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波特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心底那个凶险的计划终于落定。眼下寻常治愈魔法对诅咒毫无办法,唯一的变数,只有他早前自魔力泉中救下的那名婴孩 —— 那孩子体内孕育着源自魔力泉的原生魔力,是世间独一份的力量。
他避开旁人视线,指尖微动,小心翼翼引动一缕属于婴孩的柔和魔力,缓缓渡入霍林衰败枯竭的躯体之中。灰败黑雾仿佛被清泉冲撞,微微翻涌着向后退避。不过片刻,霍林原本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苍白的唇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喘息,竟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周遭的治疗师只看见霍林气息稍缓,只当是治愈法术起了些微作用,纷纷面露诧异,却看不出这股力量的真正来路。老波特俯身,压低声音,在霍林耳边沉声发问。
霍林的视线涣散许久,才艰难聚焦到老波特脸上,他胸腔起伏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残存力气挤出来,道出一桩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是大皇子,向国王进言,派遣精锐队伍前去围剿魔力泉。”
话音落下,霍林又是一阵剧烈的虚弱喘息,难以支撑,重新陷入昏沉。老波特轻轻抬手,示意他安心休养,不要再勉强耗费心神。
线索至此,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魔力泉本是严守的皇家秘辛,消息如何外泄,又是如何失控爆发?对方连身居高位、实力强横的魔法骑士团长霍林都敢下手暗算,用诅咒封死他的口。所有疑点汇聚一处,只剩下唯一一个答案 —— 大皇子,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主使。
困惑却也随之在老波特心头盘旋不散:老皇帝年岁已高,精力衰弱,权柄本就迟早会落到他这个储君手上。他又为何要铤而走险,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给自己留下这般要命的隐患?
来不及细细推敲其中缘由,事态已经容不得拖延。老波特打定主意,立刻动身传送到皇宫,当面厘清一切。动身之前,他没有直奔传送阵,而是先转向了那间熟悉的酒馆。找到酒馆主人,郑重托付,请求对方将婴孩妥善藏匿起来。这孩子继承了魔力泉本源魔力,一旦消息泄露,必然又会引来杀身之祸,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再三叮嘱,务必严守秘密,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婴孩的存在。
安顿妥当,老波特才催动传送魔法,白光一闪,身影转瞬抵达皇宫大殿。
可落地的刹那,铺天盖地的禁锢魔法骤然锁死四方。数名皇家法师早已经在此等候,层层魔力枷锁牢牢缠上他四肢经脉,封死了他全部魔力流转。老波特心头一沉。皇帝端坐王座之上,看样子,早已在这里等候他许久。王座旁侧,立着的大皇子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得意笑意,脸上却装出一副痛心又威严的模样,缓步上前开口:“宋三哥,深夜擅闯皇宫,莫非是想要挟持陛下?你的同谋页古,已经全部招供了。”
他缓缓伸出一根食指:“其一,暗中谋划抹除魔力泉。”
紧跟着竖起了中指:“其二,暗算袭击魔法骑士团长霍林。”
大皇子的语调陡然拔高,笑意里满是阴狠:“而现在,你潜入皇宫,是打算袭击陛下,彻底湮灭所有证据!来人,拿下!严加审问!”
皇帝淡淡抬眼,看了身侧的大皇子一眼,苍老平缓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响起:“就依大皇子的意思办。”
次日晨雾尚未散尽,大皇子便踏着微凉的露气步入皇宫正殿。昨日拿下老波特,将谋逆罪名钉得七七八八,他本是来向哈里七世请功,顺理成章接过王城调度权。可刚跨进殿门,他便察觉气氛异于往常。
王座之上的哈里七世不复昨日的漠然垂听,苍老的眼睑下翻着沉沉怒意,枯瘦的手指叩了叩鎏金扶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帝王积威:“你办的好差!打草惊蛇,现在一场叛乱,正在首都里孕育!”
大皇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刹那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垂首立在玉阶之下,脑内飞速盘整:王城之中能被称作 “叛乱” 的势力,唯有老波特扎根多年的城西酒馆。可他昨日不过派了几拨人去旁敲侧击,逼酒馆那帮人划清界限站队,何至于激出这么大的反应?
短短几秒,他便压下慌乱重新抬眼。可哈里七世说完那句,便缓缓低下了头,冠冕垂落的珠链遮住了他的眉眼,只剩一只手抵着额角,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久久没有出声。
大皇子盯着父亲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明悟,随即泛起压抑不住的窃喜。他知道,自己暗中做的那些手脚,终于起了效用。老皇帝本就年事已高、精力衰微,经连日事端搅扰,神志到底是开始糊涂了,时而清明时而混沌,连判断都失了准头。
他压下唇角的笑意,上前半步,语气装得恭谨又忧心:“父皇息怒,想来是连日操劳耗了心神。儿臣先扶您回寝宫歇息,宫外这些琐事,交由儿臣处置便是,定不会让乱民扰了王城安宁。”
话音落下,王座上的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像是疲于应对。大皇子见状,便朝殿外的卫兵递了个眼色,两名近卫躬身入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仍垂头沉思的哈里七世,缓步退往内殿寝宫。
殿门合上的刹那,大皇子周身的恭顺尽数褪去,只剩执掌权柄的冷厉。他当即传召禁卫军长官后礼入殿,命令干脆利落:“城西酒馆私通逆党、图谋叛乱,你即刻率领半数禁卫军前去围捕,首恶悉数拿下,胆敢拒捕者,就地格杀。” 后礼沉声领命,转身便去营中点兵。
待人走殿空,只剩几名死忠心腹立在侧旁,大皇子才又添了一记阴狠的后手。他压低声音吩咐:“你们几个换了装束混进去,趁乱除掉酒馆里几个核心人物,便是禁卫军的人,顺手杀几个也无妨。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血要溅在明面上,让全王城都看清这帮‘叛党’的狼子野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抓捕。只有坐实叛乱、酿出血案,才能彻底钉死老波特的罪名,才能借平叛之功名正言顺接管全部禁卫兵权,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彻底不敢站队。一石三鸟,再好不过。
而在王城西侧的街巷深处,老波特托付婴孩的那间酒馆,正酝酿着一场山雨欲来的躁动。
往日里杯盏碰撞、人声喧嚷的大堂今日格外沉寂,长条酒桌被尽数挪到墙边,空出的场地里挤了足足上百人。裹着磨损皮甲的退役骑士、袖口藏着短杖的流浪法师、扛着麻绳的码头脚夫、走街串巷的商贩,三教九流的面孔齐聚于此,平日各有营生、素少交集,此刻却都敛了声息,目光齐齐落在大堂前方临时搭起的矮木台上。
台上站着的竟是个约莫七岁的孩童。他身形单薄瘦小,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站在木台上甚至堪堪够到案沿,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孩童面前的木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青铜徽章 —— 那是魔法骑士团的制式徽记,边缘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依旧透着凛然正气。
清亮却带着几分稚嫩的嗓音在大堂里传开,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从魔力泉一夜覆灭的惨祸说起,说到霍林团长身中诡咒、命悬一线,再说到宋先生深夜入宫反被构陷谋逆,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最后矛头直指深宫之中急于夺权的大皇子。孩童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粒粒火星,落进台下众人积郁多日的不满里,引得人人面色凝重,指节攥得发白。
可激昂过后,疑虑很快像潮水般漫了上来。人群里先是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随即扩散开来。
“魔法骑士团里,怎会有这么小的人物?”
“一个七岁的娃子,哪来的本事知晓这么多宫廷秘辛?莫不是有人教好了说辞,派来套话的?”
“昨日才来了几拨人逼咱们站队,今日就换了个孩童来演这一出?谁知道是不是大皇子的人,故意试探咱们的心思!”
质疑声越来越响,众人看上台上孩童的眼神里,多了警惕与审视。道理再浅显不过 —— 霍林团长麾下的骑士个个身经百战,怎会让一个稚子抛头露面?这般精准的陈词与煽动,绝不是一个孩童能独自想出来的,多半是受人指使,专为试探他们是否真有反心而来。
台上孩童本就强撑着一口气,被四面八方的质疑声裹住,小脸微微发白,指尖攥得衣角发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他年纪尚幼,虽把老波特交代的话记得分毫不差,却没学过如何应付这般群情疑虑的场面。
就在议论声快要掀翻屋顶时,吧台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响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整日擦着酒杯、寡言少语的酒保放下了手中的麂皮布,缓步从吧台后走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右臂袖口隐隐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笃定,几步便站到了孩童身侧。
“这孩子说的,都是实话。”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嘈杂。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盯着他眉骨那道浅疤,骤然变了脸色,失声脱口:“你是……‘灰鹫’?当年独闯黑棘山脉、摘下六星冒险者徽章的灰鹫?!”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冒险者评级从一星到十星,六星强者在整个王都都数不出二十位,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没人能想到,这间不起眼的酒馆里擦了好几年杯子的酒保,竟然是当年名动一方的灰鹫。众人只当他是个退了行的普通冒险者,谁也没往那传说中的六星强者身上想。
酒保没否认,只是抬眼扫过台下,目光平静却自带千钧分量:“宋三哥于我有救命旧恩,他托下来的人,我保。”
他话音刚落,人群西北角便站起一个身形精瘦、腰间别着淬毒短刃的男人,声线沙哑如砂纸摩擦:“五星冒险者,前斥候队副队长‘渡鸦’,我信灰鹫的话,也算我一个。”
紧接着,靠窗的桌边站起个裹着深蓝色法袍的老者,指尖捻着一枚斑驳的符文戒指,须发半白却眼神锐利:“五星符文法师‘枯笔’,魔力泉魔力紊乱一事我早有疑虑,绝非天灾而是人祸。大皇子行事跋扈,这王城早该有人站出来了。”
第三道身影从后厨方向走出,肩上还搭着半条擦汗的布巾,身形魁梧如铁塔,是常年帮酒馆运货的壮汉:“五星佣兵‘铁山’,早年跟着霍林团长出过边境任务,团长为人如何我清楚。他被人暗害下咒,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位五星冒险者接连表态,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弱了大半。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又有五人先后从人群里站出 ——
有背着短弓、裤腿还沾着郊外草屑的四星游侠,常年在王城周边接狩猎任务;
有腰间挂着银质药剂箱、总缩在酒馆角落配药的四星药剂师,城里不少平民都受过他的义诊;
有指节布满老茧、隔壁街开铁匠铺的四星盾卫,退役前在边防军挡过魔族;
有总抱着个木盒、靠倒卖江湖消息过活的四星情报商人,王城里没多少事能瞒过他的耳朵;
还有个断了半根左手食指、专做商队护卫生意的四星剑士,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五人身份各异,却都是王都冒险者圈子里叫得出名号的四星好手,平日里分散在各行各业讨生活,没人想到竟都扎根在这间酒馆周边,更没人想到他们会齐齐站出来。
到了这时,再没人怀疑这是圈套。一位六星强者压阵,三位五星、五位四星冒险者齐齐作保,绝不可能是大皇子用来套话的手段 —— 这般阵容,用来演一场试探的戏未免太过奢侈。先前的疑虑烟消云散,积压在众人心底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我加入!”
“算我一个!”
“大皇子手伸得太长,真当咱们没人敢反抗吗!”
应和声此起彼伏,有人翻出了家里的猎刀,有人握紧了随身的法杖,还有人转身便奔出酒馆,去招呼街巷里相熟的弟兄。不过短短一刻钟,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便初具雏形。酒保站在台前,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 他很清楚,从他们站出来的这一刻起,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而街巷尽头的晨雾里,禁卫军的铁甲寒光,已经越来越近。
同一时刻,王城城南一处僻静的闲居小院里,竹亭石桌之上,一局棋正下到微妙处。
亭外薄雾未散,沾湿了廊下青竹。石桌两侧,一老一少对坐,老者执黑,青年执白。黑子在棋盘上铺开磅礴阵势,步步紧逼;白子却看似闲散落子,处处退让,偏又始终牵住黑子的锋芒,没让半分疆土彻底失守。
老者捻着一枚黑子,指节枯瘦,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嘴角带着几分调侃:“你还是太稚嫩了些。明面上的局,我早已快你两步。等你反应过来,大势早定了。”
青年闻言却笑了,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眉眼从容,没有半分被说中的窘迫。他手腕轻落,白子 “嗒” 一声钉在棋盘边角一处毫不起眼的空位上,抬眸迎上老者的目光,语气轻缓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前辈快我几步都无妨。您若站在第五层的高度俯瞰全局,我便永远在地下十八层,等着您落下来。”
晨雾漫过竹亭,模糊了两人的神情。棋盘上黑白交错,黑子未必占尽上风,却暗藏杀机,那枚沉在边角的白子,牵住多条看不见的线,也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