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出门，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莹莹的生日快到了。
一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周。
今年是第几年了？
奈奈算了算。
第二十年。
她们认识二十年了。
二十年。
这个数字让奈奈有点恍惚。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天真，愚蠢，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现在她四十二岁了。
有工作，有家，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睡在她旁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她。
二十年。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旁边传来声音。
奈奈转过头，看到莹莹正眯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怀疑的光。
“大早上傻笑，还说没什么？”
奈奈笑了。
“真的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二十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嗯。”她说，“二十年了。”
二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礼物藏好。
莹莹说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她。
奈奈说好。
推开门的时候，莹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奈奈爱吃的。还有一瓶酒，是奈奈喜欢的那种红酒。
奈奈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莹莹笑着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今天是我生日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忘了？”
奈奈想了想。
今天是她的生日吗？
一月二十九号，是莹莹的生日啊。
“你——”她看着莹莹，“你把自己的生日让给我？”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是让。”她说，“是庆祝。”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日，变成她的生日。
二十年了。
每年都这样。
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菜是莹莹做的，现在她的厨艺已经很好了。虽然比不上奈奈，但已经可以拿得出手。
“好吃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莹莹说，“很灵的。”
奈奈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莹莹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她每年写给莹莹的一样。
“这是——”她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写给你的。”她说，“这一年。”
五
奈奈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都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和她的字迹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你写了多少年了？”
莹莹想了想。
“七年。”她说，“你写了十三年，我才写七年。”
奈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子。”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七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纪念。”她说，“有人想办一场演出。”
八
奈奈愣住了。
二十年纪念演出。
“谁想办？”她问。
莹莹看着她。
“以前的唱片公司。”她说。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演出。
莹莹已经退休很多年了。
“你想去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演出的事，聊二十年的事，聊那些有的没的。
后来，莹莹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奈奈看着她。
“我的想法？”
“嗯。”莹莹说，“你想我去吗？”
十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想。”她说。
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奈奈想了想。
“因为二十年了。”她说，“值得纪念。”
十一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你陪我吗？”
奈奈愣了一下。
“陪你去演出？”
“嗯。”莹莹说，“你在台下，我就不紧张。”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好。”她说，“我陪你去。”
十二
三月的时候，演出的事情定下来了。
五月十五号，东京巨蛋。
二十年前，她在这里开了第一场大型演唱会。
二十年后，还是这里。
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樱花。
那棵樱花树已经长大了很多，每年春天都会开满花。
“定了。”她说。
奈奈站在她旁边。
“五月十五号？”
“嗯。”
奈奈看着她，笑了。
“二十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二十年了。”
十三
四月的时候，樱花开了。
院子里的樱花树开得很盛，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二十年前的樱花，也是这样吗？”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
十四
五月十五号，演出那天。
奈奈请了假，提前到了东京巨蛋。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舞台。
但已经二十年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来听莹莹唱歌的。
那个二十年前在火车上遇到的人，现在又要在这里开演唱会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湿了。
十五
进场的时候，奈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舞台。
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坐下来，等着。
灯光慢慢暗下来，全场安静下来。
然后一束光打下来，照在舞台中央。
莹莹站在那里。
抱着那把旧琴——不是新琴，是那把旧的，琴身上有很多划痕的那把。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围着那条红围巾。
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全场沸腾了。
奈奈坐在第一排，听着那熟悉的旋律，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十六
演唱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莹莹唱了二十首歌，每一首，都是一段回忆。
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
五万人在看着她。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最后一首歌，”她说，“是送给一个人的。”
台下安静下来。
莹莹继续说：“二十年前，我在火车上遇到她。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
“这首歌，是写给她的。”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奈奈，”她说，“谢谢你，这二十年。”
十七
奈奈坐在第一排，听到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台上的那个人，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脸。
音乐响起来。
是那首熟悉的歌。
“我在人海中遇见你，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我在黑暗里抓住你，从此有了光。”
“你是我的NANA，我是你的NANA。”
“一辈子，说好了。”
奈奈听着听着，哭得像个傻子。
但她笑着。
十八
演唱会结束后，奈奈在后台等她。
等了很久，她才出来。
满头是汗，脸上带着妆，但眼睛很亮。
看到奈奈，她走过来。
“哭了？”
奈奈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奈奈。
很紧，很久。
奈奈也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你太棒了。”她闷闷地说，“太棒了。”
莹莹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紧紧的。
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回去。
就在东京巨蛋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
房间很大，有一张很大的床。两个人躺在上面，谁也不想动。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句？”
“就是——‘谢谢你，这二十年’那句。”奈奈说，“是认真的吗？”
莹莹侧过身，看着她。
“嗯。”她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我也是。”她说，“谢谢你。”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奈奈的脸。
“睡吧。”她说。
奈奈点点头。
“晚安。”
“晚安。”
二十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侧过身，看着莹莹。
莹莹也看着她。
“早。”莹莹说。
“早。”奈奈说。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二十一
六月的时候，莹莹的演唱会上遍了新闻。
“二十年感动全场”“传奇归来”“最动人的演唱会”——各种标题都有。莹莹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高兴吗？”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高兴。”她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奈奈看着她，笑了。
“慢慢就习惯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二十二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这次是去看夏天的花。
富良野的花田，还是那么美。
她们在花田里走着，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闻着花香。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三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富良野的一家民宿里。
窗外就是花田，能闻到花香。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二十四
八月的时候，**得让人发疯。
但郊外比市区凉快一点。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二十五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六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爱情片，讲一对恋人从年轻到老的故事。奈奈看得眼泪汪汪，莹莹在旁边递纸巾。
“好看吗？”出来的时候，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看。”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不像我们？”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像。”她说。
二十七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发呆。
“怎么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这棵树，我们种了多少年了？”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八年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
“八年了？”
“嗯。”奈奈说，“我们搬来这里八年了。”
二十八
莹莹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八年了。”她说，“真快。”
奈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她说，“真快。”
二十九
十一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三十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三十一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三十二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纪念演出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东京巨蛋的舞台上，灯光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三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三十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二十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三十五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二十一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十一年了。
她们在一起二十一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二十一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二十一年了。”
三十六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三十七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第二十一年的信。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八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八年。”
三十八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八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三十九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阿明。”她说，“要当奶奶了。”
四十
奈奈愣住了。
阿明。
那个话最多的鼓手，那个最早离开乐队的人。
她要当奶奶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她发的消息。”莹莹说，“还有照片。”
奈奈看着她。
“你怎么想？”
莹莹想了想。
“高兴。”她说。
四十一
那天晚上，莹莹给她看了照片。
照片上的阿明，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爱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可爱。”她说。
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奈奈。
“奈奈。”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后悔？”
四十二
奈奈愣住了。
“后悔什么？”
莹莹想了想。
“后悔没有孩子。”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
她们从来没有过孩子。
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没想过。
“你后悔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
莹莹笑了。
“因为我有你了。”她说。
四十三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我也是。”她说，“不后悔。”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四十四
三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院子里的樱花树开得很盛，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二十一年前的樱花，也是这样吗？”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
四十五
四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京都。
这次是去看红叶。
虽然还没到时候，但她们就是想去了。
京都很美，到处都是古老的寺庙和安静的街道。
她们走在岚山的竹林里，听着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四十六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岚山的一家旅馆里。
窗外就是山，能看到满山的绿色。
两个人泡了温泉，坐在房间里，喝着清酒，聊着天。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住在哪里？”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住哪儿，”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四十七
五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那个她们常去的海边，不是原来的小岛，但已经很习惯了。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四十八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四十九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周末，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五十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五十一
七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发呆。
“怎么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这棵树，我们还能看多少年？”
五十二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很多年。”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看。”她说。
五十三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还是去看花，还是那些花田。
走在花田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笑了。
“好。”她说。
五十四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老朋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五十五
十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五十六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她说，“他女儿要结婚了。”
五十七
奈奈愣住了。
小宋的女儿。
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他的女儿，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发的消息。”莹莹说，“邀请我们去。”
奈奈看着她。
“你想去吗？”
莹莹想了想。
“想。”她说。
五十八
十二月的时候，两个人去参加了小宋女儿的婚礼。
婚礼在东京，一家小教堂里。
小宋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
他的女儿穿着白婚纱，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莹莹坐在台下，看着她，嘴角弯着。
后来，婚礼结束的时候，小宋走过来。
“莹莹。”他说，“谢谢你今天来。”
莹莹看着他。
“恭喜。”她说。
小宋笑了。
“你也要好好的。”他说。
五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家。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都没有现在好。”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没有。”
六十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六十一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六十二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一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一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六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一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一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胸前的项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腕上的手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耳朵上的耳钉，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袖口上的袖扣，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从第一年到第二十一年。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看着那棵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那棵樱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
明年，它会开出更多的花。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就像她们一样。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