈听到了。
五十八
走的那天，奈奈去送她。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人来人往的。
站在检票口，两个人面对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别太累。”
“嗯。”
“好好吃饭。”
“嗯。”
“还有——”
“你烦不烦？”莹莹打断她，但声音很轻，“我会的。”
奈奈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莹莹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紧，很久。
“等我回来。”她说。
奈奈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嗯。”
莹莹松开手，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
“嗯？”
“等我回来！”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五十九
莹莹走后的第一天，奈奈一个人回到公寓。
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莹莹留下的那把琴——她说“带着不方便，不带了”。
琴还在，人不在。
奈奈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做了咖喱，但只盛了一碗。吃着吃着，就吃不下了。
她给莹莹发消息：“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安顿好了吗？”
又回了一个字：“嗯。”
奈奈看着那两个“嗯”，笑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但知道她安顿好了，就放心了。
六十
第二天，莹莹发了第一条长消息。
说住的地方，说排练的情况，说大阪的样子。说大阪变了很多，也什么都没变。说走到以前和阿泰常去的地方，停下来看了很久。
奈奈看着那些字，心里酸酸的。
她回：“那你还好吗？”
莹莹回：“还好。”
又回：“有你在，就好。”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六十一
那之后，每天都会收到莹莹的消息。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
照片里是大阪的街道，大阪的店，大阪的天空。还有一次，是一张她和以前乐队成员的合照。几个人站在一家Livehouse门口，都笑着。
奈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莹莹在照片里，站在中间，抱着那把旧吉他——不是新琴，是以前的那把旧的。
她笑着。
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奈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终于也能笑了。
六十二
第十天的时候，奈奈收到了一条消息。
“后天回来。”
就四个字。
奈奈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回：“几点到？我去接你。”
那边回：“下午三点。”
奈奈看着那个时间，开始盘算。
后天，下午三点。
还有两天。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虽然已经很干净了，但还是想再收拾一遍。
想让莹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最好的样子。
六十三
那天下午三点，奈奈准时出现在车站。
站在检票口，等着。
人很多，一拨一拨地出来。她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点着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三点零五分。
还没出来。
她继续等。
三点十分。
还是没出来。
她开始有点慌了。
拿出手机，给莹莹发消息：“到了吗？”
没回。
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莹莹站在那里。
背着那个巨大的旅行袋，抱着那把新琴，看着她。
“等久了？”她问。
奈奈看着她，愣了几秒。
然后眼眶湿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走吧。”她说，“回家。”
六十四
回去的路上，奈奈一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太多话，堵在那里，一句也出不来。
莹莹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就那样走着，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那些熟悉的风景。
走到公寓楼下，奈奈停下来。
莹莹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面对面。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看着她。
“你知道吗？”奈奈说，声音有点抖，“我等了你十四天。”
莹莹没说话。
“每天都想你。”奈奈继续说，“每天盼着你回来。刚才你没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奈奈。
很紧，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
奈奈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
莹莹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六十五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
奈奈主厨，莹莹打下手。切菜的时候，奈奈切着切着，忽然笑了。
莹莹看着她。
“笑什么？”
奈奈摇摇头。
“没什么。”
莹莹没说话，继续递东西。
但奈奈知道，她在看她。
她也不管，就让她看。
厨房里飘着咖喱的香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六十六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在大阪的时候，”她说，“每天都在想你。”
奈奈愣住了。
莹莹继续说：“排练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
她顿了顿。
“以前从来没有过。”她说，“这种——想一个人的感觉。”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我也是。”她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奈奈的手。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的手上，照在那两枚戒指上。
戒指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奈奈。”莹莹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她说，“再也不分开了。”
奈奈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再也不分开了。”
六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这样站着。
前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这样站着。
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会这样站着。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尾声
雪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从天空飘落。
奈奈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莹莹的样子。
那时候她坐在吸烟区，靠着车厢壁抽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的她，站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雪。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奈奈知道，那层壳，已经完全软了。
“想什么呢？”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奈奈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莹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有坐那趟车，会是什么样。”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如果没有遇到你，”她说，“我现在会在哪里？”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现在这样，很好。”
奈奈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很好。”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世界。
她们站在那里，肩并着肩，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
新的一年，快到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