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雅攥着那枚传音石,感受着它逐渐冷却的温度。年轻的清理者已经转过身,兜帽下的灰色眼睛透过林间的晨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艾拉站在她身后,猫耳微微抖动着,目光在洛希雅和那个陌生人之间来回游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洛希雅的衣角。
“洛希雅小姐……”艾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洛希雅能听见。
洛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音石,又抬眼看了看那个站在路中央、灰袍上沾满露水的年轻男人。
凯尔洛的声音她认得,那传音石里的语气、停顿、尾音的处理方式都与那个骑马冲进废墟的清理者别无二致——但如果有人刻意模仿呢?如果这块石头是捡来的呢?
“你怎么证明是凯尔洛让你来的?”她问,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年轻的清理者偏了偏头,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银白色的小圆盘,扔给洛希雅。圆盘比手掌还小,边缘镌刻着密集的符文,中心嵌着一颗暗淡的蓝色晶石。
洛希雅接住它,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表面,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凯尔洛说,你看了这个就会明白。”年轻清理者的声音不紧不慢。
洛希雅翻过圆盘。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金属——是凯尔洛的笔迹,她在那片废墟前见过他在羊皮卷上签名,那铁画银钩的笔锋与这行小字如出一辙。“信他。”只有两个字,简洁得像是不愿多费口舌。
“走吧。”洛希雅将圆盘和传音石一起收进口袋,拉住了艾拉的手。艾拉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回握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年轻清理者转身,沿着泥泞路旁的田埂往东北方向走去。他没有骑马,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丈量过无数次这条路。
洛希雅和艾拉跟在后面,她们的靴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田野里依然安静得不正常。
成熟的庄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却没有任何虫鸣鸟叫,连风都没有声音。
洛希雅看向两侧的农田,那些麦穗金灿灿的,颗粒饱满,却像是塑料做的标本——有形态,没有生命。
“这里一直这么安静吗?”她忍不住问。
年轻清理者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薄雾中传来:“自从那个东西开始侵蚀,这片区域的生机就一天比一天少。
鸟飞走了,虫子死了,连地里的庄稼都只是表面活着,根早就烂了。”
洛希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侵蚀的范围有多大?”
“以那栋别墅为中心,方圆十里。”年轻清理者顿了顿,“还在扩大。”
艾拉的手指猛地收紧。洛希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田埂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细长,白色的树皮在晨光中反着柔和的光,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烤过。
林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不宽,刚好容一人通过。年轻清理者率先走了进去,洛希雅和艾拉紧跟其后。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在林中回荡。
小径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也带上了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洛希雅注意到树干上开始出现一种灰白色的斑块,不是苔藓,不是树皮本身的纹理,而是一种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黏糊糊的东西——和别墅里那些灰白色的物质别无二致。
“快到了。”年轻清理者说。
前方隐约能看到林子尽头透出的天光。洛希雅加快脚步,跟着他走出桦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立着一栋低矮的石头建筑,不是旅店那种民居,而是一座废弃的神殿。
石柱断裂,穹顶坍塌,野草从石缝中疯狂生长,爬满了半面墙壁。神殿正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灰白色的头发,深灰色的袍子,抱着一根木质拐杖,正在闭目养神。
年轻清理者走到台阶下停住,微微躬身。老人睁开眼混浊的灰蓝色眼睛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没说话,只是抬起拐杖,朝神殿里面指了指。
年轻清理者转身对洛希雅说:“奥菲莉大人在里面等你们。”
“你不进去?”洛希雅问。
“我只负责带路。”他说完,退到一旁,靠着断裂的石柱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洛希雅深吸一口气,拉着艾拉踏上台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她扶着断裂的石栏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上走。
艾拉的猫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头皮,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但她没有退缩,紧紧跟着洛希雅。
神殿的大门只剩半扇,另半扇不知去向。门楣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古文字,洛希雅认不全,只看出其中几个词——“净化”,“守护”,“封印”。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镶着早已熄灭的火把,廊顶的壁画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些灰蓝色的、像是天空或海洋的碎片。
走廊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大厅。穹顶高耸,虽然裂了几道缝,但还没有完全塌下来。
阳光从裂缝中漏进来,在大厅中央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站在光影中,金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垂落在腰际。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斗篷,斗篷边缘沾着泥土和碎叶,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奥菲莉……大人?”洛希雅试探着开口。
那人转过身。
是奥菲莉。那对金色的猫耳,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那张冷峻的、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面孔——和洛希雅在办理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她的脸色比那天更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她看着洛希雅,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来。
“凯尔洛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菲莰伊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们先在这里住下。”
“这里?”洛希雅环顾四周。这座废墟神殿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神殿后面有几间完好的房间,清理者之前在这里驻扎过。”奥菲莉转身朝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去,“跟我来。”
洛希雅和艾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奥菲莉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炉子,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陶罐。
房间不算干净,但比洛希雅预想的好得多。
“你们先住这里,”奥菲莉说,“需要什么跟门口的看守说。”
“菲莰伊那边……”洛希雅刚开口,奥菲莉就打断了她。
“有消息我会告诉你。”她顿了顿,“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那个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强得多,菲莰伊一个人下去,未必能……”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橡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洛希雅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艾拉把从旅店带出来的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只剩半块饼和一小瓶水。
她看了一眼,又默默系好,没说话。
房间很安静。
洛希雅走到窗边——其实算不上窗,只是在墙上凿出的一个方洞,连遮风挡雨的木扇都没有。
透过那个方洞,能看到神殿后面的荒地,野草丛生,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没有别墅,没有花园,没有那间总是飘着药草味的厨房。
没有菲莰伊。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连着这样做了几次,那股闷堵感才稍稍消退。
“洛希雅小姐。”
艾拉走过来,把半块饼递给她。金色的光芒照得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暖光,让那怯怯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洛希雅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早就凉了,硬得硌牙,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嚼着,咽下去,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饼刚吃完,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叩击,而是响亮的、毫不遮掩的三下。
洛希雅和艾拉同时看向门口。门没有锁,敲门的人似乎也没等她们回应,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女性兽人。
灰蓝色的短发,头顶一对小巧的灰棕色耳朵,脸颊和鼻梁上散落着浅浅的雀斑,眼睛是深棕色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轻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一小碟面包。
“奥菲莉大人让我送来的。”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洛希雅脸上,“你们就是那个魔女的徒弟?”
洛希雅没有回答。
那年轻兽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叫米拉,是奥菲莉大人的副官。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洛希雅问。
米拉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神态:“还在处理中。我不是很清楚。”
洛希雅知道她在撒谎。
“那菲莰伊呢?有她的消息吗?”她又换了种问法,这次更直接。
米拉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但奥菲莉大人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那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那个人”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洛希雅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米拉又交代了几句“有什么事就叫我”之类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艾拉看着那碗汤,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喝吧。”洛希雅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是蔬菜汤,稀稀的,飘着几片菜叶,但香气确实是实实在在的。
艾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洛希雅没有喝那碗汤。
她走到方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地,脑海里反复转着刚才奥菲莉说的那句话——“那个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强得多,菲莰伊一个人下去,未必能……”
她没有想下去。
怕。
她怕往下想。
自从离开帝国以后,她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怕”这个字了。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压在胸口时那种难以呼吸的憋闷感,在这一刻都变得异常清晰。
她握紧了窗沿,指尖用力得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