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衍零教授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厂房回来之后,脑子里就一直回响着衍绝说的那些话。
“你父亲在研究一种叫‘逆时’的东西。”
“你的出生,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实验。”
“你是时间和因果交织诞生的怪物。”
他不想信。他告诉自己那些话都是假的,是衍绝故意说给他听的。但他的脚步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衍零教授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
衍零教授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衍时的脸色,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衍时?你怎么…”
“我父亲是不是在研究逆时?”
衍时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衍零教授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
衍时立刻转身离去。
“衍时!”衍零教授站起来喊他,但他没停。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跑。走廊里的同学纷纷避让,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衍零教授那个点头的动作。
是。
他父亲在研究逆时。
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能力,他那两次莫名其妙的复活,他那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一年记忆,都是他父母的实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学院门口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衍时!”
身后传来璟瞳的声音。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也许是衍零教授让她来的,也许是她自己追来的。
“衍时,你等等!”璟瞳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拦在他面前。
他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衍时!”璟瞳又追上来,这次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冷静一点!”
他很想说“我很冷静”,但他说不出口。他的身体在发抖。
璟瞳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袖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真相如何”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永远会陪在你身边。”
衍时愣住了。
他看着璟瞳,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抽回袖子,转身走了。
璟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
衍时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
念是在他冲出学院的时候看见他的。
她本来在研究所里等他回来,但当看到衍时冲出房间后,她感觉身体很难受,并在衍时身上感觉到了悲伤。
所以她跑出来了。
因为衍时说过:“有人陪伴时,悲伤就会好一些”
她看见衍时站在学院门口,看见一个女生追上去拉住他,看见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衍时走了。
她不知道衍时要去哪里,但她要陪着他。
衍时上了一辆公交车。念也想上去,但车门关得太快,她没赶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心里忽然很慌。
她记不住车号,也记不住路线。如果车消失了,她就找不到衍时了。
于是她便低头用指甲在手心里用力刻下了公交车的号码。
疼。但她没在意。
她跑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在停下来后,会因为痛觉本能的看向手掌,这样就会想起来,并停下来将手掌摊开问路人:“这辆车?去哪了?”
有人给她指路,有人骂她“神经病”,也有人看见她手臂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路线,一脸恐惧地躲开。
她不在意。她只是跑。
跑累了就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跑。
她的手指在手心里刻的数字越来越多,手臂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箭头和标记。有人想给她包扎伤口,她摇头躲开。她怕一停下来就找不到路了。
因为她知道,衍时在难过。
她答应过他,衍时难过的时候,她要陪着他。
衍时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父亲衍流坐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回来了?”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衍时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你在研究逆时,对吗?”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书页还翻开着。厨房里的水龙头关掉了,母亲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没有人说话。
衍时等着。等着他们否认,等着他们解释,等着他们告诉他,衍绝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
“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的声音很惊讶并且有点警惕,仿佛觉得衍时不应该知道这些一样。
衍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真的?”他的声音发颤,“所以我那些能力,我那些复活,我那一年想不起来的记忆,都是你们干的?我的出生也是?”
“不是。”父亲放下书,站起来,“你听我说…”
“那是什么?”衍时吼着打断父亲的话,“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衍时!”母亲走过来,想拉他的手。
他躲开了。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瞒着我?”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沉默。
又是沉默。
衍时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父母和自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书架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看的书,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他和父母的合照。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到底算什么?
他拉开抽屉,开始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需要一个答案。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本旧课本,一些零碎的小玩意,还有一个落了灰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一张成绩单,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
那是父亲的笔迹。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公式、推演、实验记录。
“逆时理论推演:第五十七次。”
“时间回溯的上限似乎被锁定了。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内在状态的回溯极限都在5秒以内。超过这个限度,术式就会崩溃。”
“或许不是术式的问题,而是施术者本身。”
“如果能够突破这个上限…”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行小字: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打算停下研究。”
衍时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最上方写着几个字:
“逆时·理论框架”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看得懂下面的注解:
“将人事物内在状态回溯至任意时间点,需满足以下条件”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词:
“源点共振”、“因果锚定”、“时间坐标锁定…”
衍时的手停住了。
他翻回到刚刚那句话
父亲的研究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他才停下来的?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与此同时,父亲和母亲沉默地坐着。
“他知道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怎么办?”
父亲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衍时房间的方向——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该告诉他了。”母亲说。
“告诉他什么?”父亲苦笑,“告诉他我们当初研究逆时不是为了他,告诉他他的能力和我们没关系,但我们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母亲沉默了。
“我们连他那个能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很低,“我们连他为什么能复活都不知道。我们能告诉他什么?”
“但他是我们的儿子。”母亲抬起头,“他有权知道。”
父亲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等他出来再说吧。”
他站起身,走到衍时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指尖亮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主调金,副调水。一道无形的屏障从他掌心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房门。
金属性的坚固,水属性的柔和。这道屏障不是为了困住衍时,而是为了保护他。因为他感觉到一场有人带着杀气过来了。
刚刚放完保护罩,衍绝便将门打破冲了进来。
衍流立刻抬手,一道术式在他掌心成型,但衍绝的动作更快。一道暗金色的光刃从衍绝手中射出,直奔衍流而去。
衍流侧身躲开,光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轰在身后的围墙上,炸开一个大洞。
“衍流,你还是不肯交出来?”衍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研究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成果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衍流的声音很冷。
“别装了。”衍绝走近一步,“逆时的研究成果。你藏了这么多年,也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衍流没有回答,只是挡在楼门前,一动不动。
衍绝笑了。
“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他抬手,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衍流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屏障在身前展开,主调金,副调土。金属性的坚固加上土属性的厚重,这是衍流最强的防御术式。
衍绝的攻击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巨响。屏障裂开一道缝,但没有碎。
“不错。”衍绝点点头,“可惜你的魔法水平太弱了,这么久才堪堪术师二阶。”
他抬手,又是一击。这一次比刚才更猛,金色的光刃裹挟着扭曲的空间,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在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衍流闷哼一声,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衍流!”衍时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楼门口,脸色苍白。
“别过来!”衍流喊道。
但已经晚了。
衍绝看见了母亲,眼神微微一亮:“哦?嫂子也在?正好一起解决!”
他抬手,一道光刃朝衍时的母亲射去。
父亲冲上去,挡在衍时母亲面前。他没有时间结印,只能用身体去挡。
光刃穿透了他的胸口。
鲜血溅出来,洒在地上,洒在母亲的衣服上,洒在衍绝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
“衍流!”衍时的母亲尖叫着扶住他。
衍流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然后抬头看着衍绝。
“你休想在我面前杀死她”
衍绝挑了挑眉:“真是一对凄美的爱情啊?那就让我成全你们两个苦命鸳鸯吧!”
这是只见衍流将双手放在胸口,胸口便出现了一道光芒,那光芒不像普通术式那样明亮耀眼,而是一种朦胧的、像水波一样的光。
逆时。
衍流在对自己使用逆时。
那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胸口那个洞开始变化,不是愈合,而是回溯。血肉重新生长,骨骼重新连接,皮肤重新覆盖。
三秒。
伤口恢复了一半。
四秒。
伤口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五秒
光芒熄灭了。
父亲睁开眼睛。胸口的伤看起来已经好了,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5秒…”衍绝看着他,若有所思,“你的逆时,只能回溯5秒的内在状态?这份能力给你真是太浪费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点惊喜。”
他抬手,这一次,他认真了。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地面龟裂,墙壁倒塌,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交给我”
衍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带着你的秘密一起去死吧。”
衍流挡在母亲面前,双手结印。
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房间。衍时还在里面。
屏障。
他放弃了防御,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
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那个房间。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衍时房间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主调金,副调水。金属性的坚固,水属性的柔和。这道屏障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保护儿子的。
“衍流!”衍时的母亲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全是绝望。
父亲没有回头。
衍绝的攻击落下了。
暗金色的光柱贯穿了父亲的胸膛,贯穿了母亲的身体,贯穿了整栋楼。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周围的玻璃。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衍绝站在废墟中间,看着倒下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无聊。”
他转身,刚打算准备离开。
此时衍时也刚好看完父亲的日记打算出门向父母道歉。
发现父亲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母亲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父亲的手。两个人的眼睛都闭着。
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碎砖和泥土。
衍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父母身边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他们面前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父亲的脸。
凉的。
他又碰了碰母亲的手,也是凉的。
“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妈…”
没有人回答他。
废墟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火苗噼啪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警笛的声音,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停不住了。
他想起母亲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
他想起自己冲进来质问他们的样子,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
他想出去道歉的。
他找到那些证据了,找到那本笔记本了。他知道父亲的研究不是为了他,也知道父亲是为了他才停下来的。
他想出去跟他们说对不起。
他想告诉他们,他不怪他们了。
但现在已经晚了。
他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哭出声来,但胸口太疼了,疼到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怎么这副表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衍时抬起头。
衍绝站在不远处,靠在半截断墙上,低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
“死了就死了,弱者就应该为强者铺路!”
衍时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站起来,体内的源点疯狂运转。火属性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焰分噬浪!”
一道火焰长龙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冲向衍绝。
衍绝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一道清水从掌心涌出,轻描淡写地把火焰吞没了。
“火主木副,六级法术。”衍绝淡淡地说,“你上次就用过这招了,还是老样子。”
衍时咬着牙,再次结印。这一次是水属性,冰锥裹挟着金属性的锐利
衍绝叹了口气,随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光刃把冰锥全部击碎。
“太弱了。”他说,“你连你父亲都不如。”
衍时的眼睛红了。
他冲上去,不结印,不施法,只是挥着拳头。像一个疯子一样,一拳一拳地砸过去。
衍绝躲开第一拳,挡住第二拳,抓住第三拳。
“我说了,太弱了。”
他抬手,一道光刃朝衍时的胸口劈去。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挡在衍时面前。
念。
光刃劈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她站在那里,双手张开,像一面盾牌一样挡在衍时前面。
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不再是空洞的、茫然的,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屑。
“就这?”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是念那种轻轻的、怯怯的声音,而是一种清冷的、高傲的声音。
衍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哦?”
念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五种颜色的光芒
五行的能量在她掌心交织、旋转、融合。
衍绝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惊奇。
他发动瞳术,双眼深处的时间之河开始流动。他看着念,看着她体内的能量脉络。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看向衍时,眼神里多了一种玩味,“璟家那帮人真是什么都不懂。明明出了这么个强者,却亲手推开了。”
衍时愣住了。
他不知道衍绝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念,看着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可惜。”衍绝摇摇头,“今天不是时候。”
他转身,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衍时跪在父母面前,低着头。
念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