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马车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不是临时歇脚,是要在野地里扎营过夜。
沈见秋也下了车,跟着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枯枝。其实本就不用她帮忙,商队的伙计们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营地收拾妥当了,她只是想找点事做,打发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慌。
阿苔正蹲在空地上生火,指尖拢着干燥的火绒,垂着头轻轻吹气,吹了三四次,才终于有一点橘色的火苗蹿了起来,顺着干草往上爬,暖融融的光瞬间映亮了她半张脸,连带着额前的碎发都染成了暖红色。
沈见秋把捡来的枯枝整整齐齐堆在火堆边,也挨着火堆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天一点点黑透了。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亮得惊人,密密麻麻铺了满天,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澈夜空。陈老板和伙计们在不远处生了另一堆更大的火,正围着火堆说笑喝酒,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模糊又热闹。沈见秋这边的火堆小一些,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和阿苔两个人。
没过多久,阿苔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她。粥熬得很稀,里面只有寥寥几粒米,飘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可热气腾腾的,暖得很。沈见秋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空荡荡的胃里,连带着浑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到了青柳城以后,你打算怎么办?”阿苔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沈见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什么?”
“我问,等商队到了青柳城,你有地方去吗?以后打算怎么办?”阿苔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火堆,没看她。
沈见秋盯着碗里晃悠的粥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阿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也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捡起一根细树枝,轻轻拨了拨火堆里的炭火,橘色的火苗跟着跳了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见秋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空碗放在一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问:“你呢?你怎么会跟着商队跑江湖?你年纪这么小。”
阿苔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我娘去年没了,家里没别的人,没地方去。陈老板心善,肯让我跟着商队打杂活,混口饭吃。”
“那你爹呢?”沈见秋问出口,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唐突了。
可阿苔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没见过。”
沈见秋没再往下问。她转头看向阿苔,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能看清她下颌利落的线条,还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旧疤痕,凹凸不平的,像是被绳子紧紧勒了很久,才留下的印记。
后半夜,沈见秋躺在马车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苔就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平稳,已经睡熟了。月光从车篷的破洞里漏进来,落下一小束银白的光,刚好照在阿苔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峰不再像白天那样绷着,柔和了不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圆圆的脸看着竟有几分稚气。
沈见秋就着那点月光,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又翻来覆去地过着白天的事。想着阿苔那句没头没尾的“你在想什么”,想着那个年轻伙计空落落的眼神,想着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躺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要去一个从来没听过的青柳城。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马车外,夜风卷着草叶的沙沙声漫过,不知名的虫鸣在野地里此起彼伏,衬得这荒野的夜格外安静,沈见秋也伴着规律的虫鸣和身侧平稳的呼吸,终于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