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秋是被一股呛人的味道熏醒的。
那味道又冲又烈,混着马粪的腥臊、发酵草料的酸腐,还有漫天尘土的土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呛得她瞬间皱紧眉头,连呼吸都本能地憋住了,空了大半夜的胃跟着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想翻身躲开,可刚一动,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就硌得尾椎骨生疼,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颠簸,不规律的晃荡一下接一下顺着车板传上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被这股钝痛和晃动感拽得彻底清醒。
这不是她的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道惊雷炸在脑子里,她猛地睁开了眼。
刚睁眼,视线就被漏进来的阳光刺得发花。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头顶灰扑扑的粗麻布车篷,布料粗糙得硌眼,好几处磨出了破洞,毛边翻卷着。几束细碎的阳光从破洞里钻进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投下晃来晃去的光斑,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跟着车身的颠簸不停翻涌。
紧跟着,耳边的声音也一层层清晰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近处是木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老旧车板摩擦的吱呀声,几乎贴着耳膜响;稍远些是赶车人的吆喝,马匹甩着响鼻的粗重呼吸,还有旁边车子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再远些,还有模糊的人声、交错的马蹄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得滚沸的粥,闹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车,她竟然在一辆正在往前走的马车上。
沈见秋僵着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的车篷布,看了很久。那束漏下来的阳光慢慢挪到了她的手背上,带着晒得人皮肤发痒的暖意,这暖意太真实了,和她记忆里凌晨两点的空调房、冷白色的台灯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的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半天转不动,一片空白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跳:这是哪里?
她咬着牙,逼着自己往回想。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出租屋的书桌。凌晨两点,冷白的台灯亮得晃眼,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期末论文,指尖还留着敲了半宿键盘的僵硬,舌尖还沾着速溶咖啡散不去的苦味,窗外是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停电,没有意外,没有任何预兆,她的记忆就断在了那里,再一睁眼,就是这里了。
沈见秋猛地闭上眼睛,又狠狠睁开,抬手用尽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很快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车篷还在,阳光还在,颠簸还在,那股呛人的味道,也依旧无孔不入地往她鼻子里钻。
不是梦。
这个想法砸下来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半截。她撑着身下硬邦邦的木板,慢慢坐起身。刚坐直,眼前就猛地一黑,一阵眩晕涌上来,她慌忙扶住身侧粗糙的车壁,被木刺扎了指尖都没察觉,只凭着本能稳住了身形。
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喉咙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咽口口水都带着刺疼,浑身肌肉酸软得厉害,像刚发过一场高烧,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
她低下头,慌乱地打量自己。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完全陌生的粗布衣衫——米白色的交领窄袖短襦,是最普通的平纹麻布,针脚算不上齐整,右衽的布带在腰侧打了个工整的结,领口和袖口只做了简单的锁边,没有多余的纹饰。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边缘磨出了浅浅的毛边,一看就是常穿的旧衣,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青布布鞋,鞋帮纳得紧实,却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款式。。
她动了动手指,又蜷了蜷脚趾,四肢都听使唤,没有半点异样。她又抬手摸了摸额头,温度平稳,没有发烫,再顺着脸颊摸下去,轮廓、触感,全都是她熟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