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母女两人都保持这沉默。
虽然那个小插曲像是被揭过去了,但母亲也不好开口了。
“微微啊,你就算上了大学也不能脸大。”
母亲开口打破沉默。
“这两年大学生也不值钱了,你以后还是要靠这些亲戚的。”
在他们方言里,脸大就是自视甚高的意思。
凌薇没有反驳母亲,只是无奈地说道。
“妈,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作为接受过素质教育的新青年,她明明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好吗?
“你可别看不上这些。你那表哥的差事就是你叔父给他找的,你看现在过得多好。”
“以前你爸可没少帮他,只要我们开口,你叔父会帮你的。”
凌薇没接茬,静静听着母亲的絮絮叨叨。
她怎么听说找人帮忙要找帮助过自己的,不能去找自己帮助过的。
人家不表示,你难道是要携恩图报吗?
这只会把关系搞僵吧?
母亲,你这人情世故也不灵啊。
“你有没有在听啊?”
母亲嗔怪地敲了凌薇一下。
“我有在听的。”
“你也不小了,也要留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以前是要读书,才让你不要分心。现在你要是再不赶紧,过两年就老了。”
“嗯嗯。”
凌薇随意地敷衍着。
作为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凌薇虽然不同意母亲的说法,但她也知道没有争辩的必要。
回到家,母亲还在唠叨,凌薇敷衍几句,就以明天要去找朋友为由,逃进了房间,将母亲“是男的还是女的”的追问拦在门外。
凌薇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意识沉沦,在深井中继续坠落。
兔子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凌薇想不起来了,但感觉应该还没几天。
爱丽丝的井壁上排满了碗橱和书架,但凌薇的深井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不对,也不是一无所有。
凌薇知道她眼前其实还有一扇门,只要她抬手就能推开。
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她很后悔放出了这头野兽,一切注定的决定论和世界无意义的荒诞。
她只能痛苦地将一切价值喂给它,以换取片刻的安宁。
优异的学习成绩?
那是母亲督促她努力学习时就埋下的种子,被她每晚亮到很晚的台灯浇灌出来的大树。
可这棵树在长成的瞬间就消散,又从一颗种子开始。
从村子里的小学,到县城的初中,再到市区的高中,最后到首都的大学。
每一次进入新的学校,她都从最末尾开始,最后以前几名的成绩毕业,再次重新开始。
一开始说上了大学就好了,后来讲上班就好了,现在又说当了领导就好了。
这一切好像从出生就写好了往后的剧本,不需要思考,演完这场表演就好了。
意义?
目的?
不存在的。
现在凌薇已经将外界告诉她的一切都献祭了。
有钱、优渥的生活、取得好成绩、找个好工作、老师同学的认可……
一切曾经支撑着她的目标、信念,在那个野兽面前都不堪一击。
白天,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也被它撕碎了。
她曾经以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无条件的爱、不求回报的帮助……所有美好的关系,被那个野兽充满嘲讽的宣判了死刑。
这一切从来不曾存在,人从来没做出过选择,一切在爆炸之初就已经确定。
不过都是人类自作多情的附会。
她颤抖着将门推开。
门内是一抹纯白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那是凌薇最坚定的,毫无功利的,发自内心的对知识的渴望。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吗?
并不是。
她很想告诉自己,人是有灵魂的,这就是她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但她政治学得还不错。
世界是物质的,意识是大脑这一特殊物质的功能和属性。
按心理学来说,这不过是她从出生起一切经历为她构建的潜意识。
正如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论断。
只要再严格重复一遍她经历过的一切,便能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凌薇”。
从生物学来说,她在获得新知识的时的那种愉悦感,不过是一个由“输入——输出”严格控制的反射活动。
随着小女孩的消散,凌薇感觉自己也随着一阵扭曲。
那我呢?
她其实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愿意面对。
不过是一堆物质按照物理规律组合起来的复杂系统罢了。
情绪、喜好乃至思想,都是这堆物质相互影响下输出的一个宏观结果。
“我”不过是错觉。
世界并没有给意识留下位置,所以一切对意义的渴求都是徒劳的,世间万物只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下去就好了。
她和那张红木茶几并无差别。
凌薇脚下一空,她又落入那个漆黑的深井中。
她除了坠落,再无其他选择。
早晨,吃过早餐后,凌薇平静地和母亲告别。
她并没有邀约朋友,但昨晚不是和母亲说过今天要去见朋友吗?
她现在留在家里并不合适。
母亲好像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
“微微啊,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
凌薇顺从地将额头贴在母亲举起的手背上,证明自己并没有发烧。
“你真的没事?有什么问题别自己憋着,可以和妈说说。”
“我真没事。”凌薇露出一个笑容。
“你呀,就是还没结婚,不然妈也不用这么担心你。”母亲话锋一转。
“妈知道你怕我担心,遇到事也不愿意和我说。”
“要是你有个体己的人,遇到事了有个沟通的对象,还用得着妈这么担心吗?”
凌薇保持着微笑:“我知道了妈,我先出门了,他们还等着我呢。”
凌薇离开家后,就找了个图书馆静静坐着。
这里并不会有熟人路过。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什么也没想,眼神空洞,连时间流逝也不关心了。
傍晚,图书馆要闭馆了。
由于图书馆并不大,管理员一眼就看到了凌薇。
“你好,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需要我的帮助吗?”
凌薇眼神慢慢聚焦,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我没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