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雅”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洛希雅的瞳孔骤缩,本能地转动脖颈搜寻——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头顶没有,身后也没有。
空气凝固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被吞没。
“反应力有点迟钝哦。”
声音从紧贴耳廓的位置传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激得洛希雅浑身的汗毛倒竖。
她猛地转身,右臂却在这一瞬间传来一股刻骨的剧痛——不是被利器刺穿,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肩膀,攥住了某根筋腱,然后狠狠一拧。
“呃——!”
洛希雅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她死死抓住受伤的肩膀,指尖陷进皮肉,却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钻心的疼痛。
恐惧像潮水般从伤口处蔓延,涌过手臂,涌过胸口,涌过喉咙,最后淹没大脑。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绝望的、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太不经揍了。”
“洛希雅”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失望,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够结实的玩具。
她走到洛希雅面前,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洛希雅心跳的间隙上。
然后她伸出手,掐住洛希雅的下巴,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捏住了下颌关节的缝隙——只要她愿意,稍一用力就能卸掉整块骨头。
洛希雅被迫抬起头,与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带着陌生恶意的紫眸对视。
“真是精致的一张脸蛋。”
“洛希雅”歪了歪头,拇指从她的颧骨缓缓滑到嘴角,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摔碎的瓷器,“不知道我毁了它,你会怎么愤怒?”
“你敢。”洛希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在低吼。
“洛希雅”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狞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取悦了的笑。
她另一只手摸到洛希雅捂着伤口的手,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只手按进伤口里。
“唔——!”
洛希雅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疼痛不再是刺痛或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像是有人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神经末梢上的剧痛。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却仍然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让第二声惨叫从喉咙里溢出来。
“别想了。”
“洛希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紫眸中没有任何怜悯,“她们不会来救你的,洛希雅。”
“……呵呵。”
洛希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是笑,是挑衅。
“洛希雅”蹲下身,膝盖弯曲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她伸出手,指尖从洛希雅的额头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情人的抚摸,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般的漠然。
“呵呵……哈哈。”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放肆,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你内心的投射。你这样不感觉恶心吗?自己对自己仇视——这就是你,洛希雅。”
她猛地推了洛希雅一把。洛希雅仰面朝天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视野里的天空——如果那团灰蒙蒙的、没有星辰的混沌可以被称为天空——在眼前晃了晃,随即被“洛希雅”俯下的身影遮住。
“唔……你干什么?”洛希雅本能地伸手去推。
“洛希雅”跨坐在她身上,体重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得洛希雅喘不过气。
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将两个人的身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中。
“我要干什么?”
“洛希雅”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当然是——”
她张开嘴,咬住了洛希雅的脖颈。
不是亲吻,不是轻噬,而是真正的、牙齿刺破皮肤的撕咬。
洛希雅感到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即是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被“洛希雅”的嘴唇吸走。
不是血在被剥夺,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是生命力本身的东西,正顺着那个伤口从体内流失。
“滚啊——!”
洛希雅用尽全力捶打“洛希雅”的后背。拳头落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像打在石板上一样,连淤青都没有留下。
“洛希雅”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意识开始模糊。
那不是困倦,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是灵魂正在被抽离的感觉。
洛希雅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听觉变得迟钝,“洛希雅”吸吮的声音从清晰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见过这种感觉——在审判庭上,在罗根的剑尖对准她眉心的时候,在血泊中抱着妹妹的时候。那是死亡在敲门。
“滚啊……滚啊……”
最后四个字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轻得像是在叹息。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
意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她想,如果这时候能有人来救她就好了。
菲莰伊会来的吧?那个矮冬瓜嘴上说着“逆徒”,每次她遇险却总是第一个冲过来。
艾拉也会来吧?虽然那傻猫除了端茶倒水什么都不会,但她的怀抱很温暖,比任何治愈魔法都管用。还有……还有……
意识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在闪烁。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暖色调的光。
光里有菲莰伊端着可可的侧影,有艾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有小灵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慵懒模样。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溶化,但颜色还在,温度还在。
在经历过几次鬼门关再被拽回来后,人就会变得极度感性或理性。
他们不敢去想那些痛苦的记忆,每一次提起都会本能地辨别、挣扎,或者沉默。
他们拼命寻找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去回忆世界的美好,去抓住那些还愿意对自己微笑的人。
洛希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痛让她混沌的意识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愤怒。
不是对“洛希雅”的愤怒,而是对自己的——对自己差一点就放弃的愤怒,对自己差一点就让那些还愿意救她的人白费心血的愤怒。
她没有资格放弃。
念及此处,意识中那片笼罩了许久的灰雾像是被风吹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光线重新聚拢,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灰白变成暖黄。
“洛希雅”不见了。
洛希雅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肩膀的疼痛还没有消退,但她的呼吸是稳的,心跳是有力的。
她缓缓坐起来,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空间,没有第二个人影,没有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有残留的、正在消散的灰白色雾气。
那层心中对自己的恨,在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就已经在茫茫识海中化解了。
她曾经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能保护家人,恨自己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差那么一点。那些回忆像是一条绳索,缠绕着她的喉咙,日日夜夜地收紧,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窒息的痛楚。
但现在,她有了全新的理由。
她不需要再承受当初的痛苦。她还需要守护现在。当初的仇会报,但绝对不是用现在的美好牺牲换来的。
她不能把自己的未来抵押给过去,不能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成为她继续活下去的枷锁。
洛希雅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她抬起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虚空,嘴角缓缓扬起。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空间里,“我知道你还在。”
虚空中,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紫眸,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