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墙壁在融化。
不是比喻。
那些灰白色的、黏稠的物质正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沿着砖石的纹路缓慢地向下流淌,所过之处,外墙的奶油白被腐蚀成焦黑,窗框上的铁艺栏杆发出滋滋的声响,扭曲变形。
整栋别墅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正在一点一点地塌缩。
洛希雅拽着菲莰伊跑过花园的石子路,脚下硌得生疼,却不敢停下。身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是别墅内部的结构在崩塌。
灰尘从破碎的窗户里涌出来,混着灰白色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往哪边跑?”艾拉的声音被风吹散。
“大门!”曼宁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惨白,脚步却不敢慢下来,“大门外面有防御结界,是奥菲莉大人亲自布下的!”
洛希雅记得来时的路。
穿过花园,绕过那片野蔷薇丛,沿着碎石小径一直往前,就能看到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可现在,她找不到方向了——周围的树木、灌木、花坛全被灰白色的物质覆盖,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场无声的雪崩吞没。
“左边!”菲莰伊的声音沙哑却笃定。
洛希雅没有犹豫,拉着她转向左边。艾拉紧跟其后,怀里的小灵把脸埋进她的臂弯,尾巴紧紧夹着。
曼宁落在最后,苍老的身体在碎石路上踉跄,却咬着牙不肯掉队。
灰白色的黏液从地面渗出来,像是在追赶他们。洛希雅的靴底踩上去,滑腻得差点摔跤。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巨大的、还在不断膨胀的灰白色轮廓,像是一个正在出生的巨茧。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艾拉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问了,跑!”洛希雅吼道。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亮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带着淡蓝色的、冰冷的光。
洛希雅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铁艺大门上镶嵌的符文,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门没关,门外的世界还是正常的:绿草,蓝天,远处的森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快!出去!”曼宁在后面喊。
洛希雅第一个冲出了大门。
脚踩在门外的草地上,那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空气重新变得清新,阳光重新变得温暖。她松开菲莰伊的手,转身去看身后——
大门内,灰白色的黏液正在疯狂地涌向门框,却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挡住了。
那些黏液撞上光幕,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是热油遇到了水,迅速蒸发成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弥漫在门内,将花园的景色遮得影影绰绰。
艾拉冲了出来,小灵从她怀里跳下来,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抖落满身的灰尘。曼宁最后一个出来,跨过门槛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菲莰伊靠着门柱,缓缓滑坐下去。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紫眸半阖,像是随时会闭上眼睛。
洛希雅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石头。
“菲莰伊?菲莰伊!”
“没死。”菲莰伊没睁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让我歇一会儿。”
大门内的灰白色黏液停止了涌动。它们堆积在光幕后面,像是一堵半透明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墙。透过那堵墙,洛希雅隐约能看到别墅的轮廓——已经不剩什么了。
那栋巴洛克式的、奶油白的三层建筑,此刻已经塌成了一堆瓦砾,被灰白色的物质包裹着,像是一只被琥珀封存的虫子。
曼宁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光幕前,盯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
“曼宁先生,”洛希雅走过去,“这扇门能撑多久?”
曼宁摇了摇头。他伸手摸了摸光幕,指尖触到蓝光的一瞬间,那光芒微微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亮度。
“不知道。这结界是奥菲莉大人很多年前布下的,我没有维护过。如果里面的东西一直冲击,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时辰。”
洛希雅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艾拉抱着小灵走过来,猫耳耷拉着,翡翠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没有人回答。
菲莰伊忽然睁开眼睛,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大门外的碎石路上——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通往最近的那个村镇。
“有人来了。”她说。
洛希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碎石路的尽头,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尘土中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色的身影,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
“是清理者。”曼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奥菲莉大人叫的清理者……终于来了。”
那些身影越来越近。洛希雅终于看清了——那是三个人。为首的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蹄上裹着一层幽蓝色的光,踏在碎石路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后面两个徒步奔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每一步跨出都有数米远。
片刻后,三人停在了大门前。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他很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一双暗沉沉的眼睛。
那头马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鼻孔喷着白气,蹄子轻轻刨地,却不发出一点声响。
后面两个人也是一样的装束,灰袍,兜帽,只是身材稍矮。洛希雅注意到,他们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土和露水,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曼宁。”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报告情况。”
曼宁站直了身体,尽管还在发抖,语气却竭力保持平稳:
“今天清晨,封印被触发。画中的东西突破了第一层禁制,现在已经侵蚀了整栋别墅。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它还在扩张。”
男人的目光越过曼宁,落在那扇被蓝光笼罩的大门上。他看着门内那一堆灰白色的、还在缓慢蠕动的物质,眼睛微微眯起。
“就这些?”
“还有,”曼宁顿了顿,“菲莰伊小姐……帮我们暂时压制了它。”
男人的目光转向菲莰伊,兜帽下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菲莰伊靠着门柱,仰头看着他,紫眸中没有紧张,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无所谓。
“魔女,”男人说,语气没有起伏,“久仰。”
“少来这套,”菲莰伊的声音沙哑,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你们打算怎么办?封回去?还是彻底灭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后面两个随从挥了挥手。那两人立刻上前,从长袍内侧取出几枚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银白色圆盘,蹲下身,开始在大门两侧的地面上布置。
“清理者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东西的人?”洛希雅压低声音问曼宁。
曼宁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被那个男人的声音打断。
“不是‘这种东西’,”
男人头也不回,语气依然平淡,“是‘这种存在’。你们今天放出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封印怪物,是一头被炼金术扭曲了本性的、半神层次的虚物种。”
他转过身,暗沉的眼睛直视着洛希雅。
“你们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
洛希雅感觉喉咙发干。“半神……是什么等级?”
“比你们认知中的任何传奇法师都要高。”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菲莰伊脸上,“全盛时期的魔女或许能与之一战,但现在——”他顿了顿,“她连三成力都不到。”
菲莰伊没有反驳。
后面那两人已经布置好了圆盘。它们排列成一个半圆形,将大门框在其中,银白色的符文在地面上连成一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男人走到圆盘阵的中心,蹲下身,单手按在地面上。
他的手掌下亮起一圈耀眼的金色光芒,与银白色的符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魔法阵。
阵纹迅速向四周扩散,爬上大门两侧的石柱,攀上门楣,最终将整扇铁门连同那层淡蓝色的光幕一起包裹进去。
“这是……”洛希雅喃喃。
“第二层封印。”曼宁轻声说,“用净化之力将侵蚀范围压缩回门内,同时加固原有的禁制。如果顺利,几天之内就能把那个东西重新封回画里。”
“如果不顺利呢?”
曼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还在蠕动的灰白色物质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洛希雅不得不眯起眼睛。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像是金属加热后的气味。
大门内,那堵灰白色的墙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疯狂地撞击着那层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在撞击下剧烈闪烁,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男人的额头渗出冷汗,嘴抿成一条线,按在地面上的手掌开始发颤。
那两个随从立刻上前,将手掌抵在他的后背上,魔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金色的光芒稳定了一些,但那些裂纹还在蔓延。
“不够。”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东西比情报中强得多。”
洛希雅攥紧了拳头。她看了看那扇正在被侵蚀的大门,又看了看靠在门柱上、脸色惨白的菲莰伊,咬了咬牙。
她闭上眼睛,调动那两根丝线。
丝线从胸口延伸出去,穿过那层金色的法阵光芒,穿过那层淡蓝色的光幕,触碰到那堵灰白色的墙。
感知像潮水般涌来——不是饥饿,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囚禁太久的愤怒。
那个东西没有意识,但它有情绪。它在愤怒,在咆哮,在拼命地想要冲破一切阻挡它的事物。
洛希雅试着将丝线探入更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画面碎片——幽暗的实验室,沸腾的坩埚,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子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团灰白色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女子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与那幅画中一模一样。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声音很低很低。
画面骤然碎裂。
洛希雅猛地睁开眼,后退一步,冷汗浸透了后背。
菲莰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抓得很紧。
“不要看了,”菲莰伊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洛希雅能听见,“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洛希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门前,金色的法阵猛然炸开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堵灰白色的墙停止了翻涌,开始缓缓地向内收缩。地面不再震动,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味渐渐散去。
男人收回手,站起来,长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汗水。
“暂时压住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洛希雅能听出那下面压着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着洛希雅和菲莰伊。
“但这只是暂时的。想要彻底解决,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封印的源头——那个炼金术士留下的、与这头虚物种绑定的核心。”
“核心在哪里?”洛希雅问。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被符文覆盖的铁门上。
“在这栋别墅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