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出去和朋友们聚聚。”
“这个时代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
“有些时候,人家拉你一把,你就好走多了。”
母亲正在客厅中看电视,看到凌薇回来后,就开始唠叨。
凌薇一边回应,一边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已经到了门口,又被母亲叫住。
“明天我们去你叔父家,你安排一下时间哈,别到时候你又有事。”
凌薇没有回头:“知道了,妈。”
“你这孩子,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叔父在市里有些人脉的,只要他帮你疏通疏通,你不就好走了?”
凌薇轻轻关上房门,将母亲的唠叨关在外面。
有事不过是她的推辞,这是两人的默契,有事就是她不想去。
但母亲对她的这种包容也是有限的。
房间大体上很整洁,连被褥都被整齐的叠了起来,充满了秩序的美感,但书桌破坏了这种美感。
书桌上有几本书,凌乱的摆放着,像是主人突然逃走,没来得及收拾,与房间其他地方的整洁格格不入。
凌薇将自己扔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洞里,一直往下,往下。
她想到了爱丽丝。
爱丽丝在兔子洞里也掉进了一个深井中,那个深井是如此深,以至于她有时间胡思乱想。
凌薇的这个黑洞也足以让她胡思乱想。
她不理解母亲的行为。
对自己的事业有帮助吗?
可是事业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生活真的有意义吗?世界都处于物理定律的支配下,在这种一切注定的情况下,所谓的意义能成立吗?
她真的不想参与这种事情中。
可是母亲已经说了,这次不允许“有事”。
——
凌薇和母亲按计划来到了叔父家,看着母亲和婶子在门口寒暄了一阵。
就如同以往一样,她觉得连一句话都没有变过。
接着婶子就将她们迎了进去。
瓜子。
糖。
茶水。
凌薇露出一个微笑,接过婶子递过来的纸杯。
“谢谢。”
水果(橘子)。
“不用了,我想吃会自己动手的,谢谢婶子。”
严谨的像是在走流程一样,凌薇走完自己的戏份,便在一旁安静看着她们寒暄。
内容无外乎就是家常里短、子女学习工作,热茶、点心,就像是一场已经定好了的表演。
凌薇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观察着。
婶子脸上挂着笑容,不时地就会发出爽朗的笑声。
是真的讲到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还是脚本里写了此处要大笑三声?
母亲表现有些拘谨,不停地附和着婶子,不时夸奖小侄子几句。
还在读幼儿院的他放假带回来了两张奖状。
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吗?
这值得夸奖吗?
因为有求于人吗?这是亲戚之间正常的交流吗?
茶杯中是袅袅升起的热气,凌薇穿过雾气,看到了叔父。
标准的大家长。
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不时地插上几句,却能让另外几人立刻停下,安静听着他说话。
他会对这些感到厌倦吗?
凌薇的思绪飞得更远,周围的声音都已经离他远去,眼中只剩下占了客厅大半空间的红木茶几。
他被安排了怎样的剧本呢?
年少家贫?高考改命?获得人人艳羡的工作?被时代裹挟的命运?被关系网束缚的社交?
会经常有人上门求他办事吗?
在思绪的尽头,是那颜色鲜艳的红木茶几。
它原来可能长在深山里,被人伐倒,经过一系列早就注定的环节,被做成茶几,经过流通,最终被摆在这里。
在这里每天被使用、擦拭,然后会慢慢的磨损,坏掉,直到最后又被丢弃。
被烧成火炭?被回收做成小物件?还是在土里腐朽消失?
不过都是在既定的背景板上移动的棋子罢了,都只是在“存在”本身这个巨大的虚无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噪音而已。
凌薇自嘲到。
自己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它的存在和自己今天的拜访一样,不过是物理规律决定的,毫无目的的轨迹中的一个微小节点。
除了此时在这里以外,再无其他。
无目的,无意义。
在这热热闹闹的氛围里,凌薇的疏离和走神实在是太显眼了,很快就被几人注意到。
“这人上过大学是不一样哈?”
表哥语气中带着揶揄。
“你婶子问你话呢。”母亲推了推凌薇。
婶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上了大学是眼界更高哈,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亲戚了。”
凌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大学这样的字眼。
母亲试图打圆场:“小微她昨晚没睡好,有些走神。”
几人明显不满意凌薇的沉默,并不接受母亲的解释,依旧出声指责。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礼数了。”
母亲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只能眼神焦急地看着凌薇,气氛有些凝重。
“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走神了。”
凌薇对这种指责毫无感觉,只觉得是另一种无意义的噪音。
但她知道自己应该要解释的,无论愿不愿意。
“婶子您刚才问我什么?”
“大学生是要多想啊。”
“这两年形式不一样了,每年出来那么多大学生,也不值钱了。”
“过年嘛,也要放松放松,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事情就这么揭过了,气氛又活跃起来,仿佛刚刚的小插曲并不存在。
他们是自己选择来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聚会吗?
他们从来没有选择。
凌薇好像看到那头野兽正在嘲讽自己。
披着自由选择的外衣,内在其实是冰冷的逻辑链条。
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今天聚在这里,之后又各自离开,只是“存在”这个剧本的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