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像是蒙了一面纱布。
菲莉娅刚出浴室,头发还冒着水汽。心里想着上午爱丽丝在训练场的身影,以及她发动的魔法。
“——直接让骑士请出去的,一面子没给。”
菲莉娅停下脚步,安静地听着交谈声。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敢说要娶奥莉维娅小姐。”
另一个女仆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菲莉娅没听清,只听见两人笑了起来。
她刚想走出去,又停了下来。
就这时,肩膀被拍了一下。菲莉娅被吓了一跳,正当她要叫出声时,嘴巴被一只柔软的手捂住。
“是我,不要叫。”萝莎莉娅的声音传入耳中,因为靠的很近,说话时的热气拂过菲莉娅的脸颊,让她痒痒的。
菲莉娅瞪了对方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萝莎莉娅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说起来,那个菲莉娅到底是什么人啊?大小姐很粘她啊。你说会不会……”
“这我哪知道,只是听说是与家族的祖先有关,这件事与我们又没关系。还是不要聊这个了,我可不想丢了这么好的工作。”
菲莉娅站在原地,等到女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然后转身说:“你这家伙,吓死人了。”
“偷听别人说话可是不好的哦。”
“什么偷听,我只是不经意听到的。”菲莉娅瞪了萝莎莉娅一眼,“走啦,回房啦。”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壁灯里的魔法石散发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不问问她们说的什么?”菲莉娅打破沉默。
“听到了。”萝莎莉娅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与家族的祖先有关’那句。”
菲莉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信吗?”
萝莎莉娅快走两步,和她并肩,“我信不信不重要,公爵家信就够了。”
菲莉娅侧头看她。萝莎莉娅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耳朵还是人类的模样。
“你呢?”萝莎莉娅突然问,“你自己信吗?”
菲莉娅没说话。她想起上午爱丽丝掌心的火红钻头,想起自己抬起手时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空气。七百年前的预言,神明的恩赐,一个连魔法都使不出来的人——她凭什么?
“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明白。”
萝莎莉娅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到房门前。菲莉娅推开门,刚想说晚安,萝莎莉娅先开口了。
“我小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菲莉娅回头。
萝莎莉娅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父亲是人类,母亲是精灵。我既不像人类那样能融入人群,也不像精灵那样能听见森林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发现,不知道也没关系。活着活着,就知道了。”
菲莉娅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萝莎莉娅眨眨眼,“我只是在告诉你,偷听被逮住的时候,最好有个能帮你捂住嘴的人。”
菲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萝莎莉娅。”
“晚安,菲莉娅。”
门轻轻关上。菲莉娅走到窗边,月亮还躲在云层后面,但云已经薄了,透出淡淡的光晕。
她想起萝莎莉娅那句话:不知道也没关系。活着活着,就知道了。
也许吧。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沿上。
菲莉娅爬上床,头发还没全干,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又抬起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指细长,皮肤白皙,不像干过活的手。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这双手早上穿衣服时顿了一下。这双手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使不出魔法。
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
月光落在手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菲莉娅把手放下,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
菲莉娅站在爱丽丝的后半步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站在这里。只是萝莎莉娅在早上叫醒了自己,说是夫人吩咐的。
菲莉娅任由萝莎莉娅化了一个淡妆,还辫了一个好看的发型,镜子里的自己像另一个人。
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太好,云层遮住了太阳,灰蒙蒙的光从高处透进来,门厅照得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佣人们分列两侧,低着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芙罗拉站在最前方,爱丽丝在她身侧,另一边是双胞胎和,卡西安的位置空着——据说在爱丽丝回家的第二天便离开了回自己的家族去了。
菲莉娅想往后退两步,但脚像钉在了原地。
隐约间,听见了马蹄声在门外停住。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门厅,一个令菲莉娅意想不到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她穿着蓝色的骑士外套与白色的蕾丝边长裙,肩上还有几片没来的及化的雪花。看不清脸
她走近几步,比芙罗拉要矮上半个头,光从侧面切进来,菲莉娅终于看清了——眉眼与爱丽丝有几分相似,柔和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对姐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或许是公爵的妹妹?奇怪的是菲莉娅好像一直没有听说公爵有妹妹啊。
“回来啦。”芙罗拉上前一步,声音很轻,像是再说一遍普通的事。
菲莉娅的目光看向爱丽丝的侧脸——紧张、高兴以及一点点的害怕,唯独没有困惑。也就是说她看见的人的确是公爵。她又将目光看向公爵的眼睛,与爱丽丝他们一样是金珀色的。
难道说芙罗拉不是爱丽丝的亲生母亲?可是他们几个看上去也是很像的啊。
女公爵点点头,她的目光柔和的落在芙罗拉身上。
然后又看向爱丽丝。
“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爱丽丝抿了抿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字,“父亲。”
女公爵嗯了一声,抬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又看向后面。
“父亲!”奥莉维娅已经忍不住了,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女公爵的腰,“你怎么才回来!”
女公爵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路上耽搁了。”
西奥多也想往前凑,但硬生生站住了,只是眼睛发亮地盯着女公爵。
女公爵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剑练得怎么样?”
“每天都有练!”西奥多挺了挺胸。
“嗯。”
然后,女公爵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菲莉娅感觉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压过来。
“你就是菲莉娅?”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菲莉娅喉咙发干,她点点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是。”
女公爵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几个世纪。
然后她移开目光,对芙罗拉说:“让人准备热水,我先换身衣服。”
“已经准备好了。”芙罗拉说。
女公爵大步往里走,路过菲莉娅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菲莉娅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终于见到的人。
“晚上一起吃饭。”她说完就走了。
菲莉娅愣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扭头,是爱丽丝。
“没事的。”爱丽丝小声说,“父亲就是这样,话少。”
怎么可能没事啊,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公爵居然是女的,她跟芙罗拉怎么生下的你们啊。
菲莉娅表面点了点头。
奥莉维娅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仰着脸说:“菲莉娅,你脸好白。”
“……没事。”
萝莎莉娅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第一次见是会这样,习惯就好了。”
菲莉娅扭头瞪她。
萝莎莉娅眨眨眼,一脸无辜。
门厅里的佣人已经开始散去,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菲莉娅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压抑了。
也许是因为那句“晚上一起吃饭”。
也许是因为公爵是女的,甚至还跟芙罗拉生了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