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位置空着,阿苔不在。沈见秋坐起身,将散落在肩颈的碎发重新挽成松松的髻,掀开车帘纵身跳了下去。
营地早已醒透了,人声、马嘶、车轮滚动的声响揉在一处。陈老板正弯腰给辕马套绳,伙计们各司其职,搬货的搬货,喂马的喂马。昨夜燃尽的火堆余烬上,又升起了袅袅炊烟,阿苔正蹲在火边,垂着眼往火里添柴。黑黢黢的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白汽裹着暖意往上飘,沈见秋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早。”她轻声开口。
阿苔抬眼扫了她一下,微微点头,没应声。
沈见秋便也不再说话,只垂眸看着眼前的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时不时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响,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和阿苔隔着半步的距离,守着同一堆火。沉默了片刻,阿苔伸手拿过身侧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半碗滚水,递到她面前。
沈见秋连忙接过来,双手捧着碗沿暖手。水烫得很,要晾上一阵才能入口,她就看着碗口腾起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飘,慢慢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今天能到青柳城吗?”她轻声问。
阿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什么?”
“青柳城。”
阿苔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早,还要走两天。”
沈见秋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试着算自己醒过来已经过了多久,却算不真切。在这日夜颠簸的马车上,日子像被揉碎的云,过得混沌又模糊,根本抓不住清晰的痕迹。
“你在想什么?”阿苔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见秋愣了愣,转头看她。阿苔却没看她,垂着眼,正把一根枯枝添进火里,侧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没想什么。”她轻声答。
阿苔点点头,没再追问。
喝完水,她起身往不远处的溪边走。蹲下身时,清凌凌的溪水映出了她的影子: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顺着细瘦的脖颈滑到领口,露在粗布衣衫外的肩线窄而单薄,颈侧凸起的骨节、陷在领口的锁骨都看得分明,衬得一张清瘦的脸更显单薄。脸色是久病初愈似的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一双眼尾微扬的眼睛蒙着未散的倦意,眼下还带着昨夜没睡安稳的淡青。她掬起冰凉的溪水拍了拍脸,纤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指尖的凉意把混沌的睡意彻底驱散,又用手指慢慢理顺了散下来的碎发。
等她走回营地,马车早已套好。陈老板看见她,客气地点了点头,没多言语。阿苔正站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上车吧。”见她过来,阿苔开口道。沈见秋跟着她上了车,车轮很快滚动起来,熟悉的颠簸感再次裹住了她。这一天和前一日几乎没什么两样:马车走走停停,午时在路边浓密的树荫下歇了半个时辰,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午后继续赶路,直到日头西斜,才寻了合适的地方扎营。
她总忍不住把目光落在阿苔身上,这个话少得可怜、却在她浑浑噩噩时护着她的女孩,是她在这颠沛流离的路上,唯一能触到的暖意。她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只敢在马车晃荡时,借着车篷漏进来的天光,悄悄扫过她安静的侧脸,在她抬眼时又飞快地垂下眼,心跳总跟着莫名一紧。她总觉得阿苔身上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勾着她心底那点散不去的惶惑与好奇。
傍晚扎营时,那点藏在心底的惶惑,骤然撞进了眼里。
阿苔正蹲在地上生火,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正对着火绒轻轻吹气。沈见秋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她,只一眼,呼吸就骤然顿住,连指尖都泛起了凉。
阿苔的身上,飘着什么东西,像水墨晕开的、淡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的线,一共三根。一根是暖融融的淡金色,从她天灵盖的位置飘出来,随着她低头吹气的动作,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她平日里递来的温水那样,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软。一根是沉郁的、化不开的灰色,顺着她的手臂往下走,松松地缠在她的左手腕上,看得沈见秋心口莫名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喘不过气。还有一根——
那一根是断的。
就悬在阿苔的身后,像被利刃齐齐剪断的线头,末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连着,在风里飘得无依无靠,沈见秋心口骤然一紧,像被那断口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沈见秋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眨了好几下,长睫都跟着发颤,再睁开眼时,那些线还在,清清楚楚地飘在阿苔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错觉,半分都不是。
她的心跳骤然疯了似的快起来,撞得胸腔发疼发闷,指尖死死攥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才逼着自己稳住了呼吸。
阿苔正好在这时生好了火,抬起头,直直撞进了她的目光里。
“怎么了?”
沈见秋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和她那天在马车上醒过来时看见的眼神一模一样,直白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没什么。”她稳住声音,轻声答道。
阿苔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低下头,往刚燃起来的火里添了一根柴。
沈见秋移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橘红色的火舌一窜一窜的,她乱跳的心跳,也跟着慢慢平复了下来。
不是她看错了。是真的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