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但林暮雪记住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在问“你记得吗”的眼神,而是一个在确认“你有没有骗我”的眼神。
第三天晚上,沈听溪带来了一个日记本。
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你以前每天都会写。”她把日记本放在林暮雪膝上,“医生说看熟悉的东西可能有助于恢复记忆。”
林暮雪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陌生的,内容也是陌生的。
4月3日,晴
听溪今天帮我抄了笔记,她的字真好看。
4月7日,雨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听溪把她的伞给我,自己跑回去的,结果第二天她感冒了…笨蛋!
4月15日,阴
今天有人给听溪递情书,她看都没看就扔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需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有点开心。
林暮雪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放学路上买冰淇淋。字里行间都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听溪、听溪、还是听溪。
像一首写了很久很久的诗,每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林暮雪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个月前。
10月28日,晴
今天听溪问我,能不能一直陪着她,我说当然能啊,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她摇头,说不是那种“在一起”,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苏念,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日记在这里结束,后面是撕掉的痕迹。
林暮雪抬起头。
沈听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病房的灯光在写作业。侧脸安静又专注,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但林暮雪忽然觉得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吹进来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原著里的设定。
原著女主把青梅竹马推出斑马线的原因就是告白被拒。
“看完了?”
沈听溪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暮雪抬眼,发现沈听溪不知什么时候正看着她,那个眼神,又是那个眼神。
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在看一个随时会逃走的囚犯。
“嗯。”林暮雪把日记本合上,递还给她,“谢谢你。”
沈听溪接过日记本,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封皮的边缘。
“看到最后一页了吗?”她问。
林暮雪点头。
“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林暮雪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应为这个问题的分量不对。
她看着沈听溪的眼睛,试图从那面镜子中读出点什么。但那面镜子擦的干干净净,只映出她自己的脸。
“我……”她斟酌着措辞,“不太记得当时的心情了。”
沈听溪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莫名的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嘴角的弧度弯起来,眼尾微微眯起,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像一个真正的高中生听到有趣的事情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
她顿了顿,把日记本收进书包,站起身来。
“时间还很多。”
熄灯之后,林暮雪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把这三天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听溪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带的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温柔吗?温柔。体贴吗?体贴。完美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早就排演过无数次的剧本。
林暮雪想起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页,想起沈听溪问“看到最后一页了吗”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我拉不住你”时泛白的手指关节。
还有那个笑容,那个笑起来很甜、很好看、但让后背发凉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描写女主在被拒绝之后的心理活动,写得很好,好到她当初看完之后截图发了朋友圈。
她不是生气,不是愤怒,她只是害怕。害怕到想把那个人永远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林暮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病房门口停住了,林暮雪屏住了呼吸。
那个脚步声停顿了一会,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定是护士查房……一定是。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林暮雪看着那方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听溪这三天,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她叫她“你”、她叫她“念念”,那是原主的小名吗?她没有问,沈听溪也没有解释。
但“苏念”这两个字,她一次都没有说出口。
像是不愿意说,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四天早上,林暮雪醒来的时候,沈听溪已经坐在床边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膝盖上摊着作业本,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半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转过头,对上林暮雪的眼睛。
“醒了?”
“嗯。”
沈听溪合上作业本,像前几天一样站起身,像前几天一样低下头看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
这个对话和前三天一模一样,每个字都一样。
林暮雪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她不是在度过第四天,她是在重复第三天的某个片段。
然后沈听溪笑了,露出那个让林暮雪后背发凉的笑容。
“我今天带了你爱吃的橘子。”她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推到林暮雪面前。
橘子瓣剥得干干净净,白色的络一丝不剩,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林暮雪拿起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甜得恰到好处,不酸,不涩,刚好是一个橘子应该有的甜。
“好吃吗?”
“嗯!”
沈听溪看着她吃橘子,眼神很专注。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吃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确认她……不会跑掉。
林暮雪咽下橘子,忽然开口:“听溪。”
沈听溪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沈听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病房里很安静。橘子瓣在保鲜盒里泛着浅橙色的光泽。
“你想听什么?”沈听溪问。
“什么都行。”林暮雪说,“我想……想起来。”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得比前几天更近一点,近到林暮雪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
“那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吧。”
她伸出手,把林暮雪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
“那时候你五岁,我五岁。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快化掉的冰淇淋。”
林暮雪看着她。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她的嘴角噙着那个浅淡的弧度,眼神专注又温柔,像一个正在讲述美好回忆的普通女孩。
但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林暮雪的耳侧。
没有收回。
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摸到颈侧的动脉。
林暮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些指尖下方,一下,又一下,清晰又脆弱。
沈听溪还在讲。
“你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头发好短哦。”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真的在回忆一件愉快的往事。
“然后你伸手摸我的头,把冰淇淋蹭到我头发上。”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林暮雪的耳廓。
“从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林暮雪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还有窗外照进来的、灿烂到不真实的阳光。
“一直。”沈听溪重复了一遍,她的手指终于收回去了。
但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一小块冰,慢慢融进皮肤里。
林暮雪低下头,又拿起一瓣橘子,甜的。
她想,这个人,到底是在回忆,还是在警告?
窗外有鸟叫,病房里很安静。沈听溪又开始讲下一个故事,讲她们小学时候一起养过一只兔子。
她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温水。
林暮雪一边听,一边吃着橘子。
她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沈听溪只是一个有点过度依赖青梅竹马的普通女孩。也许那些让她后背发凉的瞬间,只是失忆带来的陌生感在作祟。
阳光那么好,故事那么温暖,橘子那么甜。
她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抬起头,对上沈听溪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起来,里面盛满了笑意。
“还要吃吗?”沈听溪问,“我明天再给你带。”
林暮雪摇头:“不用了,谢谢。”
“不用谢。”沈听溪说,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橘子汁擦掉。
她的指尖在林暮雪嘴角停留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林暮雪又看见了,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条沉睡在水底的蛇,在听见什么声音之后,缓缓地翻了个身。
“明天见。”沈听溪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
逆光里,她的轮廓又变成了那个模糊的剪影。
“念念。”
她忽然叫了一声。
林暮雪抬起头。
“明天,也会是跟今天一样的好天气。”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