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需要一点解释。”将面具随手一扔，她仰头看向我。
房间里仅开有一扇布糊的小窗，透进来些稀释了的光亮。但，它也足以使我看清其人的脸庞了。
那是一张约莫只有十六七岁左右、清秀的脸。
她附着一袭黑发，有些凌乱，隐约能看见打及腰间。皮肤却如瓷器般白皙，与那些暗色对比分明。
五官标致，说不上出彩，也找不出缺点——但是，那双眼睛除外。她的双眸，由一晕冰冷、清透的紫色渲染，其中别无他物，甚至，找不到供人感知的目光。
反应过来，才察觉，我的思绪不知何时停滞了一瞬。
……
见我无话，她再次开口道：“不过，你要是不着急。这里还有些干粮，填饱肚子再谈也不晚。”
“呃……倒不用了。直说吧，所有应该解释的事。”
“从哪里说起？”她若有所思。
“从我、以及你。”
“哈……”她叹了一声气，“首先，你是穿越者，本来自其他世界。”
“……我承认。”
“你的被通缉、被我看中，正是因为你来自异界，与这里的任何生物都存在着一个本质的区别。”她缓缓站起身，毫不顾忌地凑过来，将手按在我的胸口上，似是在感受什么，“你没有［灵］。”
她这一靠近，我似乎闻到了一缕花香，混在房间的腐臭里，极淡极淡，仿佛一不注意就会消散。可又不知怎的，这淡香却有些……醉人？我晃了晃头，才清醒过来。
“什…什么［灵］？”
“一种器官？或许不太准确，你能明白就行。它能以复杂的原理利用无处不在的魔力，实现魔法。你虽然已经见过，我再演示一遍也无妨。”她挪开手，退了半步，把掌心在空中摊开。
暗淡交错的光影中，掌心上竟浮起几雾蓝光，渐渐汇聚一处，最终凝为了一颗小球。悬在半空，光芒四散。
一转眼，那小球又燃作熊熊烈火、结作寒冰、散作微风、爆为金芒，最后重聚为小球。
“不过，这些转化都是暂时的，它们迟早会变回魔力。”
她捏紧手，小球于是散在空气里，消失不见。房间里又暗下去了，只有尘埃仍在悠悠飘转。
“你对此感兴趣？”观察到我感到新奇的神色，她说道，“不过，你大概是不可能用出魔法的。”
明明她脸上面无表情，却令人觉得格外不爽，“要你管啊，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刚才，是直接利用了空间中充盈的魔力。但实际上，人体内也是可以储存少量魔力的。”她又把手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赫然有同样淡蓝色的光芒从皮肤里涌出来，留在原地，“人能储存魔力、［灵］与魔力有关，于是，储存魔力与［灵］被画上了等号。但其实，［灵］反而是那个挤占了大量魔力储存空间的东西。”
她忽然停下了讲述。就像…在等我说点什么？不过，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根本就没听懂她想表述什么。
“等等，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那什么［灵］，所以、可以、用来储存大量魔力…？”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试图说什么。
但她倒给了个肯定的答复：“你理解得不错。” 还顺着说道：“你应该想问，储存这些魔力是为何？本来，这种事的确是没有意义的，可惜成神的仪式中，恰好需要这样一个容器。”
“什——为什么忽然扯到什么成神的仪式上面去了？”
什么魔力魔法、什么［灵］就算了，一转怎么就到成神了呢？想着，我不禁苦笑出来。着实荒谬，真亏她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还有，容器这个称呼也是够不尊重人……”我忍不住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
“事实即是如此。你明不明白也就这样了。哈……终于解释完了。”她又叹出一声气。
我则有些不知所措。我被通缉、又被救下，是因为有人要成神？还因此被当做容器，肆意摆布？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恶臭此刻是如此刺鼻。
“……那什么仪式之后呢？”
“嗯？”她思索了片刻，“反正，你不会因仪式而死。只是，会需要利用你的人，大概都不怎么在乎你活得怎样，只要留有一口气，能为他们所用也就够了。”
“你在自我介绍吗……”
“我不在乎你怎样看我。”
“呵……”我冷笑一声。
谁知，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在桌子一侧的杂物里翻找出一袋不知什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便塞我嘴边。
“什么玩意？”那东西长条、硬，而有一股小麦味道。
“还是吃点。”她并不正面回答。
都进嘴了，我又不好就这么拿出来。所以还是试着嚼了几口，但磕得牙生疼，也才勉勉强强咬下来一点，“这…这是面包吧？我还以为是根棍儿呢……”
费好大劲，终于把面包全吃进了肚里。
“这种食物已经够像样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她拿着袋子走出房间，蹲在了那个年迈的老头旁，留下一个面包，浇上水魔法，浸软了那“长棍”。
“啊呃……”老头迟迟吸不上一口说话的气。
“吃的。”伊芙莉希也并未等他说出什么来，只是轻声解释道，即刻便站起身。
……做作？似乎又不像。
“既然吃完了东西，那么就该行动了，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走了。”她瞥视我一眼，自顾自走出了屋子。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我则刻意留在原地。无意也望见，那老头颤巍巍把面包挪到嘴边，细而缓地咀嚼。
“我说走了。”她快步折返回来，重复了一次。
怀着一种奇怪的心理，我总之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她过来抓起我的手腕，“走吧……？”
这根本不是问句，我被扯着跟在她身后。
这又是要去哪……
我在陌生的小道上被熟练地拖拽，幸在没几步就停下了。停在了一个帽子前。
是的，一个随意搁在路边的皮革圆顶帽。
“这件事最好由你来做，并不困难。”
“啊？”
她塞给我一张纸条，又拿来几枚灿灿的金币。金币是圆片状，上面有着简单的图案，似乎是一把长剑，剑身上有鳞片一般的刻画。
其实仔细一想，这少女多少也是助我躲过了牢狱之灾。就当还个人情，做点小事倒也无所谓。不过，“这纸条我也看不懂啊……”
“你既然听得懂我说话，怎么会？”
“事实即使如此。我也解释不了哦。”
“……”她默默拿回纸条，“那我口述一遍。你把钱扔进帽子，里面会有人出来。交给他们足够的钱，让他们明日午时去麦瑟夫酒馆，窃取一枚骑士团的徽章。傍晚交给你。”
从帽子里钻出人是什么鬼？“总之，复述一遍就行了？”
“嗯。我会等你完成。”她随即躲在了不远处的道路转角处。
“行吧……咳咳。”我做了做心理准备，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帽子旁，拿出一枚金币，它在阳光下闪着辉耀，“这是纯金啊……不是挺豪的么？”
我不舍地把它向上一抛，它在空中旋转，下坠，眼看就要落进帽子里，却突然，有一只粗糙的手掌钻出来将它攥住了。
“诶呦，这重量……”帽子里传出一种滑稽的声音，随即，一个男人凭空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贼眉鼠眼，长有龅牙，龅牙旁还留着一圈胡茬，“金币啊…嘶……嘿嘿。”他把金币拿在手里把玩了几番，才抬起眼用眼缝看我。
“唉嗨，新客？上来就搞这么大？”他的语调和眼神其实很让人不舒服，“怎么说？不管你是哪里打听到了咱帽子帮，只要付够钱，做好吩咐，咱一定把您想办的事办好。”
“咳……明天中午、麦瑟夫酒馆。”我捏出故作沉稳的腔调，“帮我偷一个……什么来着……哦，骑士团的徽章，傍晚交给我——”
“明白明白。但是，啧。这…这可是高风险工作啊……”他摆了摆头。
嘁，不就是钱的问题吗，“说吧，多少？”
“嗯…”他不急不缓地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得加…多少呢……十五枚，金的。”
反正也不是我的钱，我于是大手一挥，从剩下的五枚里取出三枚甩给他，至于尾款什么的不是我该考虑的，“拿去。”
“豪横！咱一定给爷把事办成喽。您就等着明晚来取货吧。嘿嘿……”
他盯着金币看了好半天，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缩回了帽子里，消失不见。
“算完成了吧。”我自言自语着，随眼一望，不见伊芙莉希的身影。这么自信我逃不掉？还是觉得我压根不会逃？
我走向她应在的位置，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荡。
“嗯……？人呢？”无人、无声、静止，奇怪的气氛——
有人从身后轻拍了我的肩。
我慌张回过身，一张平庸的中年妇女的脸。
我的心跳也终于放松下来。不对，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意识至此，我倒吸一口凉气，急与她拉出了距离。
仔细一观察，这妇女虽身材矮瘦、皮肤褐黄粗糙，有淡淡雀斑，的确是底层人可能有的模样。但她又抬首挺胸，以一种尽量高的姿态凝视我，手背在身后、脸上勾着满是讥讽的轻笑。
刻意摆弄的高傲，与这副面貌毫不相配。
“我不介意赐知你我的姓名——瑾。请谨记，这是你的荣幸。”她说话的语调粘稠而迟缓，充斥不必要的停顿。
这突兀的话语着实令人不适。
“有什么事吗？”我死盯着她。
“事？请你自愿被我断掉手脚，然后和我走。我不想沾血，更不想触碰到你这样的人。”
“你……”我虽然很恼怒，但从心中浮出来的第一个想法还是——该怎么跑？
“呵呵。”她向前摊开手，向我慢慢、慢慢走近，“低劣的物种。如若我向你展示我真身的美貌，你还会如此抗拒？可笑。”
这和外貌有任何关系吗……
“只能脏脏手了呢。”她举起一只手，立马，便有一支白芒汇成的箭矢在掌心凝聚，她将其捏起，弱、而有力地朝我掷来。
我的身体下意识向一旁翻滚，那箭矢驰过，正划破我的左耳，留下刺人的灼烧感。
轰！箭矢砸地，传来震耳的爆炸声。向后一看，本就稀烂的泥路被轰出了不小的坑。
我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躲开了攻击，看来我的身手其实还不错？
只是现在还没到窃喜的时候，她甩一甩手，光矢便再次出现，“总有蛆虫喜欢无意义地扭动啊……麻烦。”
第二支光矢破空而至，我把控好距离侧身便轻易躲过。刺激、却也实在让我产生了些许兴奋。
“呵。发什么愣呢？”她不知何时窜到了我身边，提一把光刃横斩过来。
前几击我以快速地后撤躲过，然而很快退至了墙壁处。
我欲从侧方躲闪，她却极快地向一旁甩去一支光矢，截住了我的动作。
随即便刺来剑锋——
但这一点金芒最终停在了我的眼前，近在咫尺。
顺光刃看去，那妇女之后，是一双斗篷下的紫色眼瞳。
“……你是谁？”少女问道
妇女只是收回剑，把头侧过去，“我正等您来。”
“……我并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 妇女的微笑奇怪地变得轻柔，抬起双手，向后似捧住伊芙莉希的脸。“被你无声地接近，我清楚我已经输了。”
尽管这样说着，她仍慢慢提起右脚，猛向后踢。却被伊芙莉希轻易躲开。
“呵呵。”她轻笑一声。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目的。”
“瑾。”她阖上眼，凝聚出一把小匕首，却刺向了自己，“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没有血、没有痛苦，她竟是一只稻草人，化为原型，扑倒在地。
伊芙莉希微微皱眉，大概和我一样感到疑惑。
“由于身份原因，也许偶尔会有这样的人追杀我们。”
只是这个追杀者，怎么感觉…不太正常？我是指她对不同人的态度。
“这只是她的分身或傀儡吧，她还会再来？”
伊芙莉希俯下身折下几根稻草，“不过，从这稻草上看不出什么。在她来之前，多警惕就行了。”
“这也是魔法吗？包括帽子帮的那种传送能力。”我有些好奇，“如果这些都是普通人就能够学会的魔法，为什么没有泛滥？”
“首先，你所提及的两个东西都并非魔法。其次，魔法也并非任何人都能学习的东西。”
“不…不是啊…不是？那是什么？”
“［魂］。它是［灵］的一部分。——这东西还是烧掉，以防万一。”她用指尖拂过稻草人，上面顿时掀起大火，在其被烧为灰烬后，火也就立刻熄灭。
只是跃起的火花落到了我脸上，隐隐的灼痛。“嘶……”
“它具体表现为一种独特的能力。”
“哦。但……”
“但，［灵］的品质与一个人的血脉、种族、运气等等因素有极大关系。普通人的［灵］通常无法支持他使用出魔法，［魂］也大都是一辈子也看不出效果的无用能力。”
“啊……”那这样，绝大多数普通人岂不是一代更比一代地悲哀下去？不过，要我现在做什么同情也做不出来。这世界的一切，我终究像隔着一层膜。哪怕是刚才惊险的战斗、哪怕是我自己。我感觉到的一切都有些……浮于浅层，而且很快消散。
“姐…姐姐哥哥……”伊芙莉希脚边忽然传来稚嫩的声音，我低头看去，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我感觉…你们好像很厉害，而且很、很有钱……”
“你……”
“你有什么事吗？”
我先张了嘴，话却卡在唇边。还是伊芙莉希开的口。
“我…我的姐……”
“喂！你…终于找到你了。”有个约莫14、5岁的女生从远处喊着跑了过来，“赶紧和我回去，到处乱跑干什么？”
像呵斥、但更多是某种关心和掩饰。强撑的喊声接近垮塌。瘦骨如柴。其实贫民窟的人皆是如此。只是她眼中更多地清亮，而非混浊。
“可…可……”男孩要哭要哭地盯着她，哽咽着。
女孩只是抱住他，一边安慰着、一边向回走，“老爷小姐，非常抱歉，是我的弟弟不懂规矩，给您们添麻烦了，您们不要计较，这都是因为我没有看管……”
“你不用道什么歉，赶紧走吧。”伊芙莉希打断了她大段的歉词。
“感谢大人开恩。”她抓着男孩的手，连忙走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卡了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