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爬上天幕。从贫民窟的街上，是能看见一道通往野外的城墙的，很矮地屹立在天边，像是一条分割线。
破败的小屋里，那老头不知何时爬起了身，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那块面包他还没有吃完，剩半块在地上。
“钱还有剩吗？还给我。”
我并没有什么私吞人钱财的心情，于是将所剩的两枚金币递给了她，“那个人说尾款还要15枚金币…”
“不用在乎。”
这是“会凑够钱”还是“不会付钱”？我听不出来。我其实更好奇，她在我与帽子帮打交道时去了哪里。
“你觉得饿吗？”她忽然地问起，一边进了房间
“还行吧……”我反应慢了一拍，回答得也小声，她大概压根没听见。
一支烛，一口锅，一个简单的吊锅架，被她一起抱出来。对烛芯吹一口气，也就摇曳起孱弱的火苗。放在桌上，让被黑夜吞噬了的房间重新清晰了。
坐在桌旁的老头，也因此短暂睁开眼查看，泛白的眼珠里没有映出光芒。
在地上放好支架，吊上锅，从一个木缸里舀些水倒进锅里。凭空地生起火，水极快地沸腾。
“这些……”她从斗篷下取出一个不小的袋子，解开绑绳后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那些东西，似是些蔬菜，还有极少的一点肉类。沾着零星几颗盐粒。
“都是买的。今天的时候。”
“今天的时候”，不会是指我碰到那妇女的时候吧……她离开是因为，她去…买菜了？说出来莫名滑稽好笑。
“这么奢侈啊？”我随口调侃了一句。
“因为，你的口味有点刁。”
“…？”我忽然有些哑口，只得尴尬地笑几声，“哦，对了…我想问的是，成神还需要什么？也就是，你当前的目标。”
她盯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后才说道：“说来也简单，只需要收集到至少六颗贤者之石，然后进行仪式。”
“贤者之石又是什么…”新的名词又增加了。
“你没有［灵］，因此不可能用常规方式吸收魔力。而贤者之石，是一种极其稀有、而极高浓度的魔石，被食用后，会与食用者共存，直至食用者死亡。”
早知道就不问了，心情说不定还能放松些。一个与成神有关的稀有物，意味着争夺。还要我吃下去，与我共存……石头，吃过的人恐怕很少吧。
“啊……好像熟了。”我看着锅里逐渐软烂的杂烩，喃喃自语。
伊芙莉希在手中汇聚出几个透明的蓝碗和勺子，分别盛汤递给我和老人。
烫、味道淡、口感也不佳。但足以让我这个养刁了口味的穿越者吃饱。
老头的那份静静躺在桌上，他没有动。
魔力做的碗不用了就消散，碗中所剩的残渣会落到地上。脏了的锅被伊芙莉希用热水简单清洗，脏水倒在外头的街上。
“休息吧。明天会有更多事要做。”蜡烛还剩半支，被迁到了里屋。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桌前，拿出一只墨笔，厚厚一堆的粗制皮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大致看有些像物理和化学的笔记，仔细一看又全然不是。
她就伏在桌上，专心致志地不知书写些什么，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那我是…要睡觉吗？不对，我在犹豫什么？于是走到床边，正着身子躺下。凝视天花板，不知该想些什么。强迫自己闭上眼，那属于夜晚的，远处的呜咽、哭泣、鼠爬狗吠却愈发刺耳，我还听见来自城市中心的钟声……
当我意识到自己睡过了时，我已经醒了。
昏昏地爬起来，一转眼，就是伊芙莉希趴在那堆纸上，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张，闭着眼。呼吸深而缓。蜡烛已瘫为废墟。
我本以为，她极端到压根不会睡觉来着。
结果，我刚向她靠近半步，她的眼皮就立马抬开。
她的眼神先是警惕，扫视四周后，又放松下去，睫毛半垂。
终于站起来，只说道：“如果没有什么想说的，我们该走了。”
我猜，也许是去昨天与帽子帮提及过的那酒馆。我找得出几点理由，但更多是直觉罢了。
“你的行动轨迹，总不可能完全摆脱士兵的巡逻吧？你知道，我在被通缉。而且，昨天的时候，你也对士兵下了手，一定也……”
“他们不知道我的样子。所以，即使我不做过多伪装，巡逻的士兵也不可能随意逮捕我。至于你，今天本就不用在亮处露面。谨慎一些即可。”
现在是几点，我不清楚。但阳光已经很浓烈了，是一种单有明亮，而无多么温暖的浓。反正，通过各支小径，到了那酒馆时，太阳差不多正当空。来得恰好。
这酒馆，说起来巧合，正是昨天我刚苏醒时，那些不认识的牌匾之一。
我和伊芙莉希站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对了，这次，可能需要你杀人……抱歉，我应该更早告诉你的。”
“我？杀人？”我可是个三好市民……大概。何况，我不一定打得过谁呢。
“帽子帮的空间能力存在一定未知的限制，总之，在他们窃取到徽章后把东西夺过来……可以吗？”
“什……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在这件事中有其他要做的……”
“可、可我要是死了呢？诶？”
“我相信你。”她从斗篷下扔来一把短匕，我下意识就接住了，莫名熟练地握在手中。那匕首散着寒气，朴素、但趁手，也足够锋利。
我从匕首上回过神来，伊芙莉希已经从眼前消失不见，“你tm…”
她走入了酒馆，没有兜帽、没有面具，毕竟，掩饰太多反而显得可疑。
酒馆不大，但有好多窗户，可以模糊看见里面的状况。客人不多，稀稀疏疏只坐着几个。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中有位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头上顶着个皮革圆顶帽。神色阴沉，拿着酒杯，却一口未饮。
伊芙莉希选了个边缘位置坐下，时不时望向窗外，就像在等候某人。
只是暂时未看见所谓“骑士团徽章”的持有者。
“雷……什么来着？”
“伽斯勒斯大人，我是叫雷恩。”
“哈哈，抱歉啊，毕竟巡逻队有很多和你很像的人嘛。嗯……是因为昨天的事吗？你面色似乎不太好？”
“也许有一点吧……”
“新的通缉令已经在制作了，也有派人调查，很快就会抓住嫌犯的。你不必太过担心。或者……恩提怎么样？”
“他没什么事，我们都没受什么伤……”
“那就好。你要来一起喝酒吗？我可以以副团长的身份批你半天假。这家酒馆看着普通，实际上酿的酒是公认的好喝。你经常待在这边，兴许也喝过吧？”
“谢谢大人的邀请，但，不…不用了，你也知道我不怎么喝得来酒……”
“好吧，那再见咯。”
“嗯……”
雷恩，那个和善而有些青涩的巡逻士兵，从街一头走了过来。同他一路并与他交谈的，则是个金发的同样年轻的男人，面貌英俊，金色的瞳孔仿佛映着碎金。他的披风相比雷恩更加大气，且有着金边，盔甲上也不缺少宝石、龙或剑图案的装饰。
我下意识地往巷子里躲得更深了，毕竟，他们所交谈的似乎正关于我与伊芙莉希。
只是，雷恩有些疲惫，无论是他的走姿亦或语气，总感觉摇摇欲坠。
他们分别了。雷恩继续在街上巡查，而那伽斯勒斯，则走入了酒馆。
看来，他就是目标了？一位身份不低的人，是怎么保证一定会在中午来到这酒馆的呢？我本因此疑惑，却很快得到了解答。
他先与里面的酒客和老板恭维了几句，然后笑着落座了。所坐之处，正是伊芙莉希的对面。
他招呼老板点了菜，甚至与伊芙莉希闲聊了起来。听不清内容，不过，从嘴型看，话题大多都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他时常尴尬地一笑。或许他们并不算熟识？
……反正具体细节与我无关。
很快，街边忽然路过又两个男人，一个长发的，将帽子夹在腋下，一个龅牙的，把帽子提在手上。
他们“不经意地”路过酒馆窗边，只见里面的胡子男轻瞥他们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渐渐挪步，猛地用手臂在伊芙莉希身后扣住了她的脖颈。接着拔出一把砍刀，对准了伽斯勒斯。
“老子知道你的［魂］，伽斯勒斯。”他恶狠狠地喊道，“如果你敢静止老子，我会用我的［魂］把这娘们弄死。要是不想……就把你胸口的那枚徽章扔给老子。”
酒馆中顿时躁动了，围观者皆惶恐不安，没人离开，却也没人靠近。
“自然是人命关天。”伽斯勒斯的手放在佩剑上，却迟疑着没有拔出，而后慢慢松了手，“一枚徽章而已，给你，把她放了。”
他注视着胡子男，一边取下了徽章，远远扔过去。
“识相。”胡子男一抖一抖地笑起来，反握着刀接过了徽章，然后扣着伊芙莉希走到酒馆门口，“行。”说着便一把将伊芙莉希推开，转身便要跑。
“站住。”伽斯勒斯看向他，那胡子男的动作竟立马停滞在了原地。
“呵呵…哪、有这么简单啊。”胡子男的帽子掉下来，将他整个“吞噬”了。我转眼一看，他从街上那龅牙男的帽子里钻了出来，二人扔下帽子拔腿就跑。
“各位不要惊慌。”伽斯勒斯脸色铁青，“伊芙斯小姐，有缘再会。”拔剑立马追了上去。
但只有我看到，那徽章压根不在他们二人手中，反倒通过帽子，转移到了另一位长发男手里。
原、原来是这样吗？现在似乎到了我出手的时候，我莫名有些激动。但……哪有什么但是。我握紧了匕首。
便利的是，那长发男拿着徽章，阴谋得逞般乐呵着便往我这条巷子里钻。虽然不清楚详细，但他们的传送能力，也许是有着距离、或者冷却之类的限制，否则肯定无需如此复杂的计划。也就是说，我不用因此过多顾虑。
最好的选择肯定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抢了便跑。但如果要我杀人……他们也不过如同阴沟里苟活的老鼠，就算死了……不、不。
我不再过多思考。
他已冲了进来。迎头撞上我的瞬间，他愤愤地扒开我，“别tm挡路啊，老子……”
他只当我是个路人，而没看见我手中的刀。
“……嗯。”我给他让开，在他走过去后，用刀柄奋力砸向了他的后脑勺。
只是这一击，我没敢用全力，因此，他似乎没受什么重伤。只是哀嚎一声，踉跄向前扑了两步，而后更加愤恼地转回身来。
“杂种东西，老子是不是……”他甩来一个巴掌，但被我俯身躲过了，顺势向上一拳打在他枯瘦的肚子上，“唔…你、你。”
他捂着肚子连向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欲稳住身形，忙急忙慌摸出一把砍刀来，“来抢东西的……？妈蛋…”
只是，我随脚一踹，那刀便没拿稳飞出去。“……擦。”他龇牙咧嘴，一边往后要跑，一边摆弄起他的帽子，“好像能用了…哈哈……”想钻进去，但动作太慌张，我抓住他的脚就往地上拖，想着砸头恐怕有些重，对准下巴、不留余力地砸了两下。
他竟立马眼神失焦，瘫软在地上，没了动静。
“啊……真晕了？”我俯下身去查看，他还有呼吸，只是眼睛闭着。于是找到他口袋里的徽章，攥在手里。
好像还挺轻松的……
怀着一种成就感，我随意观察了一下徽章，金红色的西方龙头样式，龙口中还插有一把长剑。
不过，我现在要去哪儿…
“你竟然真的……”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握紧刀，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伊芙莉希。
我觉得从背后接近人不是一个好习惯，又不是要刺杀我。
“……算了，赶紧走吧。我说过，今天会有很多事要做。”
“等等，那这个徽章是？”
“……”她掰开我的手，把徽章抢了过去，“张嘴。”
“……打住。”我连忙说，“意思是，这徽章上有那个‘贤者之石’？”
“红色的部分就是。”
我把徽章又拿了回来，“我自己来就行了。”我看着那徽章，徽章也看着我，好像是有点难下嘴。于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张开嘴一把丢了进去。卡了喉咙，又咽几泡口水才吞下去。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感觉了。
“不过，也许会辜负你的某些期待。吞下这东西，你依然无法使用魔法。”
“早有所料……毕竟，我仍然没有所谓［灵］。”
但是，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原没有的东西浮在了空气里，看不清晰。我佯装随意，尽管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最好，还是先不要表露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