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出门，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莹莹的生日快到了。
一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周。
今年是第几年了？
奈奈算了算。
第二十二年。
她们认识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
这个数字让奈奈有点恍惚。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二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二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天真，愚蠢，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现在她四十四岁了。
有工作，有家，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睡在她旁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她。
二十二年。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旁边传来声音。
奈奈转过头，看到莹莹正眯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怀疑的光。
“大早上傻笑，还说没什么？”
奈奈笑了。
“真的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二十二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嗯。”她说，“二十二年了。”
二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礼物藏好。
莹莹说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她。
奈奈说好。
推开门的时候，莹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奈奈爱吃的。还有一瓶酒，是奈奈喜欢的那种红酒。
奈奈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莹莹笑着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今天是我生日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忘了？”
奈奈想了想。
今天是她的生日吗？
一月二十九号，是莹莹的生日啊。
“你——”她看着莹莹，“你把自己的生日让给我？”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是让。”她说，“是庆祝。”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日，变成她的生日。
二十二年了。
每年都这样。
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菜是莹莹做的，现在她的厨艺已经很好了。虽然比不上奈奈，但已经可以拿得出手。
“好吃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莹莹说，“很灵的。”
奈奈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莹莹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她每年写给莹莹的一样。
“这是——”她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写给你的。”她说，“这一年。”
五
奈奈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都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和她的字迹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你写了多少年了？”
莹莹想了想。
“九年。”她说，“你写了十三年，我才写九年。”
奈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子。”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七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公园。”她说，“要重新开放了。”
八
奈奈愣住了。
那个公园。
她们每年都去的那个公园。
后来改建了，变成了商业区。
现在要重新开放了？
“开放成什么？”她问。
“公园。”莹莹说，“又改回来了。”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公园，承载了她们太多回忆。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们还不熟悉。
后来它没了。
现在又要回来了。
“想去看看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想。”她说。
九
周末，两个人去了那个公园。
公园真的变回来了。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还在。
那些长椅，还在。
那条小路，还在。
她们走到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停下来。
树还在。
虽然还没开花，但它在。
“回来了。”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她说，“回来了。”
十
那天，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开满樱花。
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有蝉鸣。
秋天的时候，这里会有落叶。
冬天的时候，就是这样，光秃秃的。
但现在，它回来了。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来这里看樱花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它在。”她说，“我们在。”
十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公园门口，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谢你。”她说，“这些年，一直陪我来这里。”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我谢谢你。”
十二
三月的时候，樱花开了。
今年，她们又去了那个公园。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开满了花。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看多少年樱花？”
奈奈想了想。
“很多年。”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看。”她说。
十三
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站在厨房里，正在做晚饭。
奈奈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奈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莹莹没说话。
就让她抱着。
厨房里飘着咖喱的香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十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莹莹忽然说：“奈奈。”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沉默了一下。
“我想，”她说，“我们是不是该退休了？”
十五
奈奈愣住了。
退休？
“你不是已经退休了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我是说，”她说，“你。”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退休。
她还在上班。
每天早出晚归。
“你——你想让我退休？”她问。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我们一起退休。”
十六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一起退休。
然后每天在一起。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真的？”
“嗯。”奈奈说，“真的。”
十七
五月的时候，奈奈办了退休手续。
最后一天上班，同事们给她开了欢送会。
很多人哭了，说她是个好人，说会想她。
奈奈也哭了。
但哭完之后，她笑了。
因为她要回家了。
回那个有莹莹在的家。
十八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桌子菜。
奈奈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笑着。
“欢迎回家。”她说。
奈奈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我回来了。”她说。
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很多酒。
聊了很多事。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后来，莹莹说：“奈奈。”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在一起了。”
奈奈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每天。”
二十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二十一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二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还是去看花，还是那些花田。
走在花田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三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富良野的一家民宿里。
窗外就是花田，能闻到花香。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二十四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那个她们常去的海边。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五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二十六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爱情片，讲一对老夫妻的故事。奈奈看得眼泪汪汪，莹莹在旁边递纸巾。
“好看吗？”出来的时候，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看。”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不像我们？”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像。”她说。
二十七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莹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奈奈看着她。
“怎么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阿明。”她说，“要来看我们。”
二十八
奈奈愣住了。
阿明。
那个话最多的鼓手，那个最早离开乐队的人。
她要来看她们。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末。”莹莹说。
二十九
周末，阿明来了。
二十二年没见，她已经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莹莹！”她一进门就喊，“奈奈！”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来了？”她说。
阿明点点头，眼眶红了。
“想你们了。”她说。
三十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聊过去的事，聊乐队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阿明说起以前排练的时候，说起第一次演出的时候，说起那些糗事。
说着说着，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莹莹。”她说，“谢谢你。”
莹莹看着她。
“谢什么？”
阿明擦着眼泪。
“谢谢你让我加入乐队。”她说，“那是我最好的日子。”
三十一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明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莹莹说。
三十二
那天晚上，阿明留下来吃饭。
莹莹做的咖喱，奈奈做的别的菜。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后来，阿明走了。
站在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她们。
“要好好的。”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也是。”
三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见几次？”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看着她。
“阿明。”她说，“还能见几次？”
三十四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但不管几次，”她说，“都珍惜。”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都珍惜。”
三十五
十一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三十六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三十七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三十八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二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退休到阿明来访，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二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三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二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二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四十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二十二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四十一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二十三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十三年了。
她们在一起二十三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二十三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二十三年了。”
四十二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四十三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第二十三年的信。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十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十年。”
四十四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十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四十五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奈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莹莹看着她。
“怎么了？”
奈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妈。”她说，“想来看我们。”
四十六
莹莹愣了一下。
奈奈的妈妈。
那个每年都会打电话来的人。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末。”奈奈说。
四十七
周末，妈妈来了。
二十三年没见，她已经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
但看到奈奈的时候，她笑了。
“奈奈。”她说。
奈奈走过去，抱住了她。
“妈。”她说。
四十八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妈妈看着莹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孩子。”她说。
莹莹愣了一下。
妈妈继续说：“奈奈跟我说过你。很多年了。”
她顿了顿。
“谢谢你照顾她。”
四十九
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奈奈在旁边，眼眶湿了。
“妈——”她开口。
妈妈打断她。
“我看着你们。”她说，“挺好的。”
五十
那天晚上，妈妈留下来吃饭。
莹莹做的咖喱，奈奈做的别的菜。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后来，妈妈要走了。
站在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她们。
“要好好的。”她说。
奈奈点点头。
“嗯。”她说，“你也是。”
妈妈看着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五十一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她说，“挺好的。”
奈奈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挺好的。”
五十二
三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今年，她们又去了那个公园。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开满了花。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二十三年了。”
奈奈看着她。
“嗯。”她说，“二十三年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五十三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傻子。”她说，“是我谢谢你。”
五十四
四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京都。
这次是去看樱花。
岚山的樱花，也很美。
她们走在岚山的竹林里，听着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五十五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岚山的一家旅馆里。
窗外就是山，能看到满山的樱花。
两个人泡了温泉，坐在房间里，喝着清酒，聊着天。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住在哪里？”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住哪儿，”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五十六
五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那个她们常去的海边。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五十七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五十八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五十九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六十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还是去看花，还是那些花田。
走在花田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笑了。
“好。”她说。
六十一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还是那个海边，还是那家小旅馆。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六十二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老朋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六十三
十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六十四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莹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奈奈看着她。
“怎么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小宋。”她说，“要当爷爷了。”
六十五
奈奈愣住了。
小宋的孙子。
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他的儿子有了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发的消息。”莹莹说，“还有照片。”
六十六
那天晚上，莹莹给她看了照片。
照片上的小宋，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爱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可爱。”她说。
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奈奈。
“奈奈。”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后悔？”
六十七
奈奈看着她。
“后悔什么？”
莹莹想了想。
“后悔没有孩子，没有孙子。”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她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你后悔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
莹莹笑了。
“因为我有你了。”她说。
六十八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我也是。”她说，“不后悔。”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六十九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七十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七十一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三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妈妈来访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三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七十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三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三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胸前的项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腕上的手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耳朵上的耳钉，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袖口上的袖扣，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从第一年到第二十三年。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看着那棵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那棵樱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
明年，它会开出更多的花。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就像她们一样。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