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星期五,林暮雪坐在病床边,看着沈听溪把她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
“你妈妈上班,来不了。”沈听溪头也不抬地说,“我送你回去”
林暮雪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哦”。
她发现自己不太敢拒绝这个人。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沈听溪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让她觉得,拒绝的话说出来会出什么事。具体什么事,她说不清。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沈听溪拍了拍后座:“坐过吗?”
林暮雪愣了一下。原主坐过吗?她不知道。
“……坐过吧。”
沈听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林暮雪差点没看清。
“你以前每天都坐。”她说,“上车。”
自行车穿过街道,五月底的风已经有夏天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林暮雪抓着后座的铁架,感觉硌得有点疼。
沈听溪骑得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以前放学总要在这里买一根冰棍,绿豆味的。”
林暮雪看着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打折的广告,冰柜就摆在门口,红色的盖子,上面印着几个雪糕牌子。
“现在还想吃吗?”
“不用了……”林暮雪刚开口,自行车已经停下了。
沈听溪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她:“等我一下。”
她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绿豆冰棍。一根递给林暮雪,一根自己咬着。
“给。”
林暮雪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绿豆味,甜的,有点沙沙的。
沈听溪看着她吃,眼睛微微弯起来。
“还是那个表情。”她说。
“什么表情?”
“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沈听溪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暮雪吃着冰棍,没说话。
她想说那不是我的表情,那是原主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刚才确实眯了一下眼睛,冰棍太冰了,冰到脑门的那种冰。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了冰棍,沈听溪把两根木棍扔进垃圾桶,骑上车,继续往前走。
林暮雪坐在后座,忽然想,原主以前坐这辆车的时候,会抓着沈听溪的衣服吗?还是会像她一样,像个陌生人似的抓着后座?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听溪的家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楼梯房,外墙刷过漆,但刷的是那种土黄色,看起来比没刷的时候更旧了。
三楼,左边那扇门。
沈听溪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林暮雪站在后面,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推开门。
“进来吧。”
屋里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收拾过的干净,是那种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的干净。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蓝得有点假。
“你爸妈呢?”
“我爸在公司,我妈……在画室。”沈听溪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就我一个人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暮雪忽然想起原著里的设定。女主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她从小一个人长大,唯一的陪伴就是隔壁那个叫苏念的女孩。
那个后来被她推下斑马线的女孩。
“你房间在那边。”沈听溪指了指走廊尽头,“东西我放你床上。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话说我要住在这里吗?”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渴了喝”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林暮雪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具身体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她应该进去看看。但沈听溪就坐在沙发上,虽然在看电视,但她总觉得那道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最后还是进了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面墙的书架。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些,是那些照片。
书桌上摆着相框。床头柜上摆着相框。书架的格子里也塞着相框。全是两个人的合照,一个是她这张脸,一个是沈听溪。
穿着校服的、穿着便服的、在海边的、在游乐园的、在某个山坡上看日出的。
每一张里她们都在笑,笑得很开心。沈听溪在那里面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牙齿,像个普通的、快乐的、有人陪着长大的小孩。
林暮雪走到书桌前,拿起最大的那个相框。
照片里两个人穿着初中校服,站在一颗桃树下。沈听溪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脸侧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这张脸现在是她的了。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日记里没写出来的那些心事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三个月前被人告白了,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张是初三拍的,你以前经常在这里住。”
林暮雪转过头,沈听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那杯她没喝的水。
“你那天一直在看树上的鸟。”沈听溪走进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摄影师叫你好几声你才转头。”
林暮雪把相框放下。
“我……”
“没事。”沈听溪说,“记不起来也没事。”
她把水杯塞进林暮雪手里,手指碰到林暮雪的手背,凉凉的。
“慢慢来。”
林暮雪低头喝水,余光瞥见沈听溪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从照片里那个女孩的头发摸到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
“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
“你以前喜欢番茄炒蛋。”沈听溪往门口走,“那就番茄炒蛋吧。”
她走出去之前,又说了一句:“累了就躺一会,吃饭我叫你。”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林暮雪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色窗帘。
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她醒来到现在,沈听溪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回家吗?你想回你自己的家吗?
不是这个家,是另一个。
另一个有妈妈等她吃饭的家,她问不出口,那个人也从不问。
就像有些事情,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像地上有一块玻璃碎片,她们谁都不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晚饭果然是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盘清炒时蔬,是两个人吃的量,刚好。
沈听溪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动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林暮雪偷偷看了她几眼,她好像知道,但没有抬头。
吃完之后沈听溪洗碗,林暮雪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她一个也没听进去。
洗完碗沈听溪出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那个综艺。主持人说了个什么笑话,观众笑得很大声。
沈听溪没笑,林暮雪也没笑。
过了一会沈听溪站起来,走到玄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是另一个,浅绿色的,封面上贴着一个很幼稚的贴纸,一只戴眼镜的兔子。
“这个也是你写的。”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初中的日记。”
林暮雪拿起来翻开。
字迹比那本日记幼稚很多,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9月1日
今天听溪送我一个新本子,她说这是升学礼物,我很开心。
9月3日
听溪今天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们一起想吧。
9月10日
教师节给老师送了花,听溪说她自己做的贺卡更好看,是挺好看的。
每一篇都有听溪。听溪、听溪、听溪。
林暮雪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11月15日
今天有人问我和听溪是不是那种关系,我说不是,她没说什么,但我好像说谎了。
林暮雪抬起头。
沈听溪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旁边,正在低头看那篇日记。
她看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篇我记得。”她说,声音很轻,“那天你回家之后,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林暮雪没说话。
“我问你怎么了。”沈听溪继续说,“你说没什么。然后抱了我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林暮雪。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暮雪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扑在自己脸上。
“那个拥抱比平时久。”沈听溪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只开着电视,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一格一格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抱那么久。”她说,“你说,因为想抱。”
电视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林暮雪握着那本日记,手指有点僵。
她不知道那个原主为什么要在门口站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抱那三秒,不知道那句“我好像说谎了”是什么意思。
但沈听溪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在等。
仿佛等这个占据了她青梅竹马身体的人,什么时候也能知道。
“不早了。”沈听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开关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暮雪看着她。电视的光在她身后一闪一闪,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都行。”
“那就豆浆油条。”沈听溪说,“你以前喜欢吃那家老字号的。”
灯关了,门带上了。
林暮雪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那本浅绿色的日记。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忽然想起刚才沈听溪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离得那么近,根本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