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
空岛的另一端，黑暗开始蠕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像是雾气翻涌的蠕动，而是有实体的、有方向的、带着明确意图的移动。洛希雅的魔力丝线捕捉到了——那个东西正在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血月的光辉在它头顶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菲莰伊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白发被空岛上方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拂起，紫眸锁定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她的指尖还有魔力弹残留的微光，六扇传送门已经消散，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缥缈法特有的、那种像是星空碎屑般的魔力余韵。
“来了。”凯尔洛低声说。
黑暗的边缘，一只脚迈了出来。
不，那不是“脚”。那是一种由灰白色物质凝聚而成的、有着鸟类般三根趾爪的肢体，趾尖刺进石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划痕。然后是小腿、大腿、躯干——那个东西从黑暗中完全走出，暴露在血月的光辉下。
洛希雅的呼吸停了一瞬。
它的体型比她想象的要小。没有别墅里那些触手的铺天盖地，没有地下室石棺中那个轮廓的巨大压迫感。它大约只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灰白色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架，关节处生长着数根不规则的骨刺，在血月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它的头部——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头的话——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整个面部的裂缝，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裂缝中不断有灰白色的雾气渗出，在它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还在缓慢旋转的屏障。
半魔神，柯索倪勒斯。
“就这？”菲莰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但洛希雅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脚下的魔法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阵纹一圈套一圈，已经扩展到了直径一丈有余。
那个东西没有回应。它只是站在那里，面部的裂缝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咀嚼什么。雾气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开始在它身前凝聚。
菲莰伊先动了。
她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抬手——六扇传送门再次在她身后浮现，但这一次冲出的不是丝带，而是六根粗壮的、表面布满符文的紫色锁链。锁链从不同方向射向柯索倪勒斯，速度快得连洛希雅的丝线都捕捉不到轨迹。
柯索倪勒斯没有躲。它身前的雾气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触手，缠上了那些锁链。锁链与触手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触手在锁链表面留下灰白色的腐蚀痕迹，但锁链上的符文立刻亮起，将那些痕迹抹去。
菲莰伊双手虚握，锁链猛地收紧，要将柯索倪勒斯捆住。但那个东西的体型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它的身体像是被揉捏的面团，从佝偻的老人形状拉伸成细长的、蛇一般的形态，从锁链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变形？”菲莰伊挑眉，锁链立刻改变方向，追踪着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目标。
柯索倪勒斯的速度极快。它贴着地面滑行，身下的石板被它的身体磨出深深的沟壑。锁链在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能缠住它，但每一次它都能在最后一刻改变形态——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时而分裂成数块碎片又重新聚合，像是一团无法被捕捉的活水。
菲莰伊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收回锁链，换了一种攻击方式。脚下的魔法阵猛地扩张，几乎覆盖了半座空岛。阵纹从地面升起，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针，悬浮在空气中，针尖全部对准了柯索倪勒斯的方向。
“［缥缈法•千针］。”
话音落下，万针齐发。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穿刺——那些光针在接触到柯索倪勒斯身体的瞬间，不是刺入，而是引爆。每一根针都会在接触点炸开一小片紫色的魔力火花，将灰白色的物质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柯索倪勒斯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翻涌，试图躲避，但光针的数量太多、太密集，覆盖了它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它被逼退到空岛的边缘，身后就是无底的黑暗虚空。
菲莰伊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拉开——掌心之间，一颗拳头大小的、压缩到极致的紫色光球正在凝聚。那不是普通的魔力弹，而是她的本源魔力，纯粹到几乎没有杂质的虚无之力。光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吸入，连血月的红光都在那个方向出现了断层。
柯索倪勒斯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的身体停止了翻涌，面部的裂缝张开到最大，从深处涌出一股浓郁的、几乎是液态的灰白色物质。那些物质在它身前凝聚，化作一面厚重的、表面还在蠕动的盾牌。
菲莰伊将光球推了出去。
光球飞行的轨迹很慢，慢到洛希雅能清楚地看到它每一寸的移动。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还在燃烧的沟壑，连空岛都在这一击下微微颤抖。
光球撞上了那面盾牌。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持续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像是两块烧红的铁被压在一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融合。盾牌在光球的侵蚀下开始消融，灰白色的物质化作蒸汽，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柯索倪勒斯在盾牌后面拼命地输送新的物质，但光球的推进没有停止。
一尺。半尺。三寸。
光球距离柯索倪勒斯的身体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然后，它停了。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菲莰伊主动让它停了下来。洛希雅看到菲莰伊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额角有汗珠滑落。那颗光球的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到连她都不得不暂停推进，重新积蓄力量。
柯索倪勒斯抓住了这瞬间的空隙。
它的身体猛地膨胀，像是一个被充气的气球，从蛇形变成球形，然后——炸开。不是自爆，而是分裂。它将自己分裂成数十块碎片，每一块都有独立的意识，从不同的方向朝菲莰伊扑来。碎片在空中划出混乱的轨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线有的弧线，像是一场由血肉组成的流星雨。
菲莰伊咬牙，收起光球，双手快速结印。她的身影开始闪烁——不是瞬移，而是高频的短距离闪避，每一次闪烁都会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那些碎片扑上来，撕碎的只是残影。她的速度快到洛希雅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只能看到一串紫色的残像在空岛上快速移动。
但碎片的数量太多了。
一块碎片突破了菲莰伊的闪避轨迹，朝她的后背扑来。菲莰伊侧身，用左臂挡了一下。碎片撞上她的手臂，灰白色的物质瞬间炸开，将她左臂的袖子腐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
“师尊！”洛希雅本能地往前冲，被凯尔洛一把拽住。
“别去。”凯尔洛的声音很紧，“你去了只会添乱。”
菲莰伊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她甩了甩左臂，将残存的灰白色物质甩掉，紫眸中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锐利。她停下闪避，站在原地，任凭那些碎片朝她扑来。
“［缥缈法•域］。”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她的脚下，一圈全新的魔法阵展开。不是攻击性的阵纹，不是防御性的护盾，而是一种洛希雅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领域的力量。阵纹从她脚下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漂浮的灰白色雾气被瞬间净化，地面的血槽中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开始消退，连血月的红光都被逼退了一截。
那些扑向她的碎片，在进入领域的瞬间，速度骤减。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从急驰的飞鸟变成了缓慢爬行的蜗牛。菲莰伊在领域中漫步，每走一步，就伸手捏碎一块碎片。碎片在她指尖炸开，灰白色的物质在领域中被迅速分解，化作虚无。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当最后一块碎片在她掌心消散，柯索倪勒斯的本体在空岛的另一端重新凝聚。它的体型比之前小了一圈，表面布满了灼伤和裂痕，显然那一次分裂消耗了它大量的力量。
但它没有倒下。
它站在空岛的边缘，面部的裂缝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雾气从裂缝中涌出，不再凝聚成触手或盾牌，而是缠绕在它自己身上，像是在修复那些伤口。
菲莰伊站在空岛中央，白发在风中凌乱，紫眸锁定着那个正在缓慢恢复的对手。她的左臂在流血，黑裙的下摆被烧焦了好几个地方，呼吸变得比之前急促了一些。
但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洛希雅。”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看好了。”菲莰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洛希雅很少见到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笑，“今天师尊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缥缈法。”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空岛上方，那片无边的黑夜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她的召唤。不是魔力，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
血月的红光开始暗淡。
空岛的地面开始龟裂。
凯尔洛的脸色变了，他将洛希雅护得更紧，短杖的晶石亮到了极限。
而柯索倪勒斯，那尊从封印中挣脱的半魔神，第一次，微微后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