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幕下，树林间，一名少女坐靠在我前方的树干旁。
她墨色的长发披散着，有几缕甚至垂到地面。
微微仰头，紫色的瞳孔与我对视：“已死去的人，我无能去补偿，但……”她冷冽而纤细的声音滑进我的耳朵里，“总之，接下来一支烛的时间内，你所提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尽量实现。”
即便说着如此的话，她的神情依旧平淡如纸。
平日随时披着的斗篷，已经折好放在了一边，身上唯剩一件礼裙。那纯白色的礼裙朴素，却一尘不染，庄严至近乎肃穆，与周围污浊的土地格格不入。
她的两膝弓起，向内轻靠拢。双手搁在身前，手指交叠。
“任何事……？”
“……嗯。”
我朝她走近，她的目光也静静上移，展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的眼神是平的，没有对我可能的行为的恐惧、更没有担忧、没有羞愧。
我越靠近，便越闻到她身上弥散着的、某种清冽的花香。花香中还渗出一丝血味，似有若无。
“那……”
我深吸一口气，动念到，“［匕首］。”随后，一具由金属刀刃堆叠成的人体在我身旁浮现了。
少女没有反应，毕竟，这东西只有作为穿越者的我能看见。
“我还是希望你死。”
我从自己袖口中抽出匕首，向她的咽喉猛地刺下去。
“呃啊……”她的嘴唇微微抽动，只发出一声呜咽。瞳孔收缩，呼吸停滞。可，仍然不见她有多么吃惊，她只是将目光不变地勾在我身上。一抹通透的暗紫色。
鲜血顺刀刃淌下，将白裙玷污成猩红色。
究竟……我的选择究竟正确吗？
她的嘴角蜿蜒流下一抹血。
我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刀还挂在她的脖子上。视线模糊了，我的脑中不断回放着各异的片段。
浓稠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这令我回忆起这一切事情的开端——我在这世界的初次醒来。那时，我口中同样是这恶心的味道。
——
那时，先是满眼浓厚的虚无。
“咳…咳咳……”我恍惚地撑起身。
脚下是平滑的石砖地面，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流。
阳光、空气，嘈杂的市井声……各类感官一股脑涌入身体。
我尝试回忆，却只有一声枪响——砰！
这记忆在脑中浮现的瞬间，我的口腔便漫起血的铁锈气，太阳穴也刺起一股阵痛。狰狞着去摸，明明毫发无损。
痛感很快消失，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我……难道中了枪？这念头令我脊背发凉。可现在，又算什么情况？
环顾四周，人流中的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粗烂的布衣长裤。排列在石制街道旁的，无论民居亦或摊铺，都由简单的木石搭成，呈现出欧洲中世纪的风格。吆喝、打铁、交谈声不绝于耳，偶尔驰过一辆马车，扬起蒙蒙灰雾。
中世纪——这是我脑中立马浮现出的词汇。
那些声音，有喊着什么“来买苹果嘞”的，也有谈论今年收成的，我能够理解。可一看向某家店的牌匾，上面的文字与中文一样方正，但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反正我不认得。
我又垂头看自己的身体，也换上了一身复古的布衣，还算凑合，并不违和。
我是凭空出现的吗？若是，为什么没引起过往行人的一丝疑惑？也许因为太过热闹，所以无人注意？我不清楚。
我没打算深想，左右环顾着新鲜的景象，不自觉迈开腿，游步在交错的街道之间。
走着，忽然远远望见一堆人拥在一起。我也凑过去，从人头里看到：有一位身穿轻甲，披着蓝披风的黄发青年半蹲着，握着一个女孩的手。
女孩脸上挂着几滴泪痕。倒也不是多大事，她似乎只是食指被什么割伤了，徐徐淌着血。
青年拿起手放到嘴边，吹了吹，随之便亮起一阵微绿的光芒，那伤口也就消失不见，只有迟钝的血不知所措。
“看，好了，下次要小心点哦。嗯……”他青涩地笑着，拂去了那滴血痕。
“谢…谢谢哥哥。”女孩擦了擦泪，看看那青年的眼睛，转悲为喜，然后一下子跑开。
青年站起身，眼神扫过围观人群，挠了挠垂下的头，有些尴尬地说：“好啦好啦，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帕托大叔，您摊子的那些杂物可得收好啊。”
“是、是。”一个糙汉子乐呵呵地应道，“嘿…雷恩，话说你吃下午饭没有啊？拿我几个苹果去吃吧。”
“不…不用了。”
他挤着笑容，从招呼他的、厚厚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大家也就只好一哄作散。
我还愣在原地。毕竟，我没想到这里存在类似魔法的东西——也就是青年刚才进行的治疗。
这发愣的瞬间，他快步走出来，一下子便与我肩与肩意外撞在了一起。
眼神相撞。他轻松的神情本略带笑意，片刻后，却化为了严肃的审视。
我顿感不妙。
“你好。”他急促的步伐顿在原地，“我是巡逻士兵——雷恩。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他一手扣住腰间的长剑，另一手则取出一枚小哨子，吹出一声短鸣。
周遭的民众在哨响后立马远离了，而远处则有几点银甲赶来。这是用来呼唤同伴的？我欲向后退，但脑中一片空白。
“说不出来？那跟我们就走一趟吧。”他向我伸出手，意图扣押我。
“等等。”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向下俯身躲开他的手，往一旁挪了挪。
回头一看，他严肃的神色已放松回去，甩出剑指向我，“说啊。”
“找我的理由是什么？”我赶忙问。
“很简单，你符合某个通缉上的描述。”
“什…什么描述？”
“装傻充愣。想辩解就等到审讯室吧。”他只是重新向我走近。
如果是误解还好说，但，要是我真存在会被处刑的理由该怎么办？
总不能就认了吧？
我迈开步子，瞅准时机，张腿就跑。
“你……”青年紧随其后，愈发逼近，“站住。如果反抗执法，我无法保证你不会受伤。”
风在耳边呼啸。我忽然有些后悔，但这种事做下去可就只能做到头了。
我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它分出左右两个岔路。
“恩提，你们去巷的子另一头。”青年在身后喊着，有人很快应了他一声。
“这……完了。”我祈祷着，深吸一口气，向前方疾驰。慌忙中，我忽然想到，或许可以趁转弯的瞬间回身一击，打他个出其不意？就算失败，这青年也不像会因此计较我的人。
赌一把。
抵达转角处，我已做好了冲进去后立马转身，接着一个重拳的准备。结果——
一袭黑色映入眼帘。然后，我被一股力扯了进去。
惊讶之间，又听得一声哐当倒地。一看，是那青年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我站稳身形，才看清，那是一个身裹斗篷、头顶兜帽、脸挂白面的人。较我略矮，身形纤瘦，但想必不可轻视。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动手。”面具下传来模糊的轻音。
我下意识想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雷恩？怎么样？”那青年的同伙，呼喊着从另一头奔了进来，警惕地持剑环顾，随即困惑起来，“不对，不是只有一个人吗……雷恩！？”
看见被放倒的青年，他额头生出一滴汗水，慌忙从衣服里取出哨子，即刻便要吹响。
“抱歉。”然而，那黑衣人从斗篷下抬起手，巷中无端就涌起一卷狂风，如一堵墙般压过去。
斗篷、头发、灰尘、一切无不被卷得凌乱扭曲。
我甚至觉得难以呼吸，几乎、几乎放松一刻就会被压倒在地。
“别乱动。你不会死。”剧烈的震耳风浪中，那人的声音也被摧残得破碎，断续地传入我的耳朵里。眼睛也几乎睁不开，只能偶尔眯出一条缝隙。
他向那士兵走近了。那士兵，早因这强风而被摁在墙上动弹不动，面目狰狞。
黑衣人用一只手死死挽住他的头，接着，用另一条手臂快速压住他脖颈的某处……
当风止息，我重新站稳脚跟时，士兵已瘫靠在墙边，没了行动能力。
“哈……哈……”我躬身缓出几口大气，不禁问道，“你……是谁？”
他转过身来，顿了半刻，最后缓缓答道：“伊芙莉希。不过，你怎样称呼我也无所谓。我并没有什么身份。”
“伊芙…莉希？”这名字打破了我的误判，实际上，我的刻板印象让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名男生。“谢……嘶。”我想开口道谢，却又担心，眼前的人，是否值得我道谢？她是否别有意图？
“我并不想掩饰我的目的。”果不其然，她开口了。意外的是她十分诚实。“你是穿越者？对吗？那么，请和我走。”
“什么玩意……”我不禁有些愤怒，但更多是疑惑，不清楚实情，我只得装傻充楞，“还有，穿…穿越者又是什么？”
“随你怎样，赶紧和我走。”她的语气格外平静。以同先前一样的力，扯着我便走。
仅凭她先前的表现，我也清楚，我本也别无选择，我不过是从一个蛛网转到了另一个蛛网罢了。但是……算了。
“嘁。”我嘴角抽搐一声，也就不了了之。
“你如果是有什么困惑或者不满，开口就行，没有必要拐弯抹角、掩掩藏藏。”她领着我飞速穿越了小巷另一头的街道，又拐进其他小道里。
在辗转腾挪中，耳边从叫卖声变为编织声与铸铁声，最后归于冷清，偶有咳嗽与悲鸣隐隐响起。脚下的石板路烂作泥泞。空气里，充斥起腐败恶臭。人烟不算稀少，但随处是老弱病残，他们的目光无不带着警惕和打量，如野狗一般，仿佛随时会扑上来。令人不知是否该怜悯。
依据我微薄的知识储备，这里恐怕是贫民窟。到这种灰色地带来，单纯是为了隐匿？还是……我不会要被卖了吧？
其实，经刚才那一段路，我已经气喘吁吁了。真想做什么反抗也拿不出力气。
太可悲了。最初，在意识到我是穿越了时，尽管没了从前的记忆，也觉得惊奇，甚至窃喜。呵……谁知如此呢？
瞥眼一看，那人倒是一口气也不带喘的。
最终，我被她拉入了一间屋子。屋门半掩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片漆黑，里面的昏暗连阳光也驱散不去。脏乱破也是当然的。只不过，令我意外的是，这里面还有其他人。是一个年迈的老头，他的脸几乎皱成一坨，连眼睛也睁不开，蜷在地上呜咽。
伊芙莉希朝他那边望了片刻，随即取出几枚棕黄色的铜币扔了过去，“照例借你的屋子用几天。”
“呃嗯…我”老头手指颤了颤，嘴唇扭动半天，才模模糊糊吐出字，“我…嗯……姑娘…呃咳咳，我撑不……不了多久了的…嗯…你不用…不用……”
没听他说完，伊芙莉希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进来。”她似乎是向我说道。我于是迟疑着踏了进去。
这房间更小，更拥挤，但相对整洁。床铺、桌椅、餐具和杂物以奇怪的方式协调安置在其中。
“咳。”她坐在由木板和烂布组成的床铺边，轻咳嗽了一声。随后，缓缓撩下兜帽，解下了面具的系带，“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需要一点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