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来替你擦背。”
“不……不用啦。” 克洛伊慌里慌张地接过温妮手里的浴巾，下意识地往浴池里缩了缩，将肩膀以下更深地浸入水中。
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视线有些飘忽，不太敢看温妮的眼睛。虽然现在自己也是个女孩，而温妮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不点，女孩之间互相帮忙擦背，在这个世界的女性间，甚至可能是一种亲密和照顾的表示，再正常不过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前世二十多年的男性记忆和本能，像一层顽固的底色，沉在她意识的深处。即使理智不断强调“现在你是女孩子”、“对方是小孩子”、“这很正常”，但那股源于性别认知差异带来的、近乎本能的羞赧和无所适从，还是在她接过浴巾的瞬间涌了上来，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姐姐害羞了？”
温妮歪着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但那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的想法。
“温妮！” 克洛伊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把浴巾抱得更紧，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被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看穿心思，还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好啦好啦，” 温妮见她真的有些窘迫，很懂事地没有再继续，反而像个小大人一样，很自然地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她拿起搁在浴池边沿的木盆，舀起一瓢温水，用商量的语气，带着一点软软的撒娇意味：
“那，姐姐裹好浴巾，我来给你洗头发，总可以吧？毕竟……平时都是我替姐姐洗头发的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小手，拿起旁边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皂角，眼神里充满了“让我试试嘛”的期待。
这个提议，比起擦背，似乎……入侵性要小得多，也更容易找到理由接受。
看着温妮那双期待的眼睛，克洛伊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背过身，认命似的将后背留给了温妮。
小家伙熟练的动作很快让克洛伊眯上了眼，开始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那日在委婉地告知公爵克洛伊“父亲”的去向后，公爵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只是那样沉默着，仿佛在消化一个早已预料、却始终不愿真正面对的答案。
那之后，他也没有在石塔城多做停留。在昨日的傍晚，马车便悄然离开了城堡。
没有选择立刻带上克洛伊同行，原因也很现实——德文希尔领内部目前的局势，远称不上“乐观”。老领主的身体是个公开的秘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薇奥拉夫人及其子嗣的支持者、领地内手握实权的封臣、乃至某些虎视眈眈的外部势力，都在观望，甚至暗中角力。将一个身份敏感、魔力强大却又毫无根基的“孙女”贸然带回去，无异于将她直接扔进漩涡中心，成为最醒目的靶子。
留在相对稳固、且由雷蒙德牢牢掌控的石塔城，接受更系统的“准备”和“打磨”，在公爵看来，是目前更稳妥，也更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
至于雷蒙德的野心，他并未真的放在心上。他清楚雷蒙德的算计，也默许了这份算计。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又急需“正统”名义来提升自身在家族内分量的地方实权伯爵，恰好是看管和培养克洛伊现阶段最合适的人选。
雷蒙德会不遗余力地“投资”她，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保护”这份投资。只要控制好“度”，这反而是对克洛伊的一种锻炼和筛选。
况且，公爵心里很清楚，这个看似乖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孩，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昨日的谈话，虽然她一直在说真话，但他也能感觉到她还有所保留，甚至可能隐瞒了关于“星结仪式”最核心的部分。但那又如何？谁没有秘密？只要这秘密不损害德文希尔的根本利益，甚至可能成为未来的一张底牌，他乐于暂时装作不知。一个懂得在必要时隐藏和伪装自己的孩子，这也意味着她不会轻易被人掌控，在权力的泥沼中，或许能活得更久。
最重要的是，克洛伊没有母系家族的支持，这是她最大的弱点，却也可能是她最大的“优势”——她是一张相对“干净”的牌，与领地内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没有瓜葛。但这也意味着，即使她将来回到德文希尔，要面对的压力，将是空前的。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硬、也足够有手腕的“教导者”和暂时的“庇护者”，帮她提前适应那种环境。
而雷蒙德，既然愿意主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去当这个现成的“磨刀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离开前，他还单独召见了兰希，在偏厅里谈了不短的时间。
当然，他们究竟聊了什么、公爵的用意又是如何，克洛伊本人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她只知道，公爵在那次谈话后，又给她安排了一位贴身的侍卫——安洁莉娜。
据公爵所说，在她还没有被承认为领主候补生，招揽属于她自己的侍卫与文官前，这位女骑士将会作为她的侍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想到这，克洛伊从氤氲的水汽中悄悄抬起眼，瞥向那个安静地侍立在浴池不远处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便装，腰间佩着一柄样式简洁的长剑。她有一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金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的五官极为出众，鼻梁高挺，双目含神，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貌，很符合克洛伊对西方美人的固有印象。忽略她的身份，她看起来甚至比很多精心打扮的贵族小姐们都还要夺目许多。
而据阿曼达所说，对于一些有实权的大贵族来说，能成为他们侍卫的，通常是他们的下一级的贵族。也就是说，这位安洁莉娜小姐的家族在德文希尔很有可能也是一方大贵族。所以，单论背景与潜在影响力，这位安洁丽娜小姐的地位甚至很有可能在雷蒙德之上。
最关键的是，在当下的贵族院里，女性普遍修习文官课程，旨在成为合格的夫人、女官或家族管理者。而这位安洁莉娜小姐，却是以“骑士”的身份从贵族院毕业，并且成功通过考核，成为了老德文希尔公爵本人的近卫骑士之一。
这意味着，她不仅是一位“骑士”，更是一位得到了公爵本人认可、在几乎被男性垄断的骑士道路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的女性骑士。这份来自北境最高统治者的认可本身，其分量，就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阿曼达提到这一点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克洛伊难以完全解读的、混合了羡慕与微妙复杂的情绪。
而克洛伊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对“祖父大人”给她安排的这位侍卫小姐又多提了一分心思。
先前雷蒙德对于星结仪式的隐瞒，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钉子。雷蒙德作为过来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星结仪式”有着窥见命运一角的可能？就算具体景象因人而异，但“可能看到预示”这个基本常识，他绝对清楚。
可他选择了不说，阿曼达也没有告诉自己。
是怕她知道了那是“未来”的预兆，会刻意隐瞒或美化自己看到的景象，从而让他无法准确“解读”，进而影响他的判断和计划？
嘁， 她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和清醒。就算不告诉我那是“未来”，难道“见到女神”这样的事，我自己会不知道轻重地随便往外说吗？
说到底，这种“隐瞒”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也是一种将她彻底置于“被评估物”位置的冷酷定位。
温暖的水流还在顺着发丝流淌，温妮的小手依旧轻柔。但克洛伊的心，却比刚才冷硬了几分。
信任是奢侈品，尤其是在权力的游戏里。既然雷蒙德可以为了他的计划有所保留，那她自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生存和未来，多留几个心眼。
思绪转到那位新来的侍卫小姐身上。对于雷蒙德来说，公爵的到来与提前告知是意料之外的变数，而公爵留下的安洁莉娜，无疑是一枚直插进他地盘的、与他制衡的楔子。
那么……她呢？
她可不可以，也试着去“亲近”一下这位身份特殊、与雷蒙德地位相当的侍卫小姐？
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谋划，也许只是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一些对这位强大女骑士的、合乎情理的“敬意”与“好奇”？
她不确定安洁莉娜的立场，也不确定自己能“利用”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让雷蒙德在做某些决定时，不得不稍微顾忌一下这位“侍卫”可能传回给公爵的报告，总不是坏事。
“好啦温妮，时间差不多了，一会桑德斯他们该等着急了。”
“嗯。”
……
待两人换好衣服来到众人的起居室，一发金色炮弹便“咚”地撞进了克洛伊的怀里
“克洛伊，温妮！你们怎么洗那么久！下次……” 小克洛伊撅着嘴，声音软糯地抗议，眼里满是被“排挤”在外的委屈。
“好啦好啦，” 克洛伊被撞得一踉跄，只好笑着揉了揉小克洛伊的头，“下次一定提前叫上你，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小克洛伊立刻被安抚了，小脸上的不满瞬间被笑容取代。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小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克洛伊手里。
“这个给你，好次！”
“嗯？”克洛伊摊开手帕，才发现那是一块糕点。
“阿曼达不是总不让你吃甜品嘛。”
“所以……我看你可怜所以给你留了份，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乖哦，小克洛伊，” 她将糕点小心地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女孩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谢谢你啦。”
“唔……” 小克洛伊似乎很享受这份亲昵，眯起眼睛蹭了蹭克洛伊的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害羞地拉起温妮躲到了一边去。
克洛伊目送她们跑远，才拿着那块糕点，和以往一样，自然地走到正坐在一旁、同样看着这一幕的桑德斯身旁坐下。
“桑德斯。” 她轻声唤道。
桑德斯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带着惯常的温和，随即很快又敏锐地瞥向不远处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他眉头微微一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
“这位……骑士小姐，就是你的新侍卫？怎么看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嘘，桑德斯。” 克洛伊用更轻的声音打断他，带着点无奈的提醒，“这是‘祖父’亲自安排的侍卫，很厉害的。”
她当然知道桑德斯在疑惑什么。但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尤其是在这位“侍卫”听力所及的范围内。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转向门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拘谨但努力显得友善的微笑。
“安洁莉娜，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不用一直站在那边，过来坐吧，或者，随意些就好。”
她试图打破那种过于正式的、主从分明的氛围，释放一点善意，也为桑德斯略显直白的打量稍微打个圆场。
然而安洁莉娜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退了两步。
“职责所在，克洛伊小姐。” 她的声音平稳，悦耳，但同样没什么起伏，“我在此处即可。”
说完，她甚至又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更融入墙角的阴影中，但那个位置，却能毫无死角地观察到房间的每一个入口和克洛伊所在的方向。
克洛伊只能心里暗叹了口气。看来，要和这位侍卫小姐套好关系，恐怕会比她想的要更困难……
……
“走了？”
“嗯，根据我们线人的情报，公爵昨晚就走了，不过，似乎还留下了个侍卫守着那丫头。”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哈里斯端着酒杯，站在窗前，背对着向他汇报的莫克。听到“侍卫”二字，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啧，” 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这下更麻烦了。”
原本，一个被雷蒙德牢牢“保护”在石塔城、魔力强大但缺乏经验的女孩，虽然棘手，但并非全无机会。他们可以慢慢寻找雷蒙德防卫的疏漏，或者利用石塔城内部的人脉制造“意外”。可现在，公爵亲自指派了一个侍卫……
这意味着什么，哈里斯再清楚不过。这不仅是多了一个保镖，更是公爵意志的直接体现和延伸。这个侍卫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蠢蠢欲动者最严厉的警告，也意味着公爵对那个女孩的“投资”和“关注”远超预期。任何针对女孩的动作，都可能被直接解读为对公爵本人的挑衅。
站在他对面的莫克，此刻脸上也没了平日谄媚讨好的笑容，只剩下焦虑和不安：“哈里斯大人，您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凭我们现在能动用的人手，连那女孩的身都近不了。雷蒙德那老狐狸把她护得跟铁桶似的，城堡内外都是他的人。现在又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侍卫……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如果是公爵的近卫，那实力和背景就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他们这些地方贵族私下圈养的所谓“好手”，在真正的精锐面前，恐怕完全不够看。
“联系他们。” 哈里斯打断了他的絮叨，声音低沉而果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克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联系谁？”
哈里斯从阴影中抬起眼，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狠厉：“还能有谁？‘他们’。做掉她。必须在那个老不死的找到机会把她接回德文希尔之前，解决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可、可是！” 莫克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要和他们合作吗？那些……那些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和他们扯上关系，万一被教会或者王国发现……”
“莫克，” 哈里斯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目光如刀般剐在莫克脸上，“我知道，你私下里也没少和他们有‘生意’来往。少在这里跟我装出一副怕被牵连的样子。”
莫克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嘴唇嚅嗫着，却不敢再反驳。
哈里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但其中的蛊惑与冷酷意味更浓：“没什么好‘可是’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德文希尔那个老家伙，活不了多久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薇奥拉那边，只要我们手脚干净，把脏水泼到那些‘疯子’身上，她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不趁着现在赌一把，难道要等那女孩在雷蒙德的庇护下羽翼渐丰，在公爵的默许下被正式接回去，名正言顺地成为领主候补，然后回过头来，把我们都像臭虫一样碾死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毒蛇吐信：
“何况……‘他们’不是说，最近很缺合适的‘祭品’吗？那个女孩，魔力量足以引动如此强大的祝福……还会有比她更‘完美’的祭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