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衍零教授那里的。也不知道念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旁离开回到教授那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了一路。
他推开教授的门时,教授已经睡了,而念则是坐在沙发上
他失神的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空空洞洞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力气想那么多了,转身走进屋里,倒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父亲胸口那个洞,看见母亲握着父亲的手,看见衍绝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
然后一切都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衍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自己冲进办公室质问衍零教授,想起璟瞳追出来说“我永远会陪在你身边”,想起自己回家,想起那些公式,那本笔记本,那行字。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打算停下研究。”
他想起死守在房间门口的父亲,和守着父亲的母亲
他应该早点出去的。
他已经知道父亲的研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也知道父母是为了他才停下研究。他想像自己的父母道歉,但他没来得及。
衍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他就这样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衍时。”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念的声音。但她此刻的声音很清冷,很平静,像冬天的河水。
衍时转过头。
念站在门口。但又不像是念。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怀念,又好像有些天真。
那种怀念像是看一件失去了很久、终于又找回来的东西。
“你是谁?”衍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念”没有回答。她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衍时心里发紧。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心疼,他看此刻的念就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同时,衍时注意到了她的手臂。
袖子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暗红色的痕迹像蚯蚓一样爬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有些痕迹像是数字。有些像是箭头。
衍时皱起眉。
“你的手臂…”
“念”看着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臂,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并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痕迹。
“没事。”她说,语气很淡。
衍时想追问,但她已经转开了话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衍时手里并说道:“你想说什么,写下来。”
衍时愣了愣,在本子上写:“为什么?”
“念”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不住。”她说,“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不住。你写在纸上,我还能记住一会。”
衍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你是谁?”他写。
“念”看着他写下的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衍时看见了,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你可以叫我源”她说,“我是她体内的源点”
衍时愣住了。
他想起衍绝说过的话。“璟家那帮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源点?但是为什么?”他写。
源听着衍时的疑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她,她是她。我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只不过在外的大多是她,我只有在她危险的时候才会出来。”
衍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我们认识?”
源没有看本子。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仿佛在时间中找着什么东西,又像是看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友人。
过了许久,源说:“认识。”声音很轻,“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再往下说。衍时等着,但她只是看着他,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在忍耐什么。
他写:“什么时候?”
源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她说,“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衍时还想再问,但源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父母的事,我知道了。”她说,“那个杀你父母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当时他的状态不好,我也打不过他”
衍时的拳头握紧了。
源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则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衍时低下头。他知道。他昨天试过了。
“但是我相信你”她说,“你总有一天能够亲手为你的父母报仇!。”
衍时看着她。
“为什么?”他写。
源看着那两个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因为是你。”她说。
衍时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源开始在外面活动。
衍零教授知道念体内的源点“醒”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有一天,源站在衍时房间外,等到衍时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对衍时说道:“陪我出去玩!”
衍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游乐场
源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看了很久。
“我要做这个!”她说。
衍时买了票。她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坐上去,双手握着杆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了,像小孩子得到糖果一样的笑。
衍时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一圈后看见他,说道:“你也一起来!”之后便伸出手打算拉着衍时上马
衍时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源的表情立刻变了。嘴巴微微嘟起来,眉头皱着,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猫。
“来。”
衍时无奈叹了口气,向着源伸手被拉上木马。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源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每一次回头,她的眼睛都亮一点。在最后一圈时,源放开双手回过头说道:“要抱抱!”衍时拗不过她,只能抱着她,在缓慢的旋转木马上,二人拥抱着,旋转木马像是一个舞台,而上方的灯光则像是为二人搭建的台灯一样。
很快,旋转木马结束了,旋转木马停下来时,源跳下去,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衍时从木马上下来,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带他坐过旋转木马。他坐在前面,母亲坐在后面抱着他。那时候他觉得天很高,世界很大,什么都不可怕。
现在母亲不在了。
"衍时?"源凑过来,歪着头看他。
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压回去,往前走。
源又拉着他去坐摩天轮。
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衍时看着窗外。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父亲曾经说过,等他毕业了,一家人要一起坐一次摩天轮。
他们说好的。可现在没有机会了。
"好高。"源趴在另一边的窗户上,整个人贴着玻璃,声音里带着惊叹。
衍时收回思绪,写:"好看吗?"
源回头看他,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衍时写:"你以前没坐过?"
源没有回答。
摩天轮转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看着衍时。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她略带认真地问道。
衍时愣了愣,写:“会。”
源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表情很满足。
很快,摩天轮也落了下来,源又提出要去电影院。
源选了一部动画片。
衍时以为她是因为喜欢才选的。但电影开场之后,他看见她的表情,有些明白了,或许她不是喜欢动画片,只是从没看过电影。
她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定住了。屏幕上出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的时候,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旁边有人笑她没见过世面。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在意。
衍时坐在旁边,看着她。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源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母亲最后朝他走过来、想拉他手的那个动作。他躲开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
屏幕上一个角色正在被坏人追赶,音乐很紧张。
源的手握得很紧。
电影结束的时候,源才松开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好看。”她说。
衍时写:“你喜欢?”
源点点头。
之后,源对衍时说她想去KTV
衍时订了一个房间
源拿起话筒,回头看他。
“唱。”
衍时摇头。他不想唱。
源的表情又变了。嘴巴嘟起来,眉头皱着,眼睛盯着他,像一只蹲在树上的猫,随时准备扑下来。
“唱。”
衍时接过话筒。
随便点了一首老歌,唱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听他唱。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听什么重要的东西。
衍时唱完之后,她把话筒拿过去,对着屏幕,张开嘴
没有声音。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声音。
衍时走过去,帮她调了调话筒的音量。
“再试试。”
源深吸一口气,唱了第一句。
跑调了。
跑得很厉害。
但她的表情特别认真,好像她唱的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衍时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
源唱完一段,回头看他,看见他在笑,愣了一下。
“不好听?”她问。
衍时摇摇头,写:“很好听。”
源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旋转木马上的还要亮。
她继续唱。一首接一首。每一首都跑调,每一首都唱得特别认真。
衍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源选了一家很普通的餐馆。
不是那种高级的餐厅,就是街角那种卖盖浇饭的小店。
衍时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以前来过?”他写。
源看了一眼本子,摇摇头。
“没来过。”她说,“但看起来很好吃。”
他们点了两份盖浇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停住了。
衍时写:"不好吃?"
源没有回答。她又夹了一口,慢慢嚼着,表情很奇怪。然后她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
衍时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月亮,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衍时看见了,她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衍时起床后自己出去透透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栋楼下面的。
天还没亮。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黑的。没有人开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把他带到这里,脑子没跟上。
风很凉。他没有感觉。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源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念的薄外套,光着脚,头发乱着。脚底沾着灰,脚趾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
她看着他说:"你走路好快。我跟了很久。鞋不好跑,就脱了。"
衍时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
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三楼那扇窗。
"那是你家?"
他没有回答。
"你爸妈在里面?"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们死了。"源说。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那天她也在。
然后她伸出手,从侧面抱住他。
手臂勒在他的腰上,脸贴在他的手臂外侧,她太矮了,只能抱到这个位置。
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会好的"。就是抱着。
像一个孩子抱住一个在哭的玩偶。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抱住"是应该做的,那是她曾在童话书上学到的。
衍时站在那里,被她的手臂半圈着,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头发上。
他没有哭出声。但有一滴眼泪落在她的头发里,湿了一小片。
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手臂收紧了一点。
天边开始泛白。
衍时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走吧。"
源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丢了。跑的时候掉了。"
衍时蹲下来。
"上来。"
她看着他弯下去的背,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去。
他背着她,转身离开那栋楼。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
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源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安静了一段路。
然后她忽然动了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停。"
衍时站住:"…怎么了?"
"我想下去。"
"下去?"
"河边。"她指了指桥下的河滩,"我想去玩玩。"
衍时看了一眼。河滩不大,碎石和沙子堆出来的,水边有几棵歪着的柳树。不像是散步的好地方,但她已经在他背上挣了一下,示意要下来。
他把她放下来。
源光着脚踩在沙地上,走了两步,脚趾陷进沙里,停了停,低头看。然后又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水边,蹲下来。
河水在晨光里缓慢地流,水面有碎光,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随水摇动的水草。
她把手伸进去。
"凉。"她有些惊讶的说。
她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没有动,就那么泡着。河水绕过她的手,从指缝间穿过去。
她张开手指,看着水从指缝之间穿过。
"…水会从指缝里穿过去。"她说
衍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来一点。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翻过来看掌心。湿的,有细沙粒粘在上面。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看着沙粒被搓掉,又看回掌心。
"我平时只看到过,在念的眼睛里看到过,但从来没有上手体验过。"她说
她把两只手都放进水里,并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在分开的间隙里拉出两道细小的水线。她看着水线断掉,落回河里,又做了一次。
像小孩第一次玩泥。
衍时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源回过头来看他。她蹲在水边,双手还泡在河里,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孩子一样的光芒。
"真的。"她开心的说,"它是真的。"
衍时看着她泡在水里的手,看着她脸上那个不像笑但比笑更亮的表情。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河面。
"…嗯。"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衍时把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去找那两只跑丢的鞋。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只在巷口拐角,另一只更远一些,歪在墙根下。
他把两只鞋捡回来,放在她脚边。
源弯腰穿好,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她动了动脚趾,鞋合脚,没什么问题。
但她没动。
她一直低头看着,脚趾上那一小块蹭破的皮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红。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疼。她缩回手,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好疼,原来这样会疼啊。"她有些笨笨的说。
衍时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
源还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又碰了一下。疼,这次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进屋。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色。客厅的空茶几在光里亮了一块,桌上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会有的。
源走过去,站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还有水留下的痕迹。她用拇指搓了一下,又在空气中停住,像是在等风把水迹吹干。
就这样他们玩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衍时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自己的日记。
他写了很多东西。关于父母,关于衍绝,关于以后该怎么办…
第五天晚上,衍时突然拿起笔写到:“念什么时候能回来?”
源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想她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衍时写:“她该回来了。”
源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出来过了吗?”
衍时没有说话。
源说,“我从来没有出来过!这是我第一次出来玩!我希望能够多玩几天!”
她转过身,看着衍时。
衍时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怀念,有痛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我也希望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想和你一起学着说话,看着电影,吃着东西!”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说一句,声音就颤一分。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她吗?”
衍时愣住了。
“那些事情,我也想。”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想和你一起,可我只是她体内的源点。”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比我更需要你。”
衍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任何事。”源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只有她记得你。”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什么都记不住,但能记住你。你教她的每一个字,你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你对她笑的每一次,她都记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而我什么都记不住。”
衍时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关于你的事,我一个字都记不住。”她指着自己的头,“这里,留不住你。你说的话,你的脸,你的名字,我全都记不住。”
她伸出手,指着衍时手里的本子。
“所以我让你写下来。写下来,我能看一会儿。哪怕过一会儿就忘了,但那也是我唯一能记住你的方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衍时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像手里捧着水。”源说,“捧得再紧,也会从指缝里漏掉。一滴都不剩。哪怕捧再多次!”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想让她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也知道,她回来你会更开心。”
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衍时看见了,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有怀念,有痛苦,有释然。
还有一种执念,用尽所有力气,想要被记住的、卑微的执念。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我不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和你多待几天。我想和你再多体验一下没经历过的事情。”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知道她比我更需要你。她什么都不懂,她需要你教她,需要你陪她。我也知道你比我更需要她,她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的肩膀在抖。
“但我还是想。”
衍时伸出手,想碰她的头。
他的手停在她头顶上方,犹豫了一下,轻轻落下去。
源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你在外面教她说话,教她认字,带她出去玩。我在里面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她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完,新的又流下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出来,她在,你在,我就不难过。”
衍时的眼眶也红了。
他写:“对不起。”
源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不用对不起。”她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会让她回来。”
衍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写不出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衍时写:“什么?”
源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记住我叫源。记住我们一起坐过旋转木马,一起看过电影,一起唱过跑调的歌,一起吃过那个盖浇饭。”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记不住也没关系。你就算忘了,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让我最后在摸一下你吧。”她说,“尽管记不住,但我也想在最后试着记着你的模样”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描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你的眉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
她一遍一遍地描着,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我想记住”
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你叫她吧。她不知道我出来过。你别告诉她。”
衍时写:“为什么?”
源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说,“我不希望她知道我都占了你这么多天,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好么?”
她回过头,将手伸向夜空,似乎想要抓住天上的星星,可却什么也抓不到。
衍时写:“我们以前到底…”
“别问了。”源打断他,“求你。”
衍时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很倔强。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明明想被原谅,却不敢开口。
衍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好。”
源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开心,有难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空洞的,茫然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衍时?”
念的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衍时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念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衍时?”她又叫了一声,“你回来了?”
衍时把目光投向夜空。月亮还挂在刚才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的笔记本里,多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