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从嘴中涌出来到冷冽的空中化为雾,现在是最后一天了。我又打了个哈欠,侧身回头看向围墙的缺口,顾锦城还在那里。
“有老师吗?”顾锦城怀里护着东西,弯着腰回来问我。
“没呢。”
“走!”说完他小跑回寝室,我也就跟上去了。
灯开了,冷空气都把灯光染冷了。
“还热乎呢。”顾锦城从怀里掏出来小吃,冒着热气,在刚才在围墙外边的小摊买的。
“我的呢?”
“急啥,会给你留。”顾锦城嘴里塞满了,我勉强能听懂。
深呼一口气,我坐到床板上:“终于是最后一天了啊。”
“对啊,晚上好好爽一下。”顾锦城边吃边说。
“小心点,”我说道,“别把自己噎死了。”
顾锦城没理我,只是一股劲地往嘴里塞吃的,确实是吃学校食堂吃太久了,想一根收到极致的弹簧,一下子放开。
“晚上要干啥啊?”我问。
“我不干啥,江博河他们肯定是要打牌的。”
“行。”不过吃的已经被那饿死鬼吃得差不多了。
快放假了,时间过得很快,发发呆就过去了。跟即将到来的假期一起的是宿舍外的寒风。打开门是听呤哐啷的声音,大家都在整理各自的物品,而我的已经理好了。
嬉笑与打闹,冷月与寒风,我坐在自己的床上,静静地享受这些幸福的平静。
“顾锦城人呢?”我才发现到寝室以来还没看到过他。
江博河朝我笑一下:“找‘白马像’学姐去了。”
他开了一个玩笑,但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白马像学姐‘是谁?”
江博河见我这样问笑得更厉害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跳楼去了。”
“这跟白马像和学姐有什么关系?”
江博河停顿一下,说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耶。”
“还记得之前有一次突然就开了一个家长会吗?”
我回忆一下,确实有那么一回事情,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有个高三的学姐跳楼了,落在学校的白马雕像旁边。”
反差有点大,这真是一个失败的笑话。
“我回来咯!”随着开门声,顾锦城爽朗的声音传来。
“来这么晚,干嘛去了?”我问他。
顾锦城一屁股坐到我床上,两脚一蹬就把脚上的鞋子甩飞了。脚趾头还在他的袜子里蠕动两下。
我床上的被子都叫他搞乱了,我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样子:“问你呢,干嘛去了?”
“哎呀,"他的声音慵懒起来,还蹭着我的被子伸了一个懒腰,”找白马像学姐去了。”说完还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真是一个令人无语,地狱,还不好笑的笑话。
熄灯的哨声传播在风里,灯也灭了,顾锦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台灯,摆在床边,黄色的暖光照在开着暖气的寝室里。
寝室里的几个已经拿出来扑克牌和手电筒,准备爽打一个晚上。
“濮景。”顾锦城在我的上铺叫我。
我探出头看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只是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掀开自己的被子,站起身,寝室老旧的床被他弄得吱呀响,天花板太矮了,他只能低着头。
我看着他做出这一系列古怪的动作,他也一直盯着我。
“你干嘛?”我问他。
顾锦城还是没回我,只是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你咋啦?”
然后他蹲下来,用脑袋轻轻地去撞上铺的铁栏。
我也懒得理他了,但见他一直在撞,两腿叉开一副搞怪的样子,我把手放在了他头原来要撞上的地方,头就撞到我手上了。我还能感受到他蓬松又顺滑的头发。
“濮景,”他站起来又喊我的名字,“下面他们要打牌,灯光又很亮,很闹的,你来我床上吧。“
想想也是,抓起我的枕头爬上了顾锦城的床。
“所以你刚才在干嘛,行为艺术吗?”
“不这道。”
顾锦城怪怪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刚认识那会儿,明明还不是很熟就在一张床上玩起来了。
“你知道你刚才有多诡异吗?”
“嗐,濮景,”挤在我身边的顾锦城给我盖好了被子。我能闻到顾锦城那股薄荷苏打水和浓烈的青春期荷尔蒙的气味。
“你是唯一一个会护住我额头的人,嗐,我们果然是伯牙与绝弦吧。”顾锦城说。
“伯牙与锺子期吧。”
“哦,对哦,其实差不多啦。”
“对了,”我再闻了一口,“兄弟你怎么这么香啊。”
“那你为什么闻起来酸酸的。”
“因为柠檬茶?”
“但愿如此。”
好吧我承认我不喜欢洗澡,有点尴尬。我想找一点其他话题:
“话说你爸是干什么的?养得出你这样有艺术细胞的儿子?”
“啊?我爸啊,”说起自己的父亲,顾锦城愣了一会儿,“就那样呗。”
我这句话问得不好,没继续说。连那股好闻的薄荷苏打水味都淡了一点。
上铺还能听到室友们打牌的声音,顾锦城放的小台灯还亮着。
“算了,坐起来聊吧。”顾锦城掀开盖在我和他身上的被子。
我也跟着坐起来,这时候我听到隔壁床位上也传来一阵起身的声音。
“江博河你没去打牌啊?”我看看眯着眼睛坐起来的江博河。
“嗯。”
简洁的回答。
我和顾锦城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相视而坐。
“话说下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会有德国学生来交流一段时间。”江博河开口了。
“哦,对哦。"顾锦城想起来了。我也回忆起这件事情。
“说实话的,我有些担心。”我说道。
“啊,担心什么?”江博河问我。
“就是怕德国佬会和学校的人起冲突。”
“怎么突然会这样想?”
“就是我觉得德国佬看我们会有歧视吧。”
“歧视,什么歧视?”顾锦城也被我这段没头没尾的话说懵了。
“种族歧视。”
这四个字我一说出来顾锦城和江博河都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嘛,种族歧视?都什么年代了。”江博河口气里都带着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我说。
“那也不回了吧。”顾锦城还是不同意我的看法。
“人类果然还是太虚伪了。”我这句充满青春伤痛文艺的句子一出来,他们笑得更欢了。
“就比如前阵子网络上不是有美国黑人与国人结婚生子的现象吗?”我举了一个例子。
“对啊,怎么了?”顾锦城说。
“那如果你们的姐姐,妹妹,女儿跟一个黑人结婚呢?”
“那还是算了吧。”江博河摆摆手。
再看看顾锦城,他也不说话了。
“看看吧,能接受国人与黑人结婚,”我说道,“但不能接受自己的家人与黑人通婚。这就是你们不愿意承认的,自己内心认可却不愿意承认的歧视。”
“话不能这么这么讲,”顾锦城开始反驳,“你这说的情景过于极端了,我们和要来的德国人毕竟都只是学生。”
“好吧,确实有点极端了。”我一摊手,“但我们和德国佬从小接受的教育,社会环境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价值观上的矛盾是不可能避免的。”
说完顾锦城和江博河不再反驳。
“行了,还是来规划一下寒假的规划吧。”江博河伸一个懒腰。
“这个话题有点太沉重了,”江博河瘫倒在枕头上,“寒假当然要好好玩一下啦。”
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也想起了明天就要来的寒假:“你们打算怎么过呢?”
"跟朋友出去玩吧,虽然我不会主动去找他们,但每次都会有朋友来找我呢。”江博河是这么说的。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会打一个假期的游戏吗?”我感叹。
顾锦城又愣了一会儿:“假期还行吧,主要是我爸对我要求有点高。”
再次提起这个,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时间很晚了,我们随便再聊了几句。还能隐约感受到寝室楼外面幽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