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暮雪刚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阵香味,是油条刚出锅的那种油香,混着豆浆的豆腥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勾得胃里一阵空转。
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然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门口。
笃笃笃,沈听溪敲了敲门。
“醒了吗?”
林暮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
“起来吃早饭。”沈听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暮雪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往上看。
逆光里,沈听溪穿着居家的白T恤,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脸还没来得及梳。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个碗、一个小碟、一双筷子。
“你在床上吃?”她问。
林暮雪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啊”了一声。
然后沈听溪就把托盘放在她床上了。
豆浆碗搁在左边,油条碟子搁在右边,筷子横在中间。位置摆得刚刚好,伸手就能够到,又不会碰翻。
林暮雪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她用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顺,索性不管了,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脆脆的,挺好吃的。
沈听溪没走,她在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她吃。
林暮雪嚼着油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不吃吗?”
“吃过了。”
“哦。”
又咬了一口油条。
沈听溪还是看着她。
那视线落在脸上,像一小片阳光,暖暖的,但又有点烫。林暮雪低头喝豆浆,用碗挡住半张脸。
“你吃相跟以前一样。”沈听溪忽然说。
林暮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什么样?”
“像只仓鼠。”沈听溪说,“两边的腮帮子都鼓起来,嚼嚼嚼,然后咽下去,再咬一口。”
她说着,还用手在脸颊边上比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有点幼稚,配上她那张平时冷冷淡淡的脸,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林暮雪差点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继续嚼油条。
吃完早饭,沈听溪把碗筷收走。过了一会又回来,靠在门框上。
“今天想去哪吗?”
林暮雪想了想,她来这个世界快一周了,除了医院就是这间屋子,还没出去看过。
“随便转转?”
“行。”
沈听溪去换衣服,林暮雪坐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她走出来的声音。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花哨的款式,简简单单的,裙摆刚到膝盖。头发也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
“走吧。”
林暮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衣。
“……我还没换。”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换。”她说,“我在客厅等你。”
门带上了。
林暮雪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烫烫的。
她摇摇头,爬起来找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全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款式。T恤、牛仔裤、裙子、卫衣,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林暮雪随手抽了件裙子套上,对着衣柜门上贴的那面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看了一周,稍微习惯了。
长得不错,就是总像没睡醒的样子。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算了算,就这样吧。
出门的时候,沈听溪站在玄关等她。
看见她出来,沈听溪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她脚上。
“拖鞋。”
林暮雪低头。哦,对。
她回去换鞋,沈听溪靠在鞋柜边上,看着她把脚塞进帆布鞋里,鞋带也不系,就那么踩着后跟。
“鞋带。”
“等会系。”
沈听溪没说话,蹲了下去。
林暮雪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
沈听溪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
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但林暮雪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然后沈听溪低下头,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动作,把她踩着的鞋后跟拉上来,把散开的鞋带穿进孔里,交叉,拉紧,打了个蝴蝶结。
林暮雪低头看着她,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往后缩了。那种缩,不是害羞,是本能的躲开什么。
沈听溪感觉到了吗?
她抬起头,对上林暮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
小区的路不宽,两边种着那种不知道名字的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五月底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林暮雪走在沈听溪旁边,差大概半步的距离。
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落到后面了。
沈听溪放慢脚步,和她并排。
过了一会,林暮雪又落到后面了。
沈听溪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暮雪也停下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停。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你以前都走我旁边。”沈听溪说。
林暮雪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林暮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圈住了。
暖暖的,手指刚好扣在脉搏的位置。
“走吧。”沈听溪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林暮雪被她拉着,脚步有点乱。
手腕上的那只手握得不紧,但她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烫。不是那种心动的烫,被什么盯上的时候,后颈发凉的那种烫。
她想把手抽出来。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抽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小区门口有家超市,沈听溪拉着她拐进去。
“买点水果。”她说。
超市不大,水果区在靠里的位置。沈听溪拿起一个苹果,转过来给她看:“这个怎么样?”
林暮雪看了一眼:“还行。”
沈听溪把苹果放进袋子里,又拿起一个橘子:“这个呢?”
“还行。”
沈听溪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前也这样。”她说,“问什么都‘还行’‘随便’‘都可以’。”
她把橘子也放进袋子,继续挑。
“有一次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你说随便,我说那吃火锅?你说行。然后我带你去吃火锅,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说‘还行’。”
林暮雪听她说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生被辣得眼泪汪汪,还硬撑着说还行。
有点傻。
“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能吃辣。”沈听溪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说,因为是我选的。”
她说完,低头继续挑水果。
林暮雪站在原地,看着她垂下去的侧脸。
那个故事里,原主说“因为是我选的”。
什么意思?
因为是你选的,所以再辣也吃?
因为是你选的,所以什么都行?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沈听溪挑完水果,去收银台结账。林暮雪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
收银员是个大妈,看了她们一眼,笑着问:“妹妹又来啦?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沈听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妈把袋子递过来,又看了林暮雪一眼,压低声音对沈听溪说:“你家那个小闺女,上次住院那事……”
“没事了。”沈听溪打断她,接过袋子,声音很平静,“谢谢啊。”
她转身往外走。
林暮雪愣了一秒,跟上去。
出了超市,沈听溪走在前面的步子很快。林暮雪小跑两步追上她,侧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袋子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个大妈说的……”林暮雪开口。
“没什么。”沈听溪说,“就是上次你住院,她问了几句。”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来。
林暮雪也停下来。
沈听溪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念念。”她叫了一声。
林暮雪等着她往下说。
沈听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然后她伸出手,把林暮雪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有点凉。
“没事。”她说,“就是想叫叫你。”
那个动作让林暮雪想起医院里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把手放在自己耳边,然后往下滑了一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很轻的半步,轻到她觉得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沈听溪注意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她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那么快。
林暮雪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很普通,很日常,像任何一个周末陪青梅竹马出来逛的女生。
但林暮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刚才那半步,她为什么要退?
她确定自己现在不害怕沈听溪,至少不害怕她会伤害自己。
那是为什么?
她说不清。
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像某种写在骨头里的本能,在遇到什么危险信号的时候,自动拉响警报。
可是沈听溪有什么危险的?
她只是给自己系鞋带,给自己别头发,给自己讲以前的事。
她只是……太喜欢原来的那个苏念了。
林暮雪想着,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点,追上去。
晚上洗完澡,林暮雪坐在床上擦头发。
门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沈听溪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
“头发不吹干睡觉会头疼。”她走进来,把吹风机插在床头插座上,“坐过来。”
林暮雪愣了一下:“我自己……”
“坐过来。”
语气很轻,但那个停顿让人不想再说什么。
林暮雪挪到床边,沈听溪在她身后坐下,打开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吹在头发上。沈听溪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吹干,再拨开下一缕。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林暮雪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
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嗡的,震得耳朵有点麻。
过了一会,沈听溪关掉吹风机。
“好了。”
林暮雪摸了摸头发,确实干了。
“谢谢。”
沈听溪没说话,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
但她没走。
她就那么坐在林暮雪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林暮雪等了一会,忍不住回头。
沈听溪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之前那种审视,也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专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林暮雪问。
沈听溪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又抬起来。
“念念。”她叫了一声。
“嗯?”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吗?”
林暮雪没懂。
害怕?她害怕什么?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林暮雪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手该放哪。
沈听溪的胳膊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扑在脖子上。
“我害怕……”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那里传过来,“害怕你也会像那个东西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林暮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她问。
沈听溪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林暮雪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沈听溪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她说,“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是我妈捡回来的。”
林暮雪没动,任她抱着。
“它很小的时候就在我家了,每天我放学回来,它都会在门口等我。我写作业它就趴在我腿上,我睡觉它就钻进我被窝里。”沈听溪顿了顿,“我以为它会一直陪着我。”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它病了。”沈听溪说,“我带它去看医生,每天喂药,它不肯吃我就掰开它的嘴硬塞,我以为只要我好好照顾它,它就会好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但它还是死了,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它没有在门口等我。我找了好久,最后在床底下找到它。已经硬了。”
林暮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溪抱得更紧了一点。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想留住,它就越会走。”她说,“你可以给它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每天陪着它。但没用的,它想走的时候,还是会走。”
林暮雪的喉咙发紧。
“所以后来我就不养了。”沈听溪说,“不养就不会失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听溪松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看着林暮雪,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平时一样。
“所以你要好好的。”她说,“别让我再失去一个东西。”
林暮雪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听溪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的手按在开关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念念。”
“嗯?”
“那只猫的名字叫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