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雪睁开眼的时候,白色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晃动。
脑袋昏沉沉的,像还没有睡醒般的呆愣。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手腕上贴着什么东西,稍微一动,针头刺得皮肤发疼。
她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打开一本书,发现中间被撕掉了几十页,前后的页码直接对不上的那种空白。
她知道自己叫林暮雪,十八岁,高三。
她还知道自己是一本叫《深海眠》的小说的读者。那本书讲的是一个病娇女主把青梅竹马推下斑马线的故事,结局很烂,烂到她看完之后在评论区骂了三百字。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那个“青梅竹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一概不知。
林暮雪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穿书了,穿成了那个被推下斑马线的倒霉蛋,并且失忆了,不是普通失忆,是只记得自己是穿书者、不记得原主任何信息的精准失忆。
系统呢?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有系统跳出来解释一切吗?
她等了三秒。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行吧。
林暮雪偏过头,想看看床边有没有按铃之类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女生。
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摆在病房里太久的雕像,存在感低到被视线自动过滤,又强烈到一旦发现就无法移开。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陪护椅上。深蓝色的水手服,短发,刘海刚好盖住眉毛。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但笔没在动,只是那么放着。
她在看她。
那道视线很轻,轻得像落在皮肤上的初雪。但又很重,重到林暮雪觉得自己的呼吸被压得几乎停滞。
“醒了?”
女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中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暮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是……”
女生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听溪。”她说,合上作业本,把笔帽扣好,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过分,“你的……青梅竹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林暮雪听见了。
“医生说你有可能会失忆。”沈听溪站起身,走到床边,低下头看她,“你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角度,窗外的逆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清晰得过分,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把林暮雪的茫然映照得无处可藏。
“我……”林暮雪想坐起来,手臂一撑,手腕上的输液针扯得生疼,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沈听溪俯下身,凑得很近。近到林暮雪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小小的、躺在病床上的、看起来脆弱又狼狈的倒影。
“不记得也没关系。”沈听溪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像画师在素描纸上轻轻蹭了一笔,还没来得及加深就收了手。
但林暮雪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这个人在笑,明明语气很温柔,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
像一杯看起来清澈的水,喝下去才发现是冰的。
“我……怎么受伤的?”林暮雪问。
沈听溪直起身,她的表情再次被光线模糊。
“车祸。”她说,“人为”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被单独称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沈听溪继续说,转身去拿桌上的保温杯,“绿灯亮的时候你往前走,有辆车闯红灯。”
她拧开保温杯,倒出一杯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到林暮雪面前。
“我拉不住你。”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但林暮雪接过水杯的时候,瞥见了她的手指。
那只握着杯柄的手指节泛白。用力到泛白。
“慢慢喝。”沈听溪看着她,那个浅淡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别呛着。”
林暮雪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水。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刚好得像是被反复调试过很多次。
接下来三天,沈听溪每天都来。
早上来,放学来,晚上来,时间像被刻度尺量过,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她带来的东西也像被刻度尺量过。
水果切成了统一大小的块,装在保鲜盒里,盒盖上贴着便签:上午吃。
牙刷牙膏是林暮雪没见过的牌子,但牙膏已经挤好在牙刷上,杯子里接了半杯温水。
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商店橱窗里的展示品。
“你妈妈说你喜欢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沈听溪把衣服放进柜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林暮雪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原主喜欢什么洗发水,她甚至不知道原主长什么样,病房里没有镜子,手机有密码打不开,沈听溪也从不在她面前拿出原主的照片。
“是吗……”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听溪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林暮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表情。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镜子上蒙的一层雾气忽然被擦掉,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你以前总说这个牌子的味道像夏天的风。”沈听溪说,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你不记得了?”
林暮雪喉咙发紧:“我……”
“没关系。”沈听溪转回去继续叠衣服,“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