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这种生物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不是兴趣,不是爱好,更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才能,只是单纯地、不由自主地、停不下来地胡思乱想。
说到底,那不过是精神上的压力在作祟罢了。
谁都有压力。
不是轻飘飘的羽毛,不是轻飘飘的云朵,而是几百斤重的巨石,“咚”地一下,直接砸在头顶。
而人精神里那部分还算正常的东西,就成了孤零零的千斤顶,硬撑着顶在巨石下面,拼命不让脑袋当场开花。
不上不下,不崩不塌,勉强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平衡。
可一旦压力超过限度,千斤顶就会“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巨石便毫无顾忌地砸下来,脑袋,精神,日常,一切,四分五裂。
二〇一三年,春天。
日本,鸟取县,敬爱高中,已经提前染上了一片喧闹的色彩。
去年冬天留下的圣诞树,并没有被当作垃圾处理掉。
反倒是被一群闲不住、爱凑热闹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推到了校门口。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又一串五颜六色的彩灯,电线随意地绕来绕去,把清晨原本安安静静的空气,硬生生搅得热闹起来。
校门口到处都是互相打招呼的少年少女。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混在少年们兴奋的交谈声里,轻飘飘地飞向天空。
光是听着声音,就能明白,今天,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晴天。
晴天,向来是好心情的预兆。
对开学典礼来说,再合适不过的点缀。
太阳一点点爬上天空,新入学的少年少女们的心跳与期待,也跟着一点点升高。
就在这时,一架飞机从天际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色尾迹,像一根细线,把这片过分明亮的春天,轻轻系在了一起。
世间万物都裹着一层破土发芽般的美好与生机,光是用眼睛看着,胸腔里就会漫出毫无道理的舒畅感。这种东西,本该是平淡日常里,连特意去记住都显得多余的碎片而已。
但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这个被世人冠上“学校”之名的场所,三十分钟之前,还是一片称之为炼狱,都丝毫不显得夸张的地方。
北野昔。
我的名字。
“昔”这个字,无论在中文还是日语里,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过去,往昔,从前,已然消逝的时光。父母大概是怀着某种属于他们自己的、与过往相关的念想,才为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吧。不过,对从未参与过他们人生故事的我而言,这个字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特殊含义。
仅仅是“昔”。
仅仅是,往昔的昔。
仅此而已。
小学是这样,初中也是这样。
每次踏入新班级,代课老师总会在点名册上看见我的名字,然后露出一副像是发现了什么谜题般的诧异表情,甚至会试着用那个我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的国度的语言,向我搭话。
对此,我早已习惯。
只会一遍又一遍,用平淡到连自己都觉得无趣的语气重复。
“我是国人,不是日本人。”
我曾经笃定地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故土之上度过接下来的整个人生。
抱着这种天真到可笑的想法的我,彻头彻尾地,大错特错。
2013年2月底。
我第一次踏上了这个国家的土地。
同年3月初。
我进入了这里的高中就读。
说出来连自己都想捧腹大笑,我甚至,连一句能正常交流的日语都不会说。
开学典礼当天。
提早抵达学校,心脏被毫无意义的紧张塞满的我,亲眼目睹了一幅,足以颠覆我过去十几年所有人生认知的光景。
火。
这是唯一的第一印象。
整片校园都被燃烧的火焰所吞噬。
火焰在半空中狂乱地舞动,扭曲成狰狞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你逃不掉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
天空昏沉得一塌糊涂。
明明几分钟前走在路上时,天色还明明有着即将大放光明的趋势。
我只是像一截失去了知觉的木头,呆愣在原地,木讷地,凝视着眼前这片不属于现实的景象。
“去日本的学校?”
说出这句话的是北野尾,我的父亲。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架在眉头上的眼镜,动作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是晚饭的菜单。
“嗯。我和你妈创业失败了。”
“现在欠了不少外债。”
我只是默默地听着。
父亲似乎对我异常的平静感到安心,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按照既定的剧本念下去。
“所以,你先去国外过过日子吧。”
“你也不小了。我——不,我和你妈都相信你能独立自主了。”
像是怕我会提出反对意见一样,他急急忙忙地补充道。
“放心,我们每个月会按时给你打生活费的……”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紧接着,像是临时找补般,他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要有一个新的亲人了。”
就是在那一刻。
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秒。
我才猛然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啊。
原来我和他们,已经再也当不成所谓的家人了。
有没有血缘关系根本无所谓。
有没有亲情存在也根本无所谓。
所谓的家庭,所谓的归属,就在那一瞬间,干脆利落地,画上了句号。
我的人生,原本就像一颗安稳地沿着既定轨道飞行的小行星。
不耀眼,不特别,不引人注目,只是平平淡淡地运转下去就好。
可偏偏就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偏离了轨道。
没有推力,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就这样,被扔进了无边无际、冰冷又空旷的宇宙里,独自流浪。
在那之后,我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为什么偏偏是日本。
每个月会打多少钱过来。
以后还能不能再联系。
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答案早就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排列好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眼前的火焰依旧在疯狂燃烧。
而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的眼瞳里,也同样燃烧着烈火。
不是眼前的异常之火。
是名为过去,名为往昔,名为昔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飞鸟篇其一 开端)
“敬爱高中?(keiai gakko?)”
我将手机屏幕上翻译器生硬得出的日语,拆成零碎的罗马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没有语音,没有语调,只是把喉咙里挤出声音说出来而已。
高桥留美子歪了歪头。
“啊,你说的是敬爱高校吧!kei ai KoKo。”
她立刻纠正了我的读音,语速轻快得像是门前挂着的风铃被风吹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补充道。
“不过这样读显得太过于正式了,一时间让我没有反应过来。”
高桥双手合十,弯起眼睛,右眼俏皮地闭起,笑容甜得过分。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刻意而又让人无法生气的歉意。
我盯着她合拢的双手,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真是莫名其妙的温柔。
“——啊,不,没事。”
“总之,谢谢你了,高桥小姐。”
我礼貌地挥手,转身,打算立刻逃回自己租住的202室,把这场丢脸的对话彻底埋葬在日记里面。
“稍等!”
声音从身后追来,清脆,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韧劲。
我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什么事情吗?高桥小姐?”
“为什么只是问了我这个就走了呀。”
高桥留美子鼓着腮帮子。
哪怕我对日语一窍不通,哪怕我连“敬爱高校”都读不对,我也能清晰地听出那层薄薄的、撒娇式的责怪。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居然只问完问题就跑,太过分了喔”的、小动物一样的抱怨。
罪魁祸首,显然是我刚才那个可笑到离谱的提问。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抢过我手里的翻盖手机。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中文,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手指飞快地按动按键,设定、语言、键盘、日语输入,一连串操作快得让我眼花缭乱。
随后,她敲下文字,翻译成中文,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北野君,能否跟我去我的房间里面聊一聊呢?】
……看到这里,一定会有人想歪吧。
一定会有人在心里擅自展开某种低俗又无聊的联想,擅自给这段对话加上奇怪的滤镜,擅自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符合日常规范的、心跳加速的事情。
但是。
我,北野昔,必须在此郑重声明,我不是那种会被年轻女孩的邀请冲昏头脑的好色之徒。更加不可能,和房东小姐在房间里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无聊剧情。
毕竟。
高桥留美子。
是我来到日本之后,唯一的房东。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家伙。
黑色的单马尾绑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会一甩一甩;眼睛大得过分,眨巴眨巴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她在依赖我”的错觉;生性活泼到吵闹,喜欢黏人,喜欢张口就叫“哥哥”,擅长用最天真的表情,把人一步步拖进名为“妹妹”的陷阱里。
重点是——她对谁都这样。
千万不要被骗了。千万不要觉得“她只对我这么可爱”。千万不要掉进她的温柔陷阱。
否则,你就会见识到她那堪称恐怖的真面目。
说白了,就是擅长用可爱当作武器,让别人不自觉地喜欢上她,然后再用独立自主到刻薄的态度,把人狠狠甩开的、危险的女孩子。
即便如此。
我还是朝着她的房间,迈开了脚步。
不是我偏袒她。
只是,高桥留美子这个人,本身就充满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扫,一个人打理这栋两层的小公寓,还有后院那一小块贫瘠的土地。公寓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洁癖;后院里,她甚至种了几株西红柿,青红交错的果实挂在枝头上,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尖锐的酸味。
她就这样,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很久。
按照她的说法,父母很早就离开了,只留下这栋两层公寓,和一个巴掌大的后院。可她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冷静得不像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
“不会独立自主的人永远无法生存下去。”
高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瞥了一眼102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点小小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在我看来,你和102的那个家伙一样,都还差点事喔。”
她说完,单马尾轻轻一甩,率先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让我莫名想起后院那些,看起来很酸很酸的西红柿。
——这就是,我的房东,高桥留美子的,小小的恐怖。
而我,北野昔,就这样,毫无反抗地,走进了她的房间。
没有任何奇怪的企图。
只是,掉进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妹妹的陷阱里。
以下为双方已经翻译好了的对话,不在浪费墨水去写翻译器问题。
“这个高中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北野君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选了这所公寓吧。”
高桥留美子说得信誓旦旦,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目睹了我从千里之外奔赴而来的理由。那种仿佛掌握了一切真相的自信,若是换个迟钝一点的人,恐怕真的会被她带着节奏点头附和了。
可惜我是北野昔。
是一个连日语都不会说,只会依靠老旧翻盖手机翻译器生存的外国人。
“不,我是随便找的,在路边的纸条广告上面。”
我平淡地戳破了她的臆想。
“——是吗,但是我可从来没有加盟过广告啊,广告费也是一日元没有出过的。”
高桥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表情夸张得像是舞台剧上的演员,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色彩。下一秒,她便将双手捂在胸口,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又惊悚的语调说道:
“难道是碰见了这所公寓的鬼怪?它们故意的把你引进到这里来?!”
……鬼怪?
我破天荒地沉默下来。
不是害怕,是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反而只能用低沉的、像是陈述事实一般的语气开口。
“鬼怪的确有的。”
“的确有吗??!”
她的震惊来得猝不及防,音量都提高了八度。
喂喂——为什么你要露出那种受惊的表情啊!
真正该感到害怕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不是你吗?高桥小姐。”
我平静地指出真相。
“把人形容成鬼怪什么的……”高桥瞬间垮下脸,露出一副委屈又受伤的表情,像是被冤枉的小动物。
“那你倒是把东边广告牌上面用油漆笔写的字擦掉啊!”
我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地盖住了其他公寓的广告单。鲜艳到刺眼的字迹,在我找房子的那一天,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路标,直直地闯入我的视线。若不是那行霸道至极的字,我根本不可能一眼就锁定这间连房东都没投放过广告的公寓。
高桥的眼神里瞬间塞满了震惊,嘴巴一张一合,手舞足蹈地辩解着什么。
日语的音节噼里啪啦地砸在耳边,嘈杂又混乱。
不过——我大概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无非是“那是不小心的”“只是想让别人注意到公寓”“不是故意霸占广告牌”之类的、借口一样的台词。
所以我选择不再听她的声音,转而将目光投向屋内的陈设。
简洁却又明了。
这是给人的第一印象。
地板被她拖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天花板上的墙纸虽说有一点点脱落,却丝毫不影响整体的整洁,处处都透着屋主是个极度爱干净的人。
待在这里,确实让人觉得舒服。
但是——也仅仅是第一印象罢了。
人这种生物,最擅长用表面的整洁掩盖内里的秘密。
“高桥小姐,你后面这个门是什么。”
我突然开口。
“所以说…诶?啊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高桥的身体猛地一僵,语气突然变得慌张,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想被提及的部分。她下意识地往身后那扇门的方向挡了挡,动作明显得想让人忽略都难。
“不…高桥小姐不想回答也没事…主要是这个屋子好暗,大部分的光源好像都被你后面的门挡住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陈述眼前的事实。
高桥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一沉,紧接着连忙开口,试图掩盖刚才的慌乱:
“这就是一处杂物间啦,一处杂物间。你发现这个公寓就这一个屋子带着这一个门吗。”
“因为非常影响光源,所以我就住这里了。”
反应很微妙。
极其微妙。
顺着我的话强行找补,这种露骨到一眼就能看穿的掩饰方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两个字。
漏洞百出,随便挑一挑都能找出一大堆矛盾之处。
只是——我和她认识的时间,短到连朋友都算不上。继续刨根问底,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也太过不识趣了。
我站起身,转移了话题。
“敬爱高中…是一所怎么样的高中?”
这才是我今天最初的、也是唯一的目的。
“嗯…这还真是不好说呢。”
高桥意外地没有及时回答。
她没有描述校风,没有提及课程,没有说老师如何、学生如何,反而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
“北野君,你喜欢这所学校吗?”
喜欢这所学校?
我愣住了。
“不,我只是…”
只是即将入学的转学生而已。只是被迫选择的去处而已。只是一个连路都认不全的外国人而已。
何谈喜欢与不喜欢。
“不喜欢就好,我劝你不要喜欢这所学校为好。”
高桥轻轻抬起手,用手势干脆利落地打住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表情第一次褪去了平日的活泼与俏皮,变得异常认真。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抬手指了指我身后的钟表。
“啊啊,已经8点了哦,北野君。”
“据我所知,你们开学典礼应该在9点10分开始吧。”
啊啊——对了。
今天是第一天。
开学典礼。
我还没有完全熟悉路线,不早点出发的话,百分之百会迷路。一旦迷路,以我这半吊子的日语水平,恐怕连问路都做不到。
“那么,我会帮你整理房间的,毕竟要尽到房东的责任嘛。”
高桥露出了一如既往可爱的笑容。
“谢谢你,拜托了。”
我微微点头。
她随手一抛,把我的翻盖手机丢回我的手里。
动作干脆,不留一丝拖沓。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将那间整洁得过分的屋子,和门后那扇遮挡光源的杂物间门,一同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没有告别。
没有多余的叮嘱。
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不要喜欢敬爱高中”。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心里。
不疼。
却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飞鸟篇 开端2)
为什么呢。
明明是平日里可爱到会让人下意识卸下心防的女孩,明明是会双手合十闭起右眼撒娇、会鼓着腮帮子闹小脾气,会把单马尾甩得轻快又张扬的高桥留美子。
偏偏今天,同我说话的模样,褪尽了所有惯常的热情。
不是冷淡,不是嫌恶,是一种……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刻意收敛起亲昵的距离感。怪异到让我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都忍不住反复琢磨。
鞋底碾过路边细碎的石子,发出微不足道的咔嚓声。
啊,北野昔,北野昔。
你到底在琢磨什么无可救药的东西啊。
我在脑海里对着自己横眉冷对,把那个蠢得冒烟的念头按在认知的角落里狠狠抨击。
你这家伙,为什么要变态到去期待一个房东小姐对你倾注多余的热情?
我只是一介租客而已啊。
只是付了租金、蜷缩在202室的、连日语都不会说的外国转学生。
只是她口中“和102的家伙一样都还差点事”的普通人。
没有任何特殊的立场,没有任何值得被特殊对待的理由,仅仅是公寓里众多住户之一,仅此而已。
可偏偏,以前在国内报纸副刊上瞥到,烂俗到能挤出糖水的文青小说台词,就这么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在我阴暗又无趣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有对你态度特别的女孩才是真的爱你。”
——呕。
真的有够恶心的。
这种连厕纸文学都算不上的废话,为什么会死死粘在我的脑子里,像鞋底抠不掉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
然后——转念。
仅仅是转念的一瞬间。
那点蠢蠢欲动而又可笑到极致的念头,就被兜头浇了一盆零下十度的冷水,彻彻底底灭却了心头那点无厘头的燥热。
高桥留美子本来就是对谁都那副模样的啊。
对邻居,对路人,对任何一个接触到的人,都能摆出那副可爱的、妹妹般的姿态,都能张口喊出甜腻的哥哥。
今天的态度特别,或许只是针对我,或许也会针对下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我的专属。
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特殊。
果然啊。
像我这种头脑算不上灵光、连翻译器都用不明白、只会对着陌生环境手足无措的家伙,是根本理解不了她的意思的吧。
只有头脑好的人,才能看穿她那句“不要喜欢敬爱高中”里藏着的深意。
只有头脑好的人,才能读懂她态度骤变背后的缘由。
只有头脑好的人,才不会像我这样,被几句烂俗小说台词搅得心绪不宁,被房东的一点态度变化,就胡思乱想成这副难看的样子。
我如是想着,脚步依旧机械地朝着敬爱高中的方向挪动。
风从身侧吹过,隐约还能闻到一丝从公寓后院飘来的、青涩的西红柿酸味。
那是属于高桥留美子的味道。
也是属于我这场无意义内心戏的,最无聊的注脚。
(飞鸟篇 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