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视角放远来，你我同处一点，你我共在一瞬。
寝室里，我还在刷牙，晚风吹得柔软，嘴里是薄荷和学校水龙头里铁锈味混合的味道。看着镜子里我那张脸，从小看到大，但是我好像对这张脸并不熟悉。
说来离谱，自己的脸我自己怎么会不熟悉呢。
那个跟着姐姐在星空下步行的人是我，那个在台下听着一位少女放声歌唱的人是我；那个在晚风和细雨中徘徊的人是我，那个满是迷惘与失措对人的人是我。
徐卿和李欣悦，我又想到她们了。其实主要是李欣悦，我也不知道以后应该以怎样的想法，怎样的脸面面对她了。
已经刷了将近十分钟的牙了，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烈，或许不是因为水龙头的水，是来自我的牙龈。
随便用水搓了把脸，我就回床上坐着了。
寝室门被一脚踹开，顾锦城抓着一沓文件，看我一眼。
“咋，你也吃火药了？”我迎上他的目光，看见他一甩手，把那一沓文件摔在寝室的桌子上。掀起的风能把他的刘海吹起来。
“这学校又要开始搞鬼了。”顾锦城的眉毛现在像是刀片，利得很。
“放晚自习还要去开会啊，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想想就来气，那分管校长人模狗样的，赶紧去死吧，”顾锦城走过来坐到我床上，“你能想象到那畜生说的什么话吗？他说要在学校搞什么连坐制度，一人犯错，全班受罚。”
“啊？真的假的。”
“不过还好，最畜生的这一点被那个张老师一票否决了。”顾锦城挠挠脑袋，怒气稀疏了一点。
“哇，张老师原来是学校的重要话事人之一吗？”
“张老师职务其实不高，开会时候都看不见她人，这一点被她否决的事还是我打听来的，”顾锦城细想一下，“我听学长说是她把一个什么主任架空了。”
原来张老师这么有实力。
熄灯的哨子吹响了，顾锦城想再在我的床上坐一会儿。
“其他学生会的怎么说？”我问顾锦城。
“其他的？我靠，”顾锦城又有火气了，“其他的学生会就是纯忘本了，还有人疯狂想要去舔那几个校领导呢。”
好吧，看来他并没有被权力蒙蔽双眼。
我叹了一口气：“别生气了，睡吧，愿你好梦。”
“好吧。”
还是等到顾锦城回到他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叫起来：
“明天还要看到那一帮德国佬，我真是服嘞！好吧濮景，我承认你说得对，那德国佬就是跟母亲没有了一样，看那好看女生就跟看宠物一样。”
“行了，看见德国佬能轻易得到好看女生的注意嫉妒了直说。”
我说完这句话，顾锦城就睡去了。
等到天明的时候，春光通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我的眼角，轻轻爬起来，距离起床的哨声还有好一会儿，但我去了阳台刷牙。
又想起了昨天晚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刷牙，然后牙龈出血的样子。
至于我与她的问题，我还是没有一个好想法。
春光依旧，可惜我无意欣赏了。在我和徐卿坐在教室的这半天里，我和她的关系好像被重置了，不知有多少次相视无言。
我们是谁都不是盲人，是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处理问题时候的失败。
但确实，我和她们都愿意承认这层裂痕的存在，不过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修复。
值得庆幸，我和她们都不是那样沉沦在自己的自我欺骗的人。
难得和顾锦城一起吃顿午饭，他一股劲地朝自己嘴里塞东西。
我慢吞吞吃着。我不懂他的心酸，他也不知道我的心事。
吃完饭，顾锦城硬要拉着我去看他口中险恶的德国佬。我看看坐在位子上的徐卿，明明相隔没东西，但就是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既视感，虽说我怎么样也都不是生人。
“走走吧。”我这么跟顾锦城说的。
气温宜人，阳光媚眼。顾锦城还在滔滔不绝，没有仔细走路，撞上了人。
本来是那人走在我们前面的，我看着顾锦城直直撞上去的，我还以为他会躲呢。
那人转过头来，我一下子认出来了。
怪怪的爱猫学姐，秦依梦。
学姐好像也认出我了，不过她的注意力现在全在顾锦城上。眼神里又有激动，又有紧张，用手遮住半张脸，明显在遮掩笑意。
不过倒是没说什么，顾锦城不好意思地道了歉，秦依梦没说话，抱紧手臂往前走了。
顾锦城摸摸头看向我：“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以为你会躲开的，但是我说出来的时候这句话变成了：“你故意撞上去的吧？”
“怎么可能啊？”顾锦城拉我到一个班级门口，还在挠脸，“虽然那个学姐身材还挺好的。嘿嘿嘿。”
你也是没救了。这句话没说完，顾锦城被人撞了。
我和顾锦城转头一看，没想到周围已经聚了这么多人，我们几乎就是在人群中心。
又有德国佬？我不清楚，因为我和顾锦城被人群挤开了，我只能看到一点点顾锦城的影子。
“道歉！”是一道女生的夹子音，感觉对着顾锦城说的，那个女生很矮我看不到，但是好像有一个德国人站在她后面，德国人很高看得很清楚。
“大姐，是这位德国佬撞的我好不好？”顾锦城算高的，但还是比那德国佬低了半个头。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啊？”是另一道女声。
“你们想干嘛？”顾锦城吼道。不过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等等，这人不是学生会会长吗？”是人群里的一个人说的。
学校学生会在学生心中的地位大概跟汉奸差不多吧。
“对对对，上次就因为我没穿校服，那几个学生会的就把我当狗一样看，害得我被罚跑了操场三圈。”
“就是上次我给朋友过生日，就点了那一次外卖，被学生会的抓了，我怎么求都没用啊。”
“这学生会，平常胡作非为，今天撞了人还不承认。”
“我看啊，这学生会就是这畜生学校养的一帮狗。”
越来越多这样的声音出来了，顾锦城已沦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学生会之怎样的，但是学生会行为切勿上升个人。”我看着有人要上前去到顾锦城面前。
我拼命挤开面前的人群，硬生生站在顾锦城前面，现在有几个人站在那里，有几个看面相就不好的女生，有几个义愤填膺的男生。
“你们想干嘛？”我质问他们。
“我们也不干嘛，就让我们的会长鞠躬道个歉就行了。”
人群的议论声闹得我大脑一片空白。
“再说一遍，人不是他撞的。”我说道，这时候顾锦城被我护在身后。
顾锦城拍拍我的肩，叹口气：“算了，濮景，我道个歉算了，不要整的太难看。”
他轻轻推开我，站在我前面，高大的身子护着我，肩膀一上一下的时候却又显得矮小。
人群的讥笑声以及顾锦城紧张的呼吸声一起把我脑内的其他东西挤掉了。
顾锦城呼吸声愈发沉重，像是肺里装着一铁块。看起来他心一横，肩膀猛地一颤，头和腰向下弯去。
明明没必要道歉的我心里这么想着。
“一群人欺负一个，”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声响彻在窃窃人声中，“好意思吗？”
我转头看去，秦依梦耸立在人群中，直视着这边，眼神像一颗子弹掠过我。
“秦依梦，这人怎么到这里来了。”周围的人这样小声议论。
“秦依梦怎么来了？”
“她就是秦依梦啊。”
“……”
知道秦依梦的人很多，我并不意外，毕竟是因为元旦文艺晚会时候能上表白墙的人。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几个人，见到秦依梦竟然还真的不敢说什么。秦依梦上前，拉起顾锦城走了，人群还主动让路了。
顾锦城就这样低着头被学姐拉走了，全程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依旧矗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等顾锦城和秦依梦走远了，人群的目光就重新落回我的身上。
耳鸣，炙热，无力，我的身体被这样的感觉占据。
我再也听不清人群的声音。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我脑内不断重印，顾锦城被秦依梦英雄救美般地救走，独留我一人在原地。
顾锦城和秦依梦？我记住了。
我也离开了人群。
我在就说过了，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处理问题时候的失败，人与人间裂痕或许是这么来的。
把视角拉远来，其实过去和未来，瞬间和永恒，并没有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