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阳光晒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直射在眼皮上的那道明亮光线给烫醒的。他皱着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又迅速闭上——头疼,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敲了一夜的木鱼。
“昨晚……”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便宜的房租,诡异的安静,翻书声,唱片声,键盘声,三个影子,那句直接砸进脑子里的“新室友,你终于来了”。
林晓猛地坐起,动作太快导致眼前发黑。他扶着额头,环顾四周。
早晨的阳光把房间照得透亮。书桌还是那张书桌,上面只有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水杯。客厅角落的唱片机静悄悄的,唱针搁在支架上。卧室墙角空空如也,没有半透明代码,没有闪烁的光影。
一切正常得让人心慌。
“梦。”林晓长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肯定是梦。压力太大了,神经衰弱,加上低血糖,产生幻觉了。”
他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深重,头发乱得像鸡窝。
“得去药店买点安神补脑液。”他边刷牙边想,“再这样下去真要疯了。”
刷牙刷到一半,他停住了。
牙刷柄上,沾着一抹淡淡的红色。
不是牙膏的白色,也不是牙龈出血的鲜红,而是一种……暗红色。像是陈年的朱砂,或者干涸的血迹。
林晓盯着那抹红色,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漱口,把牙刷冲洗干净。红色没了。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光线问题。
走出卫生间,他打算泡碗方便面当早餐。经过书桌时,脚步顿住了。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旁边,多了一本书。
一本线装书。蓝布封面,纸张泛黄,书角磨损。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四书集注》。
林晓记得很清楚,昨天收拾行李时,他没有这本书。他所有的书都是现代出版物,要么是专业教材,要么是小说,没有这种老古董。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书封。冰凉的触感,纸张的纹理粗糙。
翻开第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标准的印刷体。但再往后翻,书页空白处有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批注,字迹工整清秀。林晓看不懂文言文,但能认出那些字写得很漂亮。
“啪。”
书自己合上了。
林晓吓得往后一跳,背撞在墙上。
书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科学解释。”林晓喃喃自语,“热胀冷缩,老书纸张变形,自动合上。对,就是这样。”
他转身走向厨房,决定先吃东西再说。胃里空空,大脑供血不足,才会胡思乱想。
打开冰箱,他愣住了。
冰箱里多了一瓶东西。玻璃瓶,造型复古,标签是繁体字:“双妹牌雪花膏”。
林晓拿出那瓶雪花膏。玻璃冰凉,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民国时期的设计风格。他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陈年的花香。
“这……”他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地上。
放回冰箱,他关上冰箱门,背靠着冰箱,大口喘气。
冷静,林晓,冷静。可能是房东留下的。老房子,前租客可能忘了东西。对,一定是这样。
他走到客厅,想开窗透透气。手刚碰到窗户把手——
“滋啦……”
老唱片机突然响了一声。唱针划过唱片表面,发出刺耳的杂音。
林晓猛地回头。
唱片机静止不动。唱针好好地搁在支架上。
但他的手机,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通知。屏幕上自动打开了一个文本编辑器,光标闪烁,然后开始自动输入文字:
“for (let i = 0; i < ghosts.length; i++) {
console.log('Hello, new roommate.');
}”
林晓站在原地,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书。雪花膏。代码。
清朝。民国。现代。
三个时代。
“不是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昨晚不是梦。”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
不是变暗,而是……变得朦胧。像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弥漫开来,阳光穿过雾气,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静止。
温度下降了。不是空调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林晓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然后,他们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像显影液中的照片,从透明到半透明,再到几乎实体。过程缓慢,给了林晓足够的时间看清楚每一个细节——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让恐惧彻底淹没理智。
左边,书房方向。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梳着清朝的辫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无风自动。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看到背后的书架轮廓。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是随时准备作揖。
中间,客厅中央。
一个穿着红色绣花旗袍的女人,头发盘成民国的手推波浪纹,插着一支白玉簪。她身材窈窕,面容明艳,丹凤眼,柳叶眉。她比另外两个更凝实一些,身边有淡淡的光晕,像是舞台的追光。她微笑着,笑容妩媚,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右边,卧室墙角。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年轻男人,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黑眼圈很重。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但手指保持着敲击键盘的姿势,在空中快速移动。他的身体边缘有轻微的“像素化”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三个鬼魂,三个时代,呈三角站位,把林晓围在中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林晓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
穿长衫的清朝鬼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林晓脑海里响起,温文尔雅,带着古汉语的腔调:
“小兄弟,晨安。昨夜唐突,惊扰了。”
林晓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民国女鬼接着开口,声音婉转动听,带着上海口音:
“侬好呀,新室友~妹妹我叫白露,以后多多关照哦~”
现代男鬼的声音最接近正常人,但有点虚,像是长期熬夜的那种沙哑:
“那个……你好。我叫张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但我们真的需要帮忙。”
林晓的理智终于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鬼啊——!!!”
他转身就跑,冲向大门。手拧门把手,拧不动。用力拉,门纹丝不动。他想起昨晚的鬼打墙,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疯狂地踹门,捶打,用肩膀撞。
“放我出去!救命啊!有鬼啊!!!”
门像焊死了一样。
林晓喘着粗气,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他抬头,三个鬼魂已经“飘”到了他面前,离他只有一米远。
“你们……”他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我没钱,也没做亏心事,我就是个刚毕业的穷学生,你们找别人去好不好……”
清朝鬼——陈墨——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小兄弟莫怕。吾等非恶鬼,亦非索命。只是……有些生前未了之愿,需借你之手完成。”
“未了之愿?”林晓愣住。
白露掩嘴轻笑:“就是遗愿啦~妹妹我想再跳一次舞,完整的,有观众的。当年跳一半就……唉,不说这个。”
张伟推了推眼镜:“我有个项目没上线,代码写完了,但没测试。我想看到它跑起来。”
陈墨接着说:“吾欲考取功名。然时移世易,当今之‘功名’……似是那‘公务员考试’?”
林晓大脑宕机了。
一个清朝鬼要考公务员。一个民国鬼想开演唱会。一个现代鬼要debug代码。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我……”林晓试图组织语言,“我帮不了你们。我是活人,你们是……那个。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你们懂吗?”
陈墨摇头:“非也。你能看见吾等,听见吾等,便是缘分。此屋特殊,能通阴阳。你既入住,便是天意。”
“天意个鬼!”林晓崩溃了,“我就是图便宜!一个月八百!我要知道这房子闹鬼,白送我都不要!”
白露飘近一些,林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陈年的,怀旧的香味。
“小弟弟,别这么绝情嘛~”她声音软软的,“你看,我们三个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好无聊的。你就帮帮我们,完成愿望,我们就……嗯,说不定就能去投胎啦?”
“投胎?”林晓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张伟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执念完成,能量消散,就能进入轮回系统。不过现在地府排队很长,可能还得等。”
“那你们自己去完成啊!”林晓说,“你们不是有超能力吗?穿墙,隐形,托梦,吓人……干嘛找我?”
三个鬼对视了一眼。
陈墨叹了口气:“吾等虽为鬼魂,然能力有限。触碰阳间之物,消耗甚巨。且有些事……需活人之身方能为之。”
白露补充:“比如买口红~妹妹我总不能穿墙去商场偷吧?”
张伟:“我需要有人操作电脑。鬼魂能量会干扰电子设备,上次我想自己敲代码,把整栋楼的WiFi都弄瘫痪了。”
林晓抱住头:“所以你们就找上我了?因为我能看见你们?因为我不小心租了这个鬼屋?”
“正是。”三个鬼异口同声。
林晓沉默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眼前三个跨越时代的鬼魂。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情绪开始冒头——荒谬感。
这一切太荒谬了。他,林晓,二十二岁,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租了个便宜房子,结果摊上三个鬼室友,还要帮他们完成遗愿?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陈墨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吾等只好……日夜相伴,寸步不离。”
白露眨眨眼:“是呀~你吃饭,我们看着。你睡觉,我们看着。你洗澡……”
“停!”林晓抬手,“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站稳。他看着三个鬼,深吸一口气。
“好,我帮你们。”
三个鬼脸上露出笑容——如果那半透明的脸能算“笑容”的话。
“但是!”林晓提高音量,“我有条件。”
陈墨:“请讲。”
“第一,分期付款。”林晓说,“我一个一个帮,不能同时来。我只有一个人,你们有三个……鬼。”
白露:“那谁先谁后呢?”
“抽签。”林晓说,“公平。”
张伟:“合理。我同意。”
“第二,”林晓继续说,“不能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我还是要找工作,吃饭,睡觉。你们不能在我面试的时候突然出现,不能在我睡觉的时候制造噪音——昨晚那种不行。”
陈墨点头:“可。吾等自有分寸。”
“第三……”林晓想了想,“帮我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能看见鬼,包括我父母。”
白露轻笑:“放心啦~这是我们的秘密~”
条件谈妥,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林晓甚至敢仔细打量这三个“室友”了。
陈墨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书卷气很重,有种老派文人的气质。白露约莫二十出头,明艳动人,但眼神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哀愁。张伟应该比他大不了几岁,典型的程序员模样,只是脸色太苍白。
“那个……”林晓犹豫了一下,“你们……死了多久了?”
陈墨:“一百四十六年。”
白露:“八十九年~”
张伟:“十一年。”
林晓算了算。清朝,民国,现代。时间跨度这么大,怎么会聚在同一间公寓?
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知道答案可能更可怕。
“好了。”林晓拍拍手,试图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既然要合作,总得有个计划。你们先把各自的具体要求写下来……哦不对,张伟你可以打字,陈墨你会用笔吗?”
陈墨伸手,空中浮现出一支毛笔的虚影。他握住——虚影凝实成一支真正的毛笔。
“笔墨纸砚,吾自备。”
林晓看得目瞪口呆。鬼魂还能变出东西?
白露掩嘴笑:“小弟弟,鬼也有鬼的本事啦~不过妹妹我比较实在。”她飘到林晓面前,伸手——手指穿过林晓的身体,从他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悬浮在空中,屏幕自动解锁,打开备忘录。
“我就用这个啦~”白露说。
张伟直接在空中敲击,半透明的代码行浮现:“我习惯用Markdown。”
林晓看着这三个各显神通的鬼,突然觉得……有点酷。
如果忽略他们是鬼这件事的话。
“行吧。”他说,“那今天先这样。我要吃早饭,然后出去找工作。你们……自便。”
他走向厨房,三个鬼跟在他身后飘着。
“那个……”林晓回头,“能不能别跟着?我吃饭不习惯被人……被鬼围观。”
陈墨:“吾欲观察现代饮食。”
白露:“妹妹我想学做饭~当年只会下馆子。”
张伟:“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需要采购的话我可以写个清单……”
林晓叹了口气:“随你们便吧。”
他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小沙发上吃。三个鬼飘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陈墨:“此乃何物?面非面,汤非汤,奇哉。”
白露:“哎呀,现在的人都吃这个吗?没营养的呀~”
张伟:“红烧牛肉味,经典款。不过防腐剂太多,建议少吃。”
林晓埋头吃面,假装听不见。
吃完面,他收拾碗筷,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那个……”他回头,“我出去后,你们不会把这房子拆了吧?”
白露摆摆手:“放心啦~我们很乖的。”
陈墨:“吾可替你整理书房。”
张伟:“我检查一下你电脑的安全设置,你密码太简单了。”
林晓:“……别动我电脑!”
他打开门——这次门顺利开了。清晨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鬼魂站在屋内,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依然能看清轮廓。陈墨在翻书,白露在照镜子——一面凭空出现的雕花铜镜,张伟在敲虚拟键盘。
他们看起来……居然有点和谐。
林晓摇摇头,把门关上。
走在楼道里,他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声音:
“陈墨,你那本书借我看看~”
“白露姑娘,此乃圣贤书,非消遣之物。”
“张伟,你代码写完了吗?妹妹我想学电脑~”
“稍等,我在优化这个函数……”
林晓加快脚步,逃离这栋楼。
走到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宁小区7栋。老楼在晨光中安静伫立,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不同。
但林晓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生活,从今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白露发来的备忘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他好友。
第一条消息:“第一个愿望很简单,帮我买支口红~民国款的那种。要正红色,哑光,不要太艳。品牌……我想想,双妹牌的最好,不过现在应该没了吧?你看着办啦~”
第二条消息:“PS:陈墨说要《公务员考试教材》,张伟要《Java从入门到精通》——他说他那本过时了。辛苦啦,新室友~”
林晓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无言。
最后,他打字回复:“分期付款。先帮你买口红。”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一个月八百,附赠三个鬼室友。
这波……到底亏不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租房合同里,得加上“允许鬼魂合租”这一条了。
虽然房东可能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