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伐道自从前两天找过茬后就没在出现过,为了避免被项伐道盯上,这几天璟瞳暂时先回家了,同时衍时这几天一直在调查有关衍绝的事情,他已经在情报室的角落坐了整整两天,除了念来送饭的时候抬头说两句话,其余时间几乎一动不动。可就算是这样,也调查不到衍绝的大部分资料,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在衍时还在因此而烦躁时,一阵异响突然从地面传来,来源是璟家的方向。
衍时快步从学校图书馆向着璟家奔赴而去,来到后只看见璟家正对院门的影壁上,一道刀痕从左上斜贯至右下,劈开了整面青砖墙壁。刀痕极深,断面平整得几乎能反光,伐道之瞳的刃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刀痕旁边,用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写了一个字:
璟。
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用力。每一道笔画都几乎要刺穿墙皮,像是把某种巨大的恨意灌注其中。不是墨水。是血。
衍时走到影壁前,伸出手悬空感应了片刻。
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测老宅的防御。他扫过院墙四周若隐若现的防御阵法,那些阵法还在运转,但已经是用了几十年的老旧法阵,漏洞和衰减之处不止一处,而这也给了项伐道机会
老宅是璟家的祖居。璟家搬入学院城后,虽然大部分东西都移到了新宅,但老宅还是有很多重要秘密以及资源在的,对璟家而言,老宅不仅是产业,更是根系所在。
项伐道这是要将璟家一网打尽。
"姐?!"
璟风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切换,震惊、恐惧、愤怒。他的目光扫过影壁上的刀痕和血字、防御阵上尚未消散的灵力残光、桂花树侧枝的断口,最后落在璟瞳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谁干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大概率是项伐道。"璟瞳说
"那个疯子?"璟风的目光越过她,注意到站在天井中间的衍时,"衍时学长也在?"
"刚好在附近。"璟瞳没有多解释。
衍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璟风的手腕上。最后一点阳光漏下来,刚好照在那串手链上。珠子不大,黄豆大小,串在暗红色的绳子上,贴着腕骨。表面没有法器正常的灵气光晕。光在珠子表面往回缩,像是珠子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在把周围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吞下去。
阴冷。内敛。像一把刀不是在砍,而是在慢慢拧。
衍时把手掌在口袋里握紧。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一阵刺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既然碰上了,"璟风拍了拍手,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一起吃顿饭吧。附近有家面馆,很好吃。我请客!就当给姐压惊。衍时学长也一起。"
他伸手去拉璟瞳的袖子。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珠子在暮色中暗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心跳。
衍时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
声音很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面馆在老城区街口,门脸窄小,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成了深褐色。璟风显然是常客,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笑着喊了声"小璟来了",把他们领到角落的卡座。
"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红烧鱼、凉拌木耳、冬瓜排骨汤。"璟风翻菜单的速度很快,每报一个菜名都刚好在璟瞳的口味上,小时候家里聚餐,她夹得最多的就是这几道,"再加三碗阳春面。"
"你记得挺清楚。"璟瞳说。
"那不废话嘛。"璟风给她倒茶,杯沿溅出的一滴水用纸巾擦掉,"小时候你带我吃过的馆子,每一家我都记得。这家面馆的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菜陆续端上来。璟风给璟瞳夹了一个木耳对着璟瞳说道"姐,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木耳,当时你爹不给你吃,你就闹"
璟瞳突然放下筷子。
"璟风。凉拌木耳是我去年才开始吃的。"
声音很平。不是质问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璟风夹菜的手没有停。他把一筷子菜心放进自己碗里,抬起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是吗?我记得小时候你好像也吃..."
"不吃。"璟瞳说,"小时候我不吃木耳。嫌滑。"
"那我可能记混了。"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在哪次聚餐看到的,你也知道,家族聚餐那么多,哪次是哪次我有时候分不清。"
合理。家族聚餐确实多,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凉拌木耳是她去年冬天才开始吃的。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家族聚餐只有三次。三次里璟风只参加了清明聚餐,而今年清明聚餐桌上没有凉拌木耳。
她看着璟风。璟风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坦然而温和,困惑还没有完全消退,嘴角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被姐姐突然较真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完美的表情管理。不是一个被拆穿的人应有的反应。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问这个问题、提前准备好了答案的人。
璟瞳没有再问。
她把凉拌木耳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面不错。"她说。"我不饿,下午吃过。"璟风笑着摆了摆手,转过来给衍时也夹了一块鱼,"衍时学长也多吃点。平时做任务辛苦了吧。"
他给衍时夹的是最普通的一块鱼肉,不是特意挑的鱼肚,也不是精心剔好刺的鱼背。和给璟瞳夹菜的方式不一样,热情是同一种热情,但少了一层细致,多了一层客气。
衍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看璟风的手腕。吃饭的时候,那串手链偶尔会从袖口滑出来,珠子贴着碗沿晃动。每一次晃出来,暗色的光芒就闪一次,微弱,时隐时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饭后璟风抢着结了账,把他们送到巷口,表示今天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要先行离开了,让他们自行继续。
璟瞳站在原地,看着璟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街上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她说。
衍时没有动。
"怎么了?"
衍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观测数据。
"璟风手腕上的手链,那些珠子,是衍绝的气息。很弱,但是真的。"
璟瞳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的名字在暮色里短暂地对峙了一瞬。这个姓氏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把沉默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璟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她知道衍时不会认错,没有人会认错自己杀父杀母仇人的气息。
"他..."璟瞳的声音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璟风接触过衍绝?"
"对。"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深秋的风灌进巷子,吹得旧墙上的广告纸哗啦啦地响。璟瞳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第一次觉得衍时的背影看起来很远,忽然变成了一个她看不透的人。他背着一段她不知道的过去,那道背影里装了太多的旧伤,多到她自己都不敢去碰。
衍时即将要将璟瞳送回家时 ,璟瞳忽然停下来。
路灯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心微蹙,眼睛里有些许犹豫。但璟瞳在衍时的印象里从来不会犹豫。从衍时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是那个做决定最快的人。
"衍时。"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如果有一天……"
她停顿了。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风一吹就散了。
"如果有一天,我被家族逼得走投无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溯源之瞳没有开,她此刻看他的眼神不是分析不是判断不是策略推演。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很脆弱的、在黑暗里望向另一个人的眼神。
"你会来帮我吗?"
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三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数据分析、策略推演、风险评估、最优路径...所有他平日里依赖的思维工具,在这一刻全部退开了。他不需要用这种思维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了。
"会。"
就一个字,是会。就是会。一定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会。
璟瞳低下头,不让衍时看到她的眼睛。金色的瞳仁在刘海投下的阴影里闪烁了一下。她本来还想问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的烤红薯、我的桂花茶、我凌晨三点半在学院门口等你的样子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明白:这一个会字的分量强过千言万语
"…好。"
然后她抬起头,朝衍时笑了笑。
"去吧。念还等着你。"
她迈开步子,回到老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衍时的脚尖。
学院走廊上,灯已经灭了一半。
衍时推开教授屋子的门时,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
念窝在沙发角落,膝盖蜷起来抵着茶几边缘,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茶几上还放着另一杯,没开封。她在那里记着日记,衍时扫了一眼,看到几行短句,但是有点看不懂
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每次见到他都是这个反应,三年了没变过。然后她迅速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教授不在。"她说,"让你..."她顿了一下,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教授说去档案馆查资料了,今晚不一定回来。"
那个停顿很短,但衍时注意到了。她在读备忘录。教授交代她的话她记不住,要写下来。
他在茶几对面坐下,拿起那杯没开封的奶茶。撕开塑封,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的奶茶又多加糖了。"
"今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糖。"念把吸管咬在齿间,含混不清地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把吸管咬在齿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松开,"今天有人放了我一下午鸽子。有人去查任务线索,但是没叫我。有人和别的搭档吃完了一整顿晚饭,连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她把"有人"这个词重复了三遍。每遍都带着不同的音调,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抱怨,第三遍已经有了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
衍时把奶茶放下。太甜了,喉口一阵腻。
"你怎么知道我出校了?"
"门卫老李那儿看到的。你的出校记录。"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你的记录我记忆很深"
这句话她说得很淡。但在"记忆很深"四个字落地的瞬间,衍时听出了一层别的意味,关于他的事她不需要备忘录,她的脑子就是备忘录。关于其他一切,她需要靠文字来挽留。这是一个她每天都在反复确认的边界。
"所以你是在等我消息?"
"不是。"念把奶茶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离他近了一点。"我是在想,你出去七小时二十五分钟,你去了哪"
她问得很轻,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画圈,眼睛没有看他,看着杯子里的奶茶。
"先去了一趟图书馆,查衍绝的事。"衍时说,"回来的时候路过璟瞳家那片,听说附近出了点状况,顺路去看了一眼。没什么事,她留我吃了顿饭。"
念的手指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继续画圈,比刚才慢了半拍。
"衍绝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实质性的。残留的灵力痕迹太少,时间隔得也久。"
"嗯。"念应了一声。
她把奶茶放下,拿起旁边那个巴掌大的纸质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她翻到其中一页。衍时能看到那页上写着璟瞳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几行字:他的搭档、灵力属性、认识多久,念的字迹很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
"你说的状况是什么状况?"她没抬头,手指点在璟瞳名字旁边,像是在核对自己的笔记。
"附近的防御阵出了波动,她一个人处理不了。我去的时候已经解决了大半。"
"然后她就留你吃了顿饭。"
"对。"
念把笔记本合上,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水面下按着什么东西。
"她留你吃的什么?"
衍时看了她一眼。"面。"
念点点头。她把笔记本放到一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
"凉了。"
她把杯子搁下,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做得很刻意——像是需要通过肢体动作来确认自己还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
沉默了几秒。
"你担心她。"她说。
不是问句。
"她那边最近不太安稳,"衍时说,"路过就想确认一下。"
"我知道。"念说。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种无奈的没有任何办法的笑。
"你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为什么去,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瞒我。没有绕弯。你担心璟瞳,顺路去看了一眼,她留你吃了碗面。每一件都是正常的事。每一件都没什么好挑的。"她顿了一下,"对吧。"
"念。"
"我还没说完。"她抬起一只手挡住他,掌心朝外,"你让我把话说完。因为这些话我今天说完明天可能就忘了,可能明天我只会记得你今天去了璟瞳家、吃了碗面、你跟我说了实话。但为什么会难受、难受在哪里,这些我可能就理不清楚了。"
她的手放下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所以趁我现在理得清楚。"
"第一,你没有隐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对我说的话和她对你做的事,在你这儿没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这很好。好到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你发脾气。"
"第二,你担心她。这也没什么问题。你们是搭档,她那边不安稳,你路过去看一眼,换谁都会这么做。换我我也会。"
"第三,她留你吃饭。你吃了。一碗面,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呢。"
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问题出在,你刚才说'顺路'。顺路去看了一眼。顺路。"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也就是说,在你规划今天路线的时候,璟瞳家就在你的路线上。你查完衍绝,自然而然就往那个方向走了。不是刻意绕路,不是因为出了天大的事,就是在你的路线图上,她的位置一直都在。"
她把手松开,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的手指。
"而我呢。我在你的路线图上吗?"
衍时沉默了,这两天他的确把重心大多放在了其他事情上面,却忽略了念
"我想听听你说你和璟瞳的故事。"念忽然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从沙发角落往前挪了半寸。"从认识到现在。怎么认识的,她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最记得的一件关于她的事是什么,全部,事无巨细。"
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衍时都没有见过念如此认真的样子,仿佛今天他不说完念就不放他走一样。
衍时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光里半明半暗,亮的半边是熟悉的狡黠,暗的半边,是孤独,是只记得住一个人、所以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那一个人身上的孤独。
"念。"
"别叫我的名字。"她伸出手,手掌对着他,像是在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你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后面跟的都是我不想听的话。"
"什么话?"
"'对不起'。'别这样'。'你想多了'。"她掰着手指数,每一条都准确得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衍时沉默了。桌上的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滑下来,在茶几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然后他给念讲了所有关于自己和璟瞳的故事,如何相知相识,如何互相帮助,念只是在一旁认真的听着。
衍时讲了几个小时,声音有些沙哑,关于他是谁、如何死而复生、父母、朋友,以及那个叫璟瞳的女孩。
念捧着奶茶坐回沙发上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念把奶茶递到他手里,然后缩回自己的位置。
"你在想什么?"衍时问她。
念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手指互相缠在一起,松开,又缠上。像是在做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排列组合。
"念在想..."
她停住了。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念今天不需要故事了。"
衍时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想听故事吗?"
"之前想。"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但现在够了。一个璟瞳的故事,足够了。"
她说"足够了"的时候,是那种"内心感觉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填满了"的够了。
衍时想说什么,但她没等他开口。
"念不是不想听衍时讲故事。"她把脸侧过来,半边脸贴着膝盖,一只眼睛看他,另一只被布料遮住,"念很想听。衍时小时候的事、踢球的事、和朋友玩的事...念都想听。"
"那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故事已经很满了。"
她坐直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松开,在胸口比了一个抱球的姿势。
"衍时给念讲了好大一堆故事。关于你自己、关于火灾、关于你爸爸妈妈、关于源昊、关于璟瞳..."她一个一个数过来,每数一个就按下一根手指,像是往那个看不见的球里塞东西,"这些故事在念这里,还在转。"
她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圈。
"像微波炉里的奶茶。放进去,灯亮起来,却没转好。念还在想那些故事。想衍时小时候踢球的样子。想衍时从火灾里活过来的样子。想衍时的爸爸妈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想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手放下来,垂下眼。
"念还在想璟瞳。"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念课文。但她的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的指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念在想她给你贴创口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她和你一起做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她..."她又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拼一张缺了很多块的拼图,"想她是不是也像念一样,看到你就会开心。"
衍时张了张嘴。念抬起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念没有难过。"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服他,更像在说服自己,"念只是在想。因为衍时讲的故事里有她,很长的故事、很多次任务、好几次受伤,所以念需要想一想。"
她把那个"想一想"咬得很认真,就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一样。
"她对衍时好。她帮衍时。她给衍时贴创口贴。念记不住她长什么样子,但念记住这些了。"她用指尖点了点太阳穴,"衍时讲的故事,念不会忘。"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所以今天够了。"
这句话很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虽然轻,但却激起了阵阵涟漪。
"璟瞳的故事够念想很久了。现在念不需要新的故事,念只需要..."
她转回来,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索取,不是等待,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没有时间概念的停留。
"需要你在这里。"
衍时没有动。
"不用你一直讲故事。"念说"你坐在那里就可以。念看到你坐在那里,念就觉得心里是满的。"她摸了**口,"这里满。"
她把那杯奶茶从衍时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走回来,坐回他身边,把本子和笔放在他膝上。
"但是..."她说,这次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像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念希望衍时可以在我的笔记本上能够一直写着一些东西。"
衍时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本子:"写什么?"
念歪着头想了想。
"写——'念不介意'。写——'念只需要衍时心里一个小小的位置'。写——"她用手指点着下巴,认真地想,"写念今天说的所有话。写念不要故事,只要衍时在这里。"
衍时翻开本子,提笔开始写。她看着他写字的手,看着他偏着头、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他没有觉得她麻烦。
她今天的话很多。比平时多很多。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在别人听来会不会很难理解,但衍时没有打断过她。他一直听着,一直点头,现在还在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好像她说的每个字都值得被记住。
"衍时。"
"嗯?"
"如果..."她顿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正在写字的那只手腕上,很轻,像按住一片要被风吹走的纸,"如果有一天你又忘记念了,就像上次那样,念会把今天的事讲给你听。"
她的手很凉。今晚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她没有披外套,因为她压根没注意到冷。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从头到尾都是。
"念记不住路,记不住时间。但念记得住你说的话。"她的声音很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在这里。不会丢。"
"无论你忘记多少次,念都会不厌其烦地给你讲你的故事。"
她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像是在背一首练了很久的诗。
"念会告诉你,你爸爸妈妈不在了。但他们很爱你。你的能力不是他们害的,他们是为了你才停下研究的。你上次知道这件事之后想出去道歉,但没来得及。你很伤心。"
她的声音在这里割裂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衍时听出来了。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她。
她没哭。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湿了。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流泪。
然后她把那滴泪在手指上摊开,看着它在指腹上慢慢变干。
"念还会告诉你"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你没有忘记念。因为念那天站在你面前,你问她是谁。你以为你忘了她,但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就在听。"
她把那个旧本子从衍时膝上拿起来,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认真地写下:
"今天衍时给念讲了很多故事。念说不需要更多了,一个璟瞳的故事暂时够了。念只说了一件事:念不介意。念只希望他在心里给念留一个位置,小小的就可以。"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怀里。
"下次你忘了,念就把这一页翻给你看。念会指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衍时,这是你写的。"
衍时看着她。
她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只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她怕他忘了。她怕他忘了今天这个下午,怕他忘了他给念讲过故事、念说她不需要更多了、念说她不介意。她怕他忘了她在他的心里有一个位置。
所以她要把今天记下来。用他写下的字,做她记忆的锚。
"念。"
"嗯?"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每一次。"
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
她轻声说,"没关系。你忘了,念记得。"
她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走回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这一次她靠得近了一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