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
虚空之中，那双紫眸缓缓睁开。
不是从某处浮现，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灰蒙蒙的穹顶，从脚下冰冷的地面，从每一寸空气的缝隙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大小不一，角度各异，却全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洛希雅。
“不错。”那些眼睛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有千万个“洛希雅”在同时说话，“居然能挣脱我的意识侵蚀。看来，我低估你了。”
洛希雅没有后退。她站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脖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肩膀的疼痛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你不是我。”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重叠的回音，“你只是我的一部分。最阴暗、最软弱、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
眼睛们眨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眼睛同时闭合，又同时睁开——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散落在虚空中，而是向同一个点汇聚、融合、凝聚。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那个正在成型的轮廓，勾勒出熟悉的五官、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黑色连衣裙。
“洛希雅”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冷漠或戏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真的打量。
“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重叠，恢复成了单一的、与洛希雅一模一样的音色，“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失去家人后，日日夜夜折磨自己的那份无力感；是你被奈绪莫背叛后，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那份恐惧；是你看着蕾娜儿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份恨意。对世界的恨，对命运的恨，对你自己的恨。”
洛希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呢？”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你想说什么？想说我就是你？想说我们是一体的？想说服我接受你，然后被你吞噬？”
“洛希雅”歪了歪头，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很聪明。”她说，“比我预想的聪明。也对，如果你不聪明，早就死在那条押送的路上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洛希雅本能地后退一步。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尺，不远不近，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但聪明没有用。”“洛希雅”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在这里，力量才是唯一的标准。你的魔力不到我的零头，你的精神力脆得像一张纸，你的意志力……”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洛希雅还在发抖的腿上，“勉强及格。”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颗幽紫色的魔力弹。不是菲莰伊那种压缩到极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弹丸，而是更纯粹的、更原始的、像是从世界本源中直接抽取的能量。魔力弹在她指尖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的空间都跟着微微扭曲。
“最后一课，洛希雅。”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学会接受自己的软弱。不是战胜它，不是逃避它，而是——”
魔力弹射出。
洛希雅甚至没有看到轨迹。她只是本能地侧身，那枚魔力弹擦着她的肋骨飞过，灼热的气浪将腰侧的衣料烧焦了一片，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接受它。”
话音未落，第二枚魔力弹已经近在咫尺。洛希雅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手臂上炸开一团紫色的火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洛希雅”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指尖的魔力弹一颗接一颗地凝聚，却始终没有射出来。
“你看，”她说，“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诚实。你知道自己躲不开，所以选择了挡。你知道自己挡不住，却没有放弃抵抗。这不是勇气，这是本能。是你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求生的本能。”
洛希雅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灼伤的皮肤，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紫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像是火焰被重新点燃的光芒，“这是我的本能。但你不也是我的本能吗？你是我的恨，我的软弱，我的无力感——这些东西，也是我本能的一部分。”
她放下手臂，站直身体。
“所以，我不会接受你，也不会拒绝你。”她盯着“洛希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带着你。继续往前走。你愿意跟我走，就跟着；不愿意，就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洛希雅”的指尖顿住了。
魔力弹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空间猛地一震。
不是从内部，而是从外部——有人正在从外面强行撕开这个封闭的意识空间。灰蒙蒙的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紫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了凝固的黄油。
“洛希雅！”菲莰伊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沙哑，急促，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洛希雅”的脸色变了。她抬头看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紫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像是忌惮又像是恼怒的情绪。
“外面的那个魔女……”她咬紧牙关，“她不要命了？”
裂缝越来越大，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灰白色的雾气在光芒中迅速蒸发。洛希雅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那种被压制、被束缚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洛希雅”转身，面对那道裂缝，双手同时抬起。数十枚魔力弹在她身前凝聚，铺成一片密集的火力网，对准了裂缝的方向。
“别碍事！”她低吼一声，魔力弹齐射。
裂缝中，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出来。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把抓住了那些魔力弹——不是一颗，而是全部。数十枚魔力弹在距离那只手不到一尺的地方同时停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握。
魔力弹同时碎裂。
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光屑，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
裂缝中，菲莰伊的半个身体探了进来。她的白发凌乱，脸上带着几道血痕，黑裙的左袖已经完全不见了，露出光裸的手臂和上面密密麻麻的、还在发光的符文。她的紫眸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星云。
“洛希雅。”她的目光越过“洛希雅”，落在那具被她护在身后的身体上，“没事吧？”
洛希雅摇头。她看着菲莰伊从裂缝中挤进来的身影，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的白毛萝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师尊……”
“少废话。”菲莰伊头也不回，“等我收拾了这个冒牌货，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转身，面对“洛希雅”。两人的身高差了一个头，但气势却旗鼓相当。菲莰伊的紫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像是已经计算好了所有可能的杀意。
“你用了她的样子，”菲莰伊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圈细密的紫色阵纹，“用了她的声音，用了她的记忆。”
阵纹从指尖扩散，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还在旋转的魔力盾。
“你不配。”
“洛希雅”看着那面盾牌，紫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她能感受到那面盾牌上附着的魔力——不是纯粹的虚无，不是单纯的元素，而是一种经过千年打磨的、精纯到近乎本源的、带着某种法则之力的力量。
“千年魔女，”她低声说，“果然名不虚传。”
菲莰伊没有回话。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洛希雅”后退了两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