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注重以后的人,有些以前的事情确实忘了。
回忆总会和一些事物联系在一起,就比如我现在眼前的这块大石头。老家变化很大,唯独这块村头溪边的石头还在这里,它在溪水的冲刷下一直都很光滑。刚刚给祖父母扫完墓,打扫完老家的老屋,来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怀念一下童年,也就是这块溪边的大石头。
“派派!”有人在身后叫我,但不是家人的声音。
我转头,一张有点熟悉更多的是陌生感的脸正看着我。我认出他来了,是村另一头的志强老爹。
在老家,和自己父亲关系好的,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在称呼时便都叫作“老爸”,也就是老爹。类似地,也有叫“妈妈”,叫“爷爷”等等,这些叫法把人与人的关系拉近了。
“好久没见到了,”志强老爹走近来上下打量我,“都长这么大啦。”然后上来拍拍我的肩。
上次见到志强老爹还是我上初一的时候,即使是故乡,即使是正月我也不常回来。就在刚才还想起来,志强老爹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儿是我儿时的玩伴,就是带我疯狂喝柠檬茶的那个玩伴,名字叫什么我确实忘了,只依稀记得儿时的小名。
“你今年就要中考了吧,加油,你现在唯一要重视的事情就是考一中。”
志强老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他好像记错了,我只轻轻自嘲一声:“我去年中考,没考上。”
“啊?这样啊,”志强老爹摸摸头,那条温和小溪依旧在流淌,岸边溅起的炙热小水珠在空气里慢慢冷却。
“欸,你不是比我女儿小一岁吗?”他问道。
“那是虚岁小一岁吧。”
“哦……哦。”
“话说你女儿现在在哪里读书啊?”
“就在县城里啊,”志强老爹又摸摸头,“没事儿,我女儿也没考上。”
“这样啊。”
“哎,那你现在不是和她在一所学校里吗,有见到过她吗?”
“这个啊……”说起这位儿时的玩伴,我的记忆几乎为零了,名字和长相早就忘了。
“好像没有啊。”
“哈哈,”气氛渐渐轻松起来,“见到了也认不出来吧?”
“哈哈,确实。”
志强老爹看样子和我父亲一样年纪,但孩子生得晚,只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儿。
“志强老爹,去过我家了吗?”
“还没呢。”
“回我家坐坐吧。”
志强老爹和我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小也对我有帮助。
“你小学是在村里读的吧,”回家的路上志强老爹又闲聊起来。“我离村比较早,女儿小学初中是在镇上读的。你爸在你姐姐上初中的时候,也带着你们去县城了。”
“嗯。志强老爹现在也是大老板了吧。”
“哪有说得这么厉害。”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李欣悦发来的:
“你今天回老家吗?”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是回复了一个“回了。”
“对了,我女儿今天也回来了。等我给她打个电话。”说着,志强老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没一会儿电话就通了。
“悦悦,你现在在哪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现在在伟英老爹家里。”
“哎呦,正想带你去伟英老爹家呢,没事,我马上就到。”
伟英,是我父亲的名字。
等一下等一下啊,有一些奇奇怪怪记忆在我脑内串联起来。为什么李欣悦上次元旦文艺晚会睡迷糊的时候能叫出我的小名?为什么感觉她也很喜欢喝柠檬茶,并且我不说她也知道我喜欢喝柠檬茶?为什么一开始我就对她有一种熟悉感觉?
到了,我打开手机问李欣悦她在哪里。
“你家。”简洁明了,让我刚才的头脑风暴显得过于小丑了。
“额,志强老爹,”我问志强老爹,“您女儿叫什么来着?”
“李欣悦啊。”志强老爹推开我家大门。
像是一部写得贼烂的轻小说为了推动剧情而强行添加的设定,李欣悦正端庄地坐在客厅里,两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透过刘海还能若隐若现地看到她从室外到室内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不认识的看一眼还真会以为她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跟学校里看见的她大相径庭。
见我们进来,她看看她爹,点点头,再看看我,没反应头又低回去了。
行呗,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坐下来,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派派,还记得吗?”父亲笑着说,“这是你悦悦姐姐啊,小时候很喜欢在一起玩的。”
我紧张得小腿都抽一下:“哈哈,还……还记得。”
“他们现在在一所学校里呢。”志强老爹补充道。
“这样啊,那真是有缘了。”姐姐说道。
在互相寒暄了几句后,志强老爹把和我刚才的对话讲了出来。逗得父亲和姐姐都笑了。我没笑,她也没笑。
“就是派派没考上一中有点可惜啊。”志强老爹说道。
“没啥事,这个社会已经不单单只看学习成绩了。”父亲摆摆手。
“其实我们之前教育孩子的方法是有问题的。”姐姐坐在我旁边说道。小时候确实是姐姐教育我多一些。
说到这个,屋子里话变少了。
“不过我确实没你厉害,志强,”父亲再说一句,“现在人老了,感觉活一辈子也没干成什么事情,人活着就活一个心态啦,没什么的。”
“现在年轻人都不结婚不生小孩了。”姐姐这么说道。
父亲坐在我的另一边,压下头轻轻对我说:“你爸我没什么用,不如你当大老板的志强老爹。”
“这有啥的?又没饿着我。”我说。
“老家的事你快忘了吧?”姐姐又问我,见我没反应,又说道,“其实你小时候是很活泼的啊,确实,我现在真的很后悔。”
“不,没什么的。有些东西是只有现在的我能体会到的。”我对着姐姐与父亲说。
李欣悦突然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我也出去透透气。”我抓住机会。
先我一步的李欣悦回头看我一眼,默许我跟上。我们到了回忆里常去的地方,也就是村头溪边的大石头那里。小溪还是流淌着。她蹲下来盯着溪水,偶尔能看见小鱼游过。
“派派。”周围没人,李欣悦说话的语气又回到了学校里那样。
“滚,别这么叫我。”
“切,小时候都这么叫。”
“其实小时候我也不让你这么叫。”
“放屁,”李欣悦转过头,“小时候我要是叫你本名那我就是生气了!”
“好吧,好像就是这样的。”
李欣悦好像有点感冒了,她吸一下鼻子,继续盯着溪水。我也走近蹲下来。
“派派,”李欣悦又不知道干嘛。
“学校里别这么叫我。”我语气重了几分。
她好像不乐意了,把握拳手摆在脸前假装揉两下,又假装哭噎:“小时候你都是跟在我后面叫姐姐的。”
“比我多活几个月很厉害吗?”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李欣悦看起来还是不愿意相信。
“你是怎么记得住的呢?”我把一块小石头丢到溪里,“你看到我你就想起来了?”
“对啊。”
“那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提到过?”
“我闲着没事说这个干嘛?”李欣悦说得很快,“那不然为什么我初中时候会无缘无故来找你玩啊。”
好吧,一切都说得通了。
“咱都是小县城的人啊。”我说。
“这所县城真是小得难以想象啊。”李欣悦看向我,也跟着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