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洛希雅站在原地,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丝声响。刚才那声粘腻的动静之后再无动静,像是某种东西故意屏住了呼吸。
曼宁已经绕过转角,脚步声渐渐远去。菲莰伊放下茶杯,紫眸微眯,目光落向客厅的方向。
艾拉抱着小灵,猫耳压得低低的,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曼宁的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呼喊,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很短,短到洛希雅以为自己听错了。
菲莰伊动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走廊转角。
洛希雅跟上去,脚步却慢了一拍——不是不敢,而是那种粘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湿滑的地面上拖行。
她转过转角,看见菲莰伊站在走廊中间,紫眸盯着前方。
曼宁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脸色灰白,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的单框眼镜歪了,镜片碎了一块,碎玻璃插在眉骨上方,血沿着鼻梁往下淌。
“曼宁先生!”洛希雅快步上前。
“别过来。”曼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抖,“它在天花板上。”
洛希雅猛地抬头。
天花板空空荡荡,只有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不对。那片光晕在动。
不是灯光在动,是光晕的边缘在蠕动——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吸附在天花板的阴影里,缓慢地朝他们头顶移动。
它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经过时发生扭曲,才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扁平的五、摊开的、像是被压扁的章鱼般的形状。
那些粘腻的声音,就是它身体边缘的触须从天花板上剥离时发出的。
“退后。”菲莰伊的声音很低。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颗幽紫色的光球。光球不大,亮度却惊人,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那东西在光照下猛地收缩,像是一只被烫到的软体动物。
它的颜色从透明变成灰白,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波纹。洛希雅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个足有两米宽的、不规则的扁平躯体,没有固定的形状。
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触须,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带着一个吸盘状的器官,正在天花板上留下湿滑的黏液。
它比昨天那些触手更安静,更隐蔽,却更让洛希雅感到不安。
昨天那个东西是狂暴的,是外放的,它的攻击像是一场暴风雨。而眼前这个东西,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发一声,却让人脊背发凉。
“曼宁,能走吗?”菲莰伊头也不回地问。
曼宁咬着牙,借着墙壁站起来。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但骨头没断,只是皮肉伤。
艾拉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绷带,笨手笨脚地往曼宁手臂上缠。
小灵蹲在她脚边,金瞳死死盯着天花板,尾巴炸成了毛球。
“你们先离开这里。”菲莰伊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师尊——”
“走。”
洛希雅咬了咬嘴唇,拉住还想说什么的艾拉,扶着曼宁往后退。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猎物在远离,躯体缓缓蠕动,触须从天花板上剥离,发出一连串粘腻的声响。
菲莰伊没有等它完全落下。
她手中的光球炸开,化作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紫色锁链,从各个方向射向那东西。锁链穿透它的躯体,将它钉在天花板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灰白色的躯体剧烈翻涌,边缘的触须疯狂拍打,将天花板的灰泥一片片地刮落。
“快走!”菲莰伊喊道。
洛希雅不再犹豫,推着曼宁和艾拉冲进了客厅。身后,走廊里传来接二连三的碰撞声、尖锐的嘶鸣,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菲莰伊站在走廊中间,白发在魔力激荡中飞扬。她的脚下是一圈正在旋转的紫色法阵,锁链从法阵中源源不断地延伸出去,将那东西缠得越来越紧。
但那东西的躯体在锁链的束缚下不断变形、重塑,从缝隙中挤出新的触须,像是一团永远无法被彻底困住的活泥。
洛希雅想留下来帮忙,可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菲莰伊。
“去后花园,”曼宁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沙哑,“那里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
客厅的地板突然鼓起一块。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是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
洛希雅拉着艾拉后退几步,盯着那块鼓起的木板。鼓包越来越大,木地板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缝隙中渗出一缕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
“不是同一个。”艾拉的声音在发抖,“它不是天花板上那个。”
洛希雅的心沉了下去。
轰——
木板炸开,一条粗壮的触手从地下冲出,掀翻了沙发,砸碎了茶几。触手比昨天那些更粗、更暗,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角质层,像铠甲一样。它在空中横扫一圈,将墙壁上的油画连同碎石膏一起扫落。
小灵尖叫一声,从艾拉怀里跳开,躲到沙发后面。艾拉被洛希雅拽着躲到门框后面,触手的边缘擦着洛希雅的后背掠过,带起的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四散飞舞。
“洛希雅小姐!”艾拉惊呼。
“我没事!”洛希雅嘴里说着,后背却火辣辣地疼。
触手撞上对面的墙壁,轰出一个大洞。砖石碎块滚落一地,露出墙后面黑漆漆的夹层。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更多的小东西在爬行。
洛希雅想起了昨天那个庞大轮廓,想起了菲莰伊说的“它只是饿”。
这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还是它繁衍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再不逃出去,她们会被这些东西撕碎。
“艾拉,你能跑吗?”她压低声音。
艾拉用力点头,猫耳贴着脑袋,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睛是亮的。
“跑到后花园,别回头,找地方躲起来。”
“那你呢?”
“我去叫菲莰伊。”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抱紧小灵,猫耳竖起,专注地听着触手的动静。洛希雅给她打手势——三,二,一。
艾拉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比洛希雅想象的快得多。猫娘在短距离内的爆发力惊人,粉色的长发在身后拖成一条线,不到三秒就冲出了客厅的门,消失在通往花园的走廊里。
触手察觉到有猎物移动,猛地转向,朝艾拉的方向追去。
洛希雅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那两根丝线。丝线从胸口延伸出去,一根缠上了触手的根部,另一根探入地板下方那个黑暗的夹层。
感知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饥饿,不是狂暴,而是一种混乱的、分裂的、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的意识。
不是一头,是一群。
地板下面的夹层里,至少有十几条触手在蠕动。
洛希雅睁开眼,转身朝菲莰伊的方向跑去。
走廊里,战斗已经接近白热化。那东西被锁链缠成了茧,但茧的表面不断鼓起新的凸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菲莰伊的额角全是冷汗,嘴角绷紧,脚下的法阵已经开始闪烁,魔力显然快不够了。
“师尊!”洛希雅冲过去,“客厅里还有,在地板下面,不止一条!”
菲莰伊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咬了咬牙,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带他们走,”她说,“往别墅外面跑,越远越好。”
“你怎么办?”
“我封了这里就追上来。”
“你——”
“走!”菲莰伊吼道,声音大得不像她。
洛希雅看着菲莰伊的眼睛。那双紫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坚定。
她转身跑了。
跑出走廊,跑过满地狼藉的客厅,跑过墙壁上的大洞,跑过被触手掀翻的桌椅。碎石硌脚,灰尘呛喉,她一口气冲出了别墅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曼宁坐在台阶上,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艾拉抱着小灵站在草坪上,猫耳直直地竖着,望着别墅的方向。
洛希雅回头。
别墅的窗户里,紫色的光芒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亮,亮到几乎刺眼。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轰鸣,整栋别墅都震了一下,二楼的窗户碎了,玻璃碴像雨一样落下。
紫色的光芒消失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洛希雅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破碎的窗户。
一秒,两秒,三秒。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走了出来。
菲莰伊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黑裙上沾满了灰和黏液,左手的袖子破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脚步是稳的。
她走到洛希雅面前,仰起头,紫眸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疲惫又像是餍足的神情。
“还愣着干什么?”她说,声音沙哑,“跑呀。”
洛希雅一把拉住她的手,朝花园门口跑去。
艾拉和曼宁跟在后面,小灵第一个窜了出去,像一道白色的箭,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身后,别墅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不是裂缝,不是光影,而是某种活的、正在蔓延的、灰白色的东西,正从破碎的窗户和墙壁上的大洞里渗出来,像是整栋建筑正在被某种存在的血肉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