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泥泞路的尽头。洛希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铜币，听着那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被风吹散。
艾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猫耳软塌塌地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旅店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石头砌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窄小，漆面剥落，透出一股陈旧的气息。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歇脚处”三个字，风吹日晒得已经看不清底色。洛希雅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大堂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兽人。
他有着灰褐色的耳朵和同样颜色的尾巴，正低头翻着一本破旧的账本，听到门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洛希雅和艾拉身上扫了一圈。
“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两间房。”洛希雅把钱袋放在柜台上。
老兽人打开钱袋，数了几枚铜币，然后把剩下的推回来，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左手边。热水晚上烧，早饭管饱。”
洛希雅拿起钥匙，转身上楼。木板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级都像是随时会断裂。
艾拉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脚步声轻得像猫。
房间不大，但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碎花窗帘。
洛希雅推开窗户，发现这里能看到小镇的全貌——几十栋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几条泥泞路纵横交错，远处是大片的农田和更远处的森林。
夕阳正在沉入天际线，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暗红。
“洛希雅小姐。”艾拉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进来吧。”
艾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小灵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窗台上，金瞳望着远处那片被染红的天空，尾巴慢慢地摆动。
“你在想什么？”洛希雅问。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在想以后该怎么办。”
洛希雅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菲莰伊不在身边，曼宁留在那片废墟旁等待奥菲莉，凯尔洛回去支援——她们两个，一个还在襁褓中的魔法学徒，一个被全境通缉的逃亡家族弃女，在这个陌生的、偏僻的小镇里，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先住下来，”洛希雅说，“等菲莰伊回来。”
“她真的会回来吗？”
洛希雅转过头看着艾拉。猫耳少女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泪水没有掉下来。她在忍。
“会。”洛希雅说。她没有说“我相信”，她只是说“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艾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得很快。楼下传来老兽人烧水的声响，木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洛希雅下楼打了两盆热水，端上楼，和艾拉各自简单洗漱了一番。
热水浸透皮肤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片废墟。
菲莰伊现在怎么样了？那个东西被重新封住了吗？还是还在战斗？凯尔洛他们回去了，应该能帮上忙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色彩。
第二天清晨，洛希雅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白色的线。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艾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猫耳竖得笔直，手指拉着窗帘的一角，透过缝隙往外看。
“怎么了？”洛希雅下床走过去。
“有人来了，”艾拉压低声音，“好几个，骑着马，穿着灰袍。”
洛希雅心里一紧，凑到窗前往外看。小镇的泥泞路上，确实有五六个人骑着马，正朝旅店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装束和凯尔洛很像，灰袍，兜帽，但颜色更深，接近黑色。马蹄踏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是清理者。”洛希雅认出了那种长袍。
和凯尔洛一样的清理者。
她们没敢下楼，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为首的人在马背上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翻身下马，鱼贯走进旅店。
楼下的嘈杂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音量交谈。
洛希雅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却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她试着调动魔力丝线，想要感知更远的声音，却发现魔力在体内滞涩得像是一潭死水——昨天的消耗太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他们在说菲莰伊女士吗？”艾拉小声问。
“不知道。”洛希雅摇头，“但应该是相关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楼下的声音渐渐平息，马蹄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洛希雅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安静了，才打开门下楼。
老兽人还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他的账本，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人来过。洛希雅走过去，把铜币放在柜台上。
“刚才那些人是……”
“不知道，”老兽人头也没抬，“也不问。”
洛希雅沉默了片刻，把钱推过去：“两碗粥，两个饼。”
老兽人接过铜币，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个烤得焦黄的饼。洛希雅端上楼，和艾拉一起坐在窗边，默默地吃着。
粥很稀，饼有点硬，但吃进肚子里，确实让人觉得踏实了一些。
“洛希雅小姐，”艾拉放下碗，犹豫了一下，“我们能不能……不在这里等？”
“为什么？”
“我感觉，”艾拉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这里不安全。”
洛希雅想了想。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不是那种具体的、能说清楚的威胁，而是一种模糊的、像阴影一样压在心头的不安。
也许是那些清理者，也许是这个陌生的小镇，也许是菲莰伊不在身边——她说不上来。
“那去哪里？”
“不知道，”艾拉抬起头，翡翠般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但总觉得……待在这里不行。”
洛希雅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小镇的全貌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些石头房子、泥泞路、远处的农田和森林，一切都像是在沉睡，安静得不像话。
安静的，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没有人。这个时间，按理说应该有人开始活动了，农夫下地，商贩开店，孩子上学。
可外面空空荡荡，连狗叫声都没有。整个小镇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安静得诡异。
“艾拉，”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太安静了？”
艾拉猫耳一抖，也凑到窗前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楼下，老兽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柜台。厨房里没有动静，大堂里没有声响，整栋旅店像是只剩她们两个人。洛希雅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铜钥匙，推开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空无一人。楼梯口能看到一楼的部分景象——桌椅还在，柜台还在，但那个总是低头翻账本的老兽人，不见了。
“我们走。”洛希雅拉住艾拉的手，快步下楼。
两人穿过大堂，推开旅店的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泥泞路上还是没有人，路边的几栋房子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炊烟。一切都是静止的，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这是……”艾拉的声音发抖。
“别管了，先离开这里。”洛希雅拽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碎石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农田里，庄稼长得很高，却没有任何虫鸣鸟叫。
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正在升起，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可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才让人觉得不正常。
洛希雅走了大约有几百步，忽然停下来。
路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站在路中间，像是一直在等她们。
洛希雅后退半步，挡在艾拉身前。
“凌雪小姐？”那人开口。声音很年轻，语气平淡，看不出恶意，也看不出善意。
“你是谁？”洛希雅问。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男人面孔。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暗灰色的，五官普通，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腰间挂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刻着洛希雅不认识的符文。
“清理者。”他说，“凯尔洛的同僚。他让我来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传音石，丢给洛希雅。
洛希雅接住，掌心感觉到石头发烫，随即传来凯尔洛的声音——“是我的人。跟着他走。”
传音石的光芒暗下去。洛希雅攥着石头，盯着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
“去哪里？”
那人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朝路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见奥菲莉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