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班会，一年级C班。
陈澜站在讲台上。她的制服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平静。但陈正注意到，她放在讲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经过一年级推荐，提交竞选申请，”她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想参选学生会会长。”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年级参选会长，史无前例。白羽学园建校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一年级学生敢挑战这个位置。通常来说，会长是二年级的专利，三年级退位让贤，一年级只能做做干事，积累经验。
但陈澜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株小白杨。
“用高效流程优化服务，”她继续说，“像英雄剧的成长线一样，每一集都要有进步。守护重要的人，要先让自己变强。”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某一个角落停留了0.5秒。
陈正坐在那里，表情平静，手指却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挂件。那个挂件被她摩挲了六年，边缘已经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英雄剧？”有人窃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到。
陈澜的耳尖红了，但声音不变：“比喻。英雄剧教会我：守护信念，要先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
她下台时，经过陈正的座位。
两人的视线相遇，又迅速移开。
“普通地支持她吧。”陈正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注意到，教室另一端的布小林，正用某种危险的眼神看着这一切。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欣赏？
午休，温室花园。陈正给蓝雪花浇水——这是他“普通地”帮忙园艺社的日常任务。蓝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瓣上沾着水珠，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的眼睛。
“我要参选会长。”
布小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铺垫，没有前言，就这样直接。
陈正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浇水：“哦，加油。”
“……就这个反应？”
“那……”他直起身，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祝你成功？”
布小林炸毛了。
她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蓝雪花丛边。花朵在他们身边摇曳，蓝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我要证明我比你更适合！”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颤抖，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我要让你……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陈正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期待？恐惧？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眼神。
“我会全力以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请多指教。”
她愣住。
然后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你当然会。”她轻声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普通地……全力以赴。”
她转身跑掉，裙摆扫落了几片蓝雪花的花瓣，带起一阵风。
陈正站在原地，手指上沾着泥土和蓝色的花汁。
“一直都是……？”
他轻声重复，不明白她的意思。
周三下午，马术场。布小林再次遇到马匹失控。
但这一次，陈正没有“碰巧”在场边。他在远处看着，看着她勉强控住那匹白色的马，看着她跳下马，看着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她走到他面前。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看到什么？”
“看到我的狼狈。”她笑了，那种完美的、千金模式的、却让他觉得虚假的笑容，“不是‘碰巧’来救我？”
“我……”
“厌倦被‘优秀’绑架，”她轻声说，像是在引用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想普通地守护重要的人。这是你上周说的话。”
陈正僵住。
“我查过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全国青年组马术冠军，三年前退役，理由是‘个人原因’。全科满分水平，却故意考中等成绩。精通英德法三语，却从不在课堂发言。钢琴演奏级，却从不在音乐课上弹奏。”
“你……”
“但我想知道，”她凑近，声音压低，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薄荷香，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那是刚才控马留下的痕迹，“你想守护的‘重要的人’，是谁？”
陈正后退一步。马鞍在他背后，无处可退。
“……这是隐私。”
“当然是隐私。”她笑了，那种“找到有趣玩具”的笑容，却带着某种苦涩，“所以我才会问。小骗子。”
她转身离开。
这次没有跑。
高跟鞋的声音在马术场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一步步远离的声响。
陈正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挂件。
被看穿了。而且——
“重要的人……”
他轻声念出这个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当晚，陈正的课本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装饰”。一整页的卡通小猪贴纸，每一只都圆滚滚粉嘟嘟，每一只旁边都写着“幼稚鬼”。最后一只画得特别认真，小猪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吃糖，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心形——
他还是没有注意到那个心形。
他转头看她。
她正在认真地读着那本英文原版书，耳朵红得透明，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他举起课本，试图找到一个解释，“压力释放？”
她的耳朵更红了：“什么压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竞选的压力。”他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火上浇油，“竞争对手是陈澜，确实很强。”
她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捏皱了。
但下一秒，她就恢复了完美的笑容：“当然很强。所以我才会……”
她顿住了，没有说完。
周四午休，走廊。
陈澜“偶然”出现。
“学长，”她走到陈正面前，递过一个文件夹，“能帮我确认reform小组的方案吗？文化节要用的。”
陈正刚要接过来——
“他先答应帮我整理竞选资料了。”
布小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挽住陈正的手臂。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挽自己的东西，表情也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两女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像是两把剑交锋，又像是两道闪电碰撞。
陈正感觉到手臂上的温度，和背后的凉意。温度来自布小林挽着他的地方，凉意来自陈澜看过来的目光。
“效率化解决，”他说，声音有些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一起去学生会馆？那边桌子大，可以同时处理。”
“……好啊。”
两女同时说，然后同时“呵呵”一笑。
那笑声，让陈正后背发凉。
他走在中间，左边是布小林，右边是陈澜，感觉像是走在薄冰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普通地”和稀泥的日子，即将结束。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两个女孩的目光，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再次相遇。
这一次，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某种奇怪的默契——
像是在说：“我们暂时休战，公平竞争。”
又像是在说：“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