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慢慢积累起来,容易把人击垮。
又是中午的时候,我还在纠结是去吃午饭还是去文艺部,还是回寝室。
教室里就仅剩几个人,这时候教室前门开了,安静的教室里响彻着开门的吱呀声。
年级主任背着手进来,缓一缓喉咙里的老痰:“你们班谁是濮景?”
“我。”站起身,看着年级主任摸不着头脑的眼神。
“张惠萍老师找你。”
“行。”张惠萍就是那位张老师,她突然托人来找我,还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可能不在教室的时候。
“行政楼二楼第一个办公室,去找她吧。”
“好。”说完我就去了行政楼。
这几天的事情还在我的脑内,进行政楼的时候,一股权力与金钱的风吹来,风吹得死,也确实吹得死人。
看着独立办公室的大门,我吞了口口水,光是开门的称重声音就能让我喘不过气,压得我腿软。
“你来啦。”沉重的开门声紧接着的是张老师温暖的声音。
“张老师?”我站在门口,看着敞亮的大号办公室。
大号的窗户就在旁边,还有一幅字画,我是不认识了。办公桌和张老师身后的书架都是红木的。
“你办公室在行政楼啊?”我第一眼没看张老师,打量着这间比校长办公室还要气派的办公室。
“去年走了一位副校长,这办公室,”张老师起身为我拉开一张红木椅子,“便宜我了。”
张老师职位不高,便宜谁也便宜不到张老师。
“张老师别这么说,我吓哭了要。”我坐下来说道。
张老师轻笑一声:“你要不要加牛奶。”
我看见张老师拿着一罐咖啡粉,她的办公室里甚至有咖啡机。
“不用了,”我摆摆手,“谢谢张老师了,我不喝咖啡。”
“行,那我加两块方糖。”张老师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往一盏白色咖啡杯里放了方糖,拿一根小勺搅拌一下,放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还在涌动的咖啡,缓缓咽了一口口水。一位老师突然要找一个学生,还给学生煮咖啡,太奇怪了。
“张老师找我什么事啊?”我双手摆在膝盖上。两脚局促地不知道怎么摆。
“不用紧张,”张老师也坐下来,跟我面对面,“其实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找你来聊聊天。”
她抿一口咖啡,办公室的咖啡味似乎更浓了:“前天晚上啊学校突然要开会,一帮老家伙又开始扯。”
“嗯,我听顾锦城说了。”
“一帮老家伙,根本就不懂教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张老师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是真要吓哭了,张老师到底什么来头啊。
“张老师,跟我可没什么好聊的,有什么事直说吧。”我看看面前的咖啡,还在想能不能喝一口。
“嗐,”她笑一声,笑得都带着咖啡的苦味,“真没事,咱聊点别的。”
那看来是真有事了。
“额,濮景要选什么科想好了吗?”
“张老师,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说道,也不管了,逮起咖啡猛灌一口。
选课的事算是我整所学校最大的心事了,进二中以来到现在,这个问题没造成什么事,但就是会堵在胸口,想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种无力感。
“哈,说得是,不聊这个了,”她把椅子拉近一点,“我们来讨论一个伦理问题吧。”
“啊?”我身子往后缩一缩。
“也是我在短视频里看来的啦,”张老师尴尬地笑一下,“就是说如果有一封信,里面写了你的准确死期,”
张老师顿一下:“你会打开来看吗?”
问得有些极端了。我思考一会儿。
“会的。”我答道。
张老师松一口气,像是那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
今天一中午真是奇怪啊。
“不愧是你,这么干脆。”
“没办法,人终归是要死的。”
我这话说得轻巧,但是硬要说起来,我也是一个人喜欢自相矛盾的热人。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只是在不断欺骗自己,但真有问题的时候,就是要被击溃得落荒而逃。
“我就不愿意打开来,我也喜欢欺骗自己。”张老师看着我的眼睛。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眼神躲避开来。气氛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咖啡味还在这里,充斥在这所曾经代表权力的办公室里。但是闻得久,便也淡了。
“额,”张老师挠挠头,她还有话要说,“就是,也说了,前天开会了。”
我把身体端正起来。看得出来,她要说事了。
她也低着头,感觉不敢看我:
“学校说你们这届物化就开一个班,名额有限,按成绩来。”
“那我没戏了。”
像是一封装有自己准确死亡时间的信,我早打开了。
终会有这么一天,我得知学校不开物化加生物的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想象中的崩溃没来,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咖啡,我能感受到它正在慢慢变冷。
“学校的安排,我也无能为力。”张老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要当班主任了,我能让你在高二的时候进去我带的班。”我还是没有动,盯着地板,盯着咖啡,盯着像是不再流动的空气。就这样听着张老师说话。
“为什么,张老师,为什么?”我自言自语。
“你先别急,静下来好吗,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件事,才把你叫来的。”张老师好像在拍拍我的肩,我感受不出来。
“无论怎样,濮景,我都要谢谢你,半年多了,对我家徐卿这么照顾了。”我低着头,张老师就蹲下来看着我。
不提还好,我又想到和李欣悦跟徐卿的事了,身子僵了。
“哎呦,这又怎么了,”张老师看我这样也有点急,“跟她闹矛盾了?不要紧,都是朋友嘛,有话好好说嘛。”
“没有,挺好的。”我从喉咙里流出几个字。
有话好好说,我想到了昨天顾锦城看都没看我一眼的背影。
嗐,怎么坏事一件接着一件啊。
我用手抓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手不稳了,深色的咖啡撒了一点,我看着咖啡缓缓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流。
徐卿,李欣悦,顾锦城,秦依梦,还有张老师。一张张脸出现在我脑海里。
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自己,我把我和你们搞得一团糟。
喝一口,咖啡不应该凉得这么快的。
直到张老师拿来纸巾擦拭我眼角的时候,才意识到,眼泪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