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站在新华书店的公务员考试专区前,手里拿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心里第一千零一次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教一个清朝鬼考公务员?
手机震动,白露发来消息:“口红要正红色哦~不要太艳,也不要太暗,要那种……嗯,民国大家闺秀的感觉!”
林晓回复:“知道了。我正在给你室友买教材。”
白露秒回:“陈墨呀?他好麻烦的,你要有耐心哦~”
林晓叹了口气,把《申论范文精选》《公共基础知识》也放进购物篮。想了想,又拿了一本《公务员考试历年真题详解》。结账时,收银员小姐姐看着那一摞书,笑着问:“准备考公呀?加油哦!”
林晓苦笑:“不是我用。”
“那是给朋友买的?”小姐姐一边扫码一边问。
“算是吧。”林晓说,“一个……特别老派的朋友。”
特别老派,特别死板,特别麻烦。他在心里补充。
提着书走出书店,林晓又拐进旁边的文具店。陈墨说要“文房四宝”,但林晓觉得,一个连电灯都怕的清朝鬼,用毛笔在公务员答题卡上写申论……画面太美不敢想。
最后他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水写布——就是那种用毛笔蘸水写,水干了字就消失的练字布。环保,省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不会弄脏他的地板。
回到安宁小区,林晓在楼下犹豫了五分钟。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个正常的、只是有点穷的毕业生。现在,他提着公务员教材,口袋里装着要买的口红色号备忘录,手机里存着张伟要的Java书电子版,正准备回一间住着三个鬼的公寓。
“生活啊。”他喃喃自语,推开单元门。
四楼,404室。钥匙插进锁孔时,林晓做了个深呼吸。
门开了。
迎接他的不是三个鬼,而是一股……墨香?
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刚磨好的墨汁,混合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林晓走进屋,看见陈墨正飘在客厅中央,面前悬浮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张宣纸。砚台里墨汁饱满,毛笔在空气中自动蘸墨,然后在宣纸上书写。
“小兄弟回来了。”陈墨转头——或者说,他的“脸”转向林晓的方向,“吾正练字。”
林晓凑近一看,宣纸上写的是:“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
字很漂亮,工整清秀,有颜体的骨架。但问题是……
“墨哥,”林晓小心翼翼地说,“这砚台和纸……哪来的?”
陈墨:“吾以灵力幻化。虽非实体,但可维持数个时辰。”
“那墨呢?”
“亦是灵力所化。”
林晓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真的墨水,不然清理起来就麻烦了。
“对了,你要的教材。”他把书放在茶几上。
陈墨飘过来,伸手——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书封,直接“摸”到了书页内部。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此……便是当今之科举用书?”他问。
“差不多吧。”林晓说,“公务员考试,相当于古代的科举。考上就有编制,就是铁饭碗。”
陈墨点头:“铁饭碗……倒是形象。吾当年所求,亦是一碗安稳饭。”
他翻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眉头——如果鬼魂有眉头的话——皱了起来。
“此为何物?‘若A+B=C,且A-B=D,则C与D之关系为何?’”
林晓看了一眼:“数学题。公务员考试要考这个。”
陈墨沉默片刻,然后说:“吾擅经史子集,然术数之道……略有欠缺。”
“没事,可以学。”林晓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会用电脑。公务员考试现在都是机考,网上报名,网上缴费,网上打印准考证。”
陈墨的表情——如果鬼魂有表情的话——变得惊恐。
“电……脑?”
林晓把他带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陈墨往后飘了半米。
“此物发光!可是妖术?”
“这是液晶显示屏。”林晓耐心解释,“就像……嗯,就像一种很薄的灯笼,里面有小人在表演。”
这个比喻让陈墨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飘近,盯着屏幕上的桌面壁纸——一张风景照。
“此画甚美。然为何能动?”他指着屏保程序里游动的鱼。
“那是动画。”林晓说,“来,我先教你用鼠标。”
他拿起鼠标,在陈墨面前晃了晃。
陈墨立刻进入警戒状态:“鼠!有鼠!”
“这不是老鼠!”林晓赶紧说,“这是鼠标,控制电脑用的。你看,我移动它,屏幕上的箭头就会动。”
他演示了一遍。
陈墨将信将疑:“此物名‘鼠’,然非鼠?为何取此名?”
“因为长得像老鼠。”林晓说,“尾巴是线,身体是塑料。”
陈墨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名不副实,不妥。应更名为‘屏指’或‘光驭’。”
“……随便你。”林晓放弃了解释,“来,试试。”
他把鼠标放在桌上。陈墨伸手——手指穿过鼠标,鼠标纹丝不动。
“吾无法触碰。”陈墨说。
林晓这才想起来,鬼魂不能直接移动实物。上次白露拿他手机,也是用“穿物”的方式。
“那怎么办?”他问。
陈墨想了想,然后说:“你可执吾手。”
林晓愣住:“什么意思?”
“吾将手覆于你手上,借你之力移动此‘光驭’。”
林晓犹豫了。让一个鬼魂把手放在自己手上?这听起来……有点诡异。
但陈墨看起来很认真。他那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学习”。
“……好吧。”林晓伸出手。
陈墨的手覆了上来。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了冷水里。但确实能感觉到“存在”,一种微弱的压力。
“现在,移动。”陈墨说。
林晓移动鼠标。屏幕上的箭头随之移动。
陈墨的眼睛——如果鬼魂有眼睛的话——亮了。
“妙哉!此物精妙,竟能随指而动!”
他来了兴趣,让林晓教他点击、双击、拖拽。一个清朝鬼魂,借着一个现代活人的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学习使用鼠标。这画面让林晓再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魔幻。
学完鼠标,林晓打开公务员考试报名网站。
“你看,这是报名页面。需要填姓名、身份证号、学历、专业……”
陈墨盯着屏幕,沉默了。
“身份证号……是何物?”他终于问。
林晓解释:“就是每个人的唯一编号,十八位数字。出生日期、地区代码什么的。”
“吾无此物。”陈墨说。
“我知道。”林晓说,“所以这是个问题。”
他原本以为,陈墨的执念只是“考公务员”,没想到第一步就被卡住了。没有身份证,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陈墨的表情变得落寞:“如此说来,吾之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也不一定。”林晓说,“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他想到了PS,想到了伪造,但随即摇头。犯法的事不能干。
“或者,”他说,“你可以换个方向。不一定非要考公务员,可以做别的。比如……当老师?写书?研究学问?”
陈墨摇头:“非也。吾所求非仅为‘功名’,乃是‘认可’。寒窗苦读三十载,所求不过一句‘此子可造’。然命运弄人……”
他停住了。
林晓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停顿:“命运弄人?怎么了?”
陈墨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白露从卧室飘出来,张伟也从墙角显形。三个鬼魂对望着,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陈墨,”白露轻声说,“告诉他吧。说不定……他能帮你。”
陈墨叹了口气——鬼魂叹气是什么样子?就是身体的光晕波动了一下。
“吾三十岁那年,最后一次赴乡试。”他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行至半路,见一孩童落水。岸边无人,孩童挣扎。吾……跳入河中,将其救起。”
林晓屏住呼吸。
“孩童得救,然吾之衣裳尽湿,书籍亦浸水。赶到考场时,已过入场时辰。”陈墨说,“门吏不让进。吾在门外跪求,无用。最终……未能入场。”
他停顿了一下。
“归家后,一病不起。临终前,手中仍握着那本浸湿的《四书集注》。”
故事讲完了。客厅里一片寂静。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一个死了146年的鬼?说“你的牺牲很伟大”?但陈墨要的不是这个。
“那个孩子……”林晓问,“后来怎么样了?”
陈墨摇头:“不知。吾只知他姓林,约莫七八岁,家住邻村。救起后,他父母赶来,千恩万谢。然后吾便匆匆离去,赶考去了。”
姓林。七八岁。邻村。
林晓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巧合吧,天下姓林的人多了。
“所以,”他总结,“你想考公务员,是想证明……就算当初没考成,你也有能力?”
陈墨点头:“正是。吾非无能,只是……时运不济。”
林晓看着这个清朝鬼魂,突然觉得,他其实和自己有点像。
都是被时代卡住的人。陈墨卡在科举门口,自己卡在就业市场门口。一个因为救人错过考试,一个因为……因为什么呢?因为学历不够好?因为经验不足?因为竞争太激烈?
“我帮你。”林晓说,“身份证的事,我想办法。”
他说得斩钉截铁,连自己都惊讶。
陈墨看着他,半透明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多谢。”
“不过,”林晓补充,“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习。公务员考试很难的,就算能报名,考不上也白搭。”
陈墨挺直腰板——鬼魂的腰板:“吾自幼苦读,未尝懈怠。虽时隔百年,然学问之道,古今相通。”
“那行。”林晓把《申论范文精选》推到他面前,“先看这个。学习现代人的写作方式。”
陈墨开始“阅读”——他的阅读方式很特别,手指在书页上悬空移动,书页就自动翻动。速度很快,一页只要几秒钟。
林晓去厨房泡面。等他端着面回来时,陈墨已经看完了半本书。
“如何?”林晓问。
陈墨抬头,表情严肃:“此‘申论’之文,套路明显,言之无物。多是空话套话,缺乏真知灼见。”
林晓差点被面条呛到:“大哥,这是考试,不是文学创作。考官要看的是格式、是论点、是逻辑,不是文采。”
“然文以载道。”陈墨说,“若无真知,文采何用?”
“先考上再说。”林晓说,“考上之后,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陈墨想了想,点头:“有理。入其门,方能改其道。”
他继续看书。林晓吃面。白露飘过来,坐在他对面——虽然鬼魂不能真的“坐”,但她的姿势是坐着的。
“陈墨很固执的。”白露小声说,“但他心是好的。当年……唉,不说了。”
林晓问:“那你呢?你的故事是什么?”
白露的笑容淡了一些:“妹妹我的故事呀……有点长,有点复杂。等口红买到了,再慢慢告诉你~”
她飘走了,留下淡淡的脂粉香。
张伟飘过来:“那个……Java书……”
“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林晓说,“虽然我不知道鬼魂怎么收邮件。”
“我可以‘感受’数据流。”张伟说,“谢谢。”
他飘回墙角,开始“敲代码”——手指在空中快速移动,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代码行。
林晓吃完面,收拾碗筷。回到客厅时,陈墨已经看完了整本《申论范文精选》。
“吾有一问。”陈墨说。
“你说。”
“此‘申论’要求‘结合工作实际’,然吾无工作经历,该如何?”
林晓想了想:“编。”
陈墨震惊:“编?岂可如此!”
“不是让你瞎编。”林晓解释,“是让你假设。假设你在某个岗位,遇到某个问题,你会怎么解决。这叫‘情景模拟’。”
陈墨理解了:“原来如此。倒是有趣。”
他开始尝试。林晓给他找了个申论题目:“如何解决城市交通拥堵问题”。
陈墨沉思片刻,然后说:“吾以为,当从三方面着手。其一,拓宽道路,此乃治标;其二,发展公共交通,此乃治本;其三,错峰出行,此乃调衡。”
林晓点头:“思路可以。但要用现代语言,不能之乎者也。”
陈墨开始写。他用的是那支灵力幻化的毛笔,在灵力幻化的宣纸上书写。字很漂亮,但内容……
“夫城市交通者,民生之大计也。今道路拥堵,百姓苦之,官府忧之。愚以为,当效古之‘疏浚河道’之法,广开道路,如大禹治水,疏而不堵……”
林晓扶额:“墨哥,咱们能不用文言文吗?”
陈墨委屈:“吾习文数十载,突然改用白话……不适。”
“必须改。”林晓说,“考官看不懂文言文,会直接给你零分。”
陈墨叹了口气,重写。
这一次,他努力用白话:“城市交通拥堵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认为,应该多修路,多建地铁,让大家少开车。”
林晓看着那短短两行字,再看看陈墨期待的表情,突然觉得……任重道远。
“慢慢来吧。”他说,“今天先到这里。你继续看书,我……我去帮你研究身份证的事。”
陈墨点头,又飘回书堆里。
林晓回到卧室,打开电脑。他搜索“没有身份证怎么参加公务员考试”,结果都是“必须要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无法报名”。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
如果陈墨不能以“鬼魂”身份参加考试,那能不能以“活人”身份呢?
比如……附身?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不行,太危险了。而且犯法。
或者……找个同样想考公务员但考不上的人,让陈墨帮他复习,作为交换,用那个人的身份报名?
也不妥。太复杂,而且涉及伦理问题。
林晓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窗外,天色渐暗。404室里,三个鬼魂各自忙碌:陈墨在啃公务员教材,白露在对镜梳妆——虽然镜子是灵力幻化的,张伟在敲虚拟代码。
而林晓,一个活人,在为一具清朝鬼魂的身份证问题发愁。
“一个月八百。”他喃喃自语,“这便宜占得……真是亏大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放弃。
不仅仅是因为怕鬼闹,还因为……他看到了陈墨眼中的执着。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林晓太熟悉了。
每个毕业生,不都是这样吗?
想向世界证明:我可以,我能行,给我一个机会。
陈墨等了一百四十六年。
林晓才等了三个月。
这么一想,好像……自己还算幸运?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手机又震了。白露的消息:“小弟弟,口红记得要哑光的哦~”
林晓回复:“知道了。明天去买。”
他放下手机,看向客厅。
陈墨正在用毛笔在空中比划,似乎在练习申论写作。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那种专注,那种认真,让林晓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我会帮你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陈墨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在这间月租八百的老房子里,一个关于跨越时代的执念,正在悄然生长。
而林晓,这个普通的毕业生,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个执念的一部分。
他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漫长、荒诞、但又莫名温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