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的争斗使我被姐姐数落了好几次,我又连着向艾琳道歉了好几次,尽管艾琳和艾丽莎都原谅了我,我也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家中再添一人,可不是添一份餐具这么简单的。我们重新安排了住房,尽量让那对母女住在一起,于是父亲决定将我的房间让给她们。我没有意见,毕竟我的房间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除了一堆看过的书和一堆没看过的书。而我就理所应当地住进了哥哥的房间,和他挤一张床。
我第一次觉得床很小,而且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会很麻烦。毕竟我总是熬的很晚,数完星星,或是看够了书才会睡。而且谢尔斯的呼噜声很响,有时我不得不把血凝结在耳朵里才能睡着。
话说回来,哥哥的房间里摆着很多兵器,比如刺剑、骑枪、军刀……还有一些我叫不上来的东西,暂且称为刀吧。谢尔斯喜欢收藏这些东西,这是他的爱好,毕竟他以后想成为一个将军——虽然现在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我们的家族不受待见。房间的藏品倒是可以解释父亲为什么不把谢尔斯的房间腾出来,因为里面摆着许多危险物品,这是显而易见的。尽管我们强调互相理解、包容、信任,可面对艾琳这种刚刚“投敌”的家伙,把她和她的孩子放在“武器库”里还是太危险了——对我们而言。
冬妮娅正在浴室里洗衣服呢。
这所宅院分三层,木质结构。上层是我的房间和姐姐的房间,下层(也就是一层)则是父亲的和哥哥的。同时,书房整合到了我的房间,武器陈列室则在哥哥的房间,父亲的和姐姐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卧室。厨房、卫浴都在下层,大厅也是。浴室和厕所是一体的,有淋浴、浴缸和冲水马桶,没有洗衣机。地下室藏着斯维托维奇家的实体资产与传家藏品,父亲很少去那里,也不让我们去。
冬妮娅把衣服放在大木盆里,用肥皂水泡了一会,然后将它们拿到搓衣板上,亲手揉搓它们。艾琳和艾丽莎刚洗漱完,正准备帮她一起洗衣服。
“真是……难以想象。”揉搓着衣服的艾琳说道,“贵族的大小姐居然亲自手洗衣服,就像……我们这种人一样。”
“‘你们这种人’是哪种人?虽然你是鲁珀而我是乌萨斯,但本质上,我们不都是人嘛。”
“我的意思是……”艾琳支支吾吾的,“庶、庶民。”
听到这话,冬妮娅停下了手中的活,起身捶了捶腰。“庶民也好,贵族也罢,不都是人吗?要是因为身份尊卑就不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那贵族也太废物了。”
真是独到的见解!艾琳如此想,如果达娅听到这话一定会怀疑人生。但尽管如此,我也要在此特意提一嘴:乌萨斯的贵族大部分都令我无法理解,或许我们家是少数中的少数。
“你知道吗,艾琳?这些东西啊,什么劳动啦、礼仪啦,都是我的父母教我的哦。我老爹——就是约瑟夫先生,他总叫我们要‘不忘记乌萨斯的荣光’,所以小时候我们基本没怎么享受过真正贵族的生活。”冬妮娅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揉搓着身上衣服的一角,“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华服’这类服装,还是在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我看见身边的女生都穿着特别好看的衣服,而我身上的衣服连花边都没有。第一天放学,我就跑回家跟妈妈撒娇:‘妈,我也想穿漂亮衣服嘛!’但我妈跟我说,我穿得已经够好了,所谓的华服,只有在大场面才能穿。”
“大场面……”
“嗯,大场面。比如出席会议、参加贵族宴会,以及结婚。除了那种场合能穿华服,其他场合都只能穿便装。”说着,冬妮娅又蹲下,继续洗衣服,“父亲跟我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穿不上衣服的人,有很多只能在身上套个破麻袋,勉强度日的人。如果我们有钱,就应该把它们用在有实际意义的地方,而不是身上的衣服和口腹之欲。”
“……”艾琳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洗着手中的衣服。
“你觉得我在无病呻吟吧?想骂我的话也可以骂哦,如果我让你觉得别扭的话。”
“没有……诶?”艾琳从木桶里翻出一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是莱塔尼亚产的,棕色乌萨斯外形——也就是常说的泰迪熊,做工不算精美,但很可爱。木桶里还有一件小裙子,应该是给娃娃穿的。
“啊,这个是史戴夫,一个有年头的玩偶。来,把它给我。”艾琳把玩偶递过去,冬妮娅将其接过,看了一会。“小时候啊,上学的时候。我身上挂着的玩偶还不是它,挺简陋的,带去学校经常让同学笑话——就像她们笑话我的衣品一样。其实都是一群小孩的瞎胡闹,那个年龄哪有什么衣品概念嘛……”冬妮娅把玩偶放在一边,“一会单独洗,这个可不能直接泡在水里。说起来,这个还是我软磨硬泡才说服我妈给我买的,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啊……”
艾丽莎洗完了小木桶里的袜子,洗了洗手,然后抱着史戴夫在一旁看着冬妮娅和艾琳忙活。艾琳看见艾丽莎拿走了玩偶,怕她玩坏了贵重的东西,于是叫她把玩偶放回去:“艾丽莎,把玩偶放回去。听话,一会妈妈带你出去玩。”
“不用,孩子想玩就留着玩呗,反正我已经送给她了。”
“诶?这……”
“怎么了?”冬妮娅洗完了自己木桶里的衣服,起身用毛巾擦手“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晚上老是睡不着,我就把这个布娃娃塞在她怀里。小孩子嘛,不抱着东西就睡不着觉,很正常的。”
“啊……谢、谢谢。”艾琳连连道谢。
“嗐,谢什么。话说,别光顾着聊天,忘了干活了啊。”冬妮娅说。艾琳的木桶里还有几件衣服,她总是在冬妮娅讲故事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所以洗得慢了些。
“哦,哦……”艾琳加快了手下的动作,“那,冬妮娅姐,这个娃娃不是你的母亲给你买的吗?就这样给我女儿……”
“嗐,不打紧!”说着,冬妮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娃娃——那是个挺简陋的娃娃,才手掌大小,没有五官和四肢,只有一个圆形的、裹着头巾的头和略比头大的身体。“喏,还记得我说的那个简陋的娃娃吗?这个娃娃我可是一直戴到现在呢。要是让我把它送给别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诶?”
“嗯,感觉很奇怪,对吧?毕竟,这是我妈妈亲手缝的啊。”
人也许就是如此。在自己得到某物时不予珍惜,失去或无法再得到时才会格外渴望或专注。
“尽管这是个简陋的娃娃,针脚也粗陋不堪,但……它在这世界上就这么一个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冬妮娅和谢尔斯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这是在我加入这个家之前发生的事情,关于他们的母亲,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长得很像冬妮娅,但眉眼有点谢尔斯那种刚正的感觉。倒不如说是冬妮娅和谢尔斯长得像她。有时我会感叹自己没能见过活着的她,当然,这样的感叹从来没有在哥哥姐姐的面前表达过就是了。
“……节哀,冬妮娅姐。”
“没事,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冬妮娅把它塞回怀里,“……就感染者之类的事情,我虽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但应该也说的上话。毕竟我的妈妈死于源石病,我们也因为反对奴役感染者而被疏远于此。我总觉得这种世道不对,是应该、也早晚会结束的。”
“……”艾琳沉默不语。
“不过,在那之前。欢迎加入斯维托维奇家,艾琳。先无论其他感染者过得怎样,现在的你,还有你的孩子,一定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