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滕王阁,比林野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王勃以笔墨在阁楼外围布下一层隐蔽文阵,又留下几道文字禁制,寻常英灵与失控的战魂难以闯入,足够庇护那些普通百姓。文天祥则全程护在林野身侧,浩然正气内敛,不轻易外泄气息。
两人不走大路,专钻老巷。
南昌旧城的肌理,在脚下一点点展开。青砖、斑驳墙面、垮了一半的围墙、被震裂的电线杆,一切都在诉说昨夜的剧变。整座城像睡着了,又像死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提醒着战争仍在继续。
“灌婴筑城,在汉初。”
文天祥一边走,一边低声为林野说明,“古豫章旧址,大致在今南昌市区偏东一带。他的灵基,与老城地基连在一起。只要踏入旧城范围,他便能感知到我们。”
林野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许逊真君说,灌婴是破局的关键。
可这位“筑城英灵”,会是什么性子?
是铁血军人?是冷漠地灵?还是只认城池、不认凡人的守将?
巷弄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不再是现代仿古建筑,而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旧城遗址。
断墙残存,夯土痕迹清晰,地面铺着古老的青石板,年代久远到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厚重、沉静、近乎凝固的气息。
这里,是豫章最初的骨血。
一踏入这片区域,林野右手手背上的令咒,骤然剧烈发烫。
不是危险,是共鸣。
仿佛大地在震动,不是震颤,是心跳。
咚——
咚——
低沉、古老、沉稳,从地底传来。
“来了。”文天祥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护住林野。
前方断墙之上,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一身汉代军装,铁甲裹身,却不显笨重,反而如城墙般沉稳。面容刚毅,眼神如古铜,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千年如一日的坚守。他没有持剑,也没有握枪,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与整座旧城融为一体。
灌婴。
汉初名将,豫章筑城者,Saber职阶。
他目光落下,先看文天祥,再看向林野,最终停在那枚令咒上。
“外来的御主。”
灌婴开口,声音如巨石相击,厚重沙哑,“圣杯引动,地脉苏醒。你不在滕王阁楼保命,来我旧城,是为何事?”
林野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晚辈林野,被迫成为御主。见过灌婴将军。”
他不绕弯子,直接把所有底牌摊开:
“异端圣杯不赐愿望,只吞执念,以七城生灵为祭,只许一人独活。朱元璋要借城争霸,黄巢乱杀无辜,聂隐娘伺机暗杀。许逊真君镇守地脉,王勃守护文阁,文丞相护佑百姓。
而我——
我不想赢,我只想终止这场战争。”
灌婴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终止战争?
圣杯规则已定,七骑既定,死局已定。”
“规则是异端定的,不是豫章定的!”林野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提高几分,“将军你筑城,是为了守护百姓,不是为了给圣杯当祭品!这座城千年立世,是为了让人活,不是为了让人死!”
他一步上前,指着脚下旧城地基:
“你守的不是土,不是砖,是住在城里的人!
现在,无辜者正在被屠杀,英灵在自相残杀,地脉在被一点点啃食。
你若只守旧城,不出三日,城在,人亡。
那你守的,到底是什么?!”
空气死寂。
只有地底那沉稳的心跳,依旧在响。
文天祥欲开口,林野抬手拦住他。
对灌婴这种守土型英灵,说空话、说宝具、说联盟,都没用。
只能击他本心。
许久,灌婴缓缓开口:
“你可知,一旦参战,便再无退路。
你一介凡人,无魔术,无战力,凭什么终止战争?”
“凭我是御主。”
林野举起右手,令咒红光耀眼,“凭我能联结英灵。凭我身边有文丞相,有王勃先生,有许逊真君。凭我们都不想江右变成人间地狱。
将军,你不是我的从者。
我也不是你的君主。
我只是以一个活在21世纪的南昌普通人的身份——
求你,守一次这座城,守一次这里的人。”
“求我?”
灌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如城墙震动。
“千年来,求我护城者无数,求我开城者无数。你是第一个,不求城,不求利,只求‘终止死局’。”
他纵身一跃,从断墙跳下,落在林野面前。
铁甲落地,地面微微一震。
“你可知,异端圣杯的根,在哪里?”
灌婴忽然问道。
林野一怔:“在……旧城之下?”
“是。”
灌婴点头,抬手指向地底,“圣杯破土之前,沉在豫章地脉核心已近两千年。它一直在吸食城池执念、百姓情绪、历代英灵余温。
它不是外来之物。
它是豫章的阴影。”
林野心头巨震。
圣杯不是从天而降,是从这片土地长出来的?
“七骑英灵,不是随机召唤。”灌婴继续道,“文臣、武将、道士、帝王、刺客、狂徒、才子……对应江右千年七类执念。
文丞相是忠,王勃是才,许逊是道,我是守,朱元璋是霸,黄巢是乱,聂隐娘是隐。
七念齐聚,圣杯才会完全成熟。
成熟之日,便是七城生灵,尽数献祭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内幕。
不是型月世界的复刻,是豫章自身的执念之战。
林野声音微颤:“那……怎么才能毁掉它?”
“破根。”
灌婴沉声道,“地脉不断,圣杯不死。
要断地脉献祭,唯有——
以‘守城之灵’,封‘地脉之口’。
以‘御主之念’,引‘英灵同心’。”
他看向林野,眼神第一次露出郑重:
“我可以与你暂时联手。
但我不会成为你的从属。
我只认一件事——
你若真以苍生为念,不为一己独活,我便为你开路,入地脉核心,封堵圣杯。
你若有半分背叛,半分私欲——”
灌婴抬手,按在林野心口。
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力量涌入,林野动弹不得。
“我便先将你,与这旧城,一同深埋。”
林野毫不避让,直视他双眼:
“我林野在此立誓——
若为活命,牺牲无辜,纵容圣杯,
愿魂飞魄散,永葬豫章城下。”
话音落下。
灌婴缓缓收回手。
“好。
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指向旧城深处一道隐蔽的阶梯,阶梯通往地下,漆黑幽深。
“地脉入口,就在下面。
圣杯根核,在最深处。
但我们不是唯一要去那里的人。”
灌婴声音一冷,“朱元璋已经猜到了。
他很快就会来。
他要的不是封堵,是掌控地脉,独占圣杯。”
文天祥皱眉:“他一人,不足以对抗我们四人。”
“他不会一人来。”
灌婴摇头,“聂隐娘,已经被他招揽。”
林野心头一沉。
帝王+刺客。
一个明攻,一个暗刺。
专门杀御主。
灌婴已经迈步,走向地下阶梯。
“要走,便趁现在。
天黑之前,若不能抵达地脉核心。
这豫章城,就真的来不及了。”
林野握紧拳头,看向文天祥。
文天祥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御主,无论地狱深渊,我皆随往。”
林野深吸一口气,跟上灌婴的脚步。
阶梯向下延伸,越来越暗,越来越古老。
空气中,那股陈旧而黏稠的腥气,越来越浓。
那是异端圣杯的气息。
是豫章千年的阴影。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处,一道黑影如蝙蝠般贴在墙壁,无声无息,紧随其后。
聂隐娘。
Assassin。
她的刀,已经对准了林野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