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看见了火。
我走到了，要被钉死在这里三年的地方。
然后，看见了一场大火。
和我坐上飞机时，心里那点廉价又轻飘飘的期待，完全对不上号。
木柴在火里噼啪地爆响，墙面被烧得卷皮，大块大块往下掉。
世界末日吗？
还是外星人来打地球了？
这种毫无意义的疑问，毫无意义地涌上来。
思路像一团乱毛线，缠啊缠，拧成死硬的毛线球，把我原本的脑子硬生生挤出去，取而代之。
我已经，不能思考了。
可眼前烧得正旺的火焰，却偏偏像思考本身一样，张牙舞爪，一口一口，吞掉一切。
在这之前，我明明想过无数种场景。
和国内不一样，日本的高中会很大吗？
路边会种樱花树吗？
到了那边，我能交到朋友吗？
诸如此类，无聊又天真的妄想。
“啊啊，啊啊啊。”
人类对死亡，向来只分两种。
一种，是对自己的死毫不在意。
现在死掉也没关系。
因为人类这种生物，就只会胡思乱想。
不是兴趣，不是爱好，更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才能。
只是单纯地、不由自主地、停不下来地，胡思乱想。
压在头上的，不是轻飘的羽毛，不是软乎的云。
是几百斤重的巨石，“咚”一声，直接砸下来。
人精神里那点还算正常的部分，就成了孤零零的千斤顶，硬撑在巨石底下，拼命不让脑袋当场碎掉。
不上不下，不崩不塌，勉强维持着可笑的平衡。
可一旦压力超了限度，千斤顶就会“咔嚓”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巨石毫无顾忌地砸落。
脑袋，精神，日常，一切，全都四分五裂。
这类人，就是在千斤顶碎掉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死或活都无所谓了。
另一种，则是畏惧自己的死亡。
因为世上还有珍视的人，亲人，朋友，某样舍不得的东西。
为了这些，才不会轻易去死——说到底，也只是害怕自己死掉而已。
“啊，啊啊啊——”
很明显，我是后者。
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我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丑到没边。
不管用“人之常情”“没关系”这种话来搪塞，都没用。
我现在的外表，内里，全都是丑得一塌糊涂的模样。
“你是……北野昔君吗？”
我还在自怨自艾不肯抬头的时候，那道声音就这么飘了过来。
像幻觉。
像盛夏正午被太阳晒得扭曲的空气里，突然冒出来的，不该存在的杂音。
一道，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身边，不，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你是……北野昔君吗？”
日语。
我的名字的日语发音，再怎么笨，我还是听得懂的。
没错。
我叫北野。
北野昔。
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
——请问你是谁？
这句本该顺理成章说出口的话，被恐惧死死堵在喉咙深处。
像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只能闷在里面发胀。
“啊！失礼了。我叫地取熊子。”
“地是大地的地，取是拿取的取，所以是地取哦。”
闭嘴。
为什么要特地解释这种我根本听不懂的字。
“熊是大熊猫的熊。啊，北野君，你们国家的熊猫很可爱吧？我真的、真的好想见一次呢。”
闭嘴。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毫无关系的话。
“所以我的愿望，就是能去一次中国呢。”
“如果能去一次中国就好了。”
“所以，我有稍微学习一点点汉字哦。”
“北野君知道吗？听说有中国来的转学生要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虽然很害羞，可是也超级兴奋的。”
“兴奋到在想，如果他会画画的话，能不能请他帮我画一画大熊猫的样子呢。”
“你们中国，是不是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只熊猫呀？”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们肯定能经常见到熊猫吧——啊，真的好羡慕。”
听不懂。
你说的这些，我一句都听不懂。
“让我想想……谢谢用中文是这么说的——”
“蟹～蟹～你。”
谢谢你。
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谢谢。
相隔了好几个月，我再一次听见熟悉的母语。
那一瞬间的心情，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是像被扔上岸很久的鱼，突然一头扎回水里那样，慌慌张张地、拼命地欢快起来。
我慌慌张张抬起头。
哪里还有什么大火。
哪里还有什么烧得噼啪作响的木头，哪里还有什么剥落崩塌的墙壁。
啊啊，就和我当初妄想的一模一样。
路边种着即将开花的樱树，校舍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欢迎横幅，有鸟在不远的地方叫着，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再转头，想去看那个刚刚跟我说话的人。
四周，已经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飞鸟篇其二 完）
——综上所述。
没错，就是综上所述。
我，北野昔，终于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那件事之后过了整整两天。
两天。不多不少，刚好四十八小时。
走完形式化的开学典礼，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关节的布偶，浑浑噩噩地飘回高桥小姐的公寓。
高桥小姐的招呼声飘过来，软乎乎的，我含糊地应着，连眼神都没分给她，转身就直挺挺地瘫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就那样躺着。
躺了整整两天。
说起来，日本这个国度最让我膈应的细节，莫过于全员执着于打地铺，而非正经的床。
这种违和感像根细刺，扎在皮肤和地板之间，磨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蹭出一丁点所谓的适应。
为此我特意问过高桥小姐，她当时歪着头，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抱歉啊北野君，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睡地板，大概……只是习惯了吧。”
习惯。
多么轻飘飘，又多么残忍的词。
对我而言，这个词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要我去习惯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生活，陌生的一切？
不如干脆摆烂到底，来得更痛快些。
第一次见到高桥小姐的瞬间，我就笃定，她早就把我这个人的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才会做那些事吧。
可她从未戳破，从未露出异样的神色，反而温柔地接纳我，让我住进这间公寓。
对我这个在日本举目无亲、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而言，高桥小姐，无疑是顶顶顶大的恩人。
——咚。
咚。
咚。
就算是好到无可挑剔的高桥小姐，也有让我难以忍受的缺点。
——咚。
咚。
咚。
咚。
咚。
敲门的声音，大得过分了。
大到像要把门板敲碎，大到直直钻进耳膜，在里面蛮横地蠕动翻滚。
“稍等一下——”
早上九点半。
阳光都还没爬满窗台的时间，高桥小姐的敲门声，响彻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我不情不愿地套上皱巴巴的衣服，挠着乱糟糟的肚子，磨磨蹭蹭地拉开了门。
“早上好！”
“真是超愉快的一天哦。”
“对吧，北野哥哥？”
高桥小姐歪着脑袋，戴着隔热手套的手端着一口冒热气的小瓷锅，白气袅袅地缠在她指尖，脸上挂着天真到毫无杂质的笑容。
“所以快让让啦，我要把这个端去你房间哦。”
“……哦，请进。”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真奇怪呢。”
“哪里奇怪？”
“北野君明明是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呀。”
我吸了吸鼻子，鼻尖蹭到一点锅里飘来的热气。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没什么哦。”
“只是普通的男孩子，发现是我的时候，应该会羞得慌慌张张关门，然后用超快的速度整理房间，再满头大汗地打开门，说着‘对不起可爱的高桥小姐，让您久等了’才对嘛。”
……完全听不懂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青春期守则吗。
高桥小姐一边念叨一边走进房间，把瓷锅轻轻放在桌上，转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垃圾桶。
很干净。
干净得过分，里面只有几个揉皱的零食包装袋而已。
“保持健康也很重要哦，北野君做得很棒啦。”
我盯着高桥小姐的脸，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失望的神色。
没有无奈的神色。
什么都没有。
期待落空的感觉？
不。
本该落空的期待，反倒莫名其妙，硬生生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高桥小姐就那样望着我笑，指尖轻抬，掀开了瓷锅的盖子。
蒸腾的热气猛地涌出来，裹着鲜浓的香气撞进鼻腔。
我愣了半秒。
惊讶。
是实打实的惊讶。
锅里躺着的，是鸡汤。
“别看我这样，女子力可是满分哦。”
她话音刚落，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细细的胳膊，细到一折仿佛就会断的胳膊，眼神却亮得像是在炫耀千斤之力。
当然。
那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认知罢了。
“快快快，尝一尝啦尝一尝！”
她的眼睛里嵌着细碎的光，亮得晃眼，分明是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直白到毫无遮掩。
看她这般期待的模样，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才不是因为饿了整整两天，期间只啃了几颗两个月前从国内带来的酥糖和沙琪玛，饿得胃袋都在蜷缩哀嚎。
绝对不是。
说到底只是嘴硬而已。
毕竟男人，可是有一百个不能服输的理由。（2013年月刊报纸头版标题）
我翻出两个碗，凑在水龙头下胡乱涮了两下，又摸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一并摆到桌上。
高桥小姐规规矩矩地在桌边跪坐，腰背挺得软软的，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可爱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撇了撇嘴，拿起汤勺往碗里舀鸡汤，仰头就喝。
很好喝。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就是很好喝。
“北野君这两天，果然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
不要说的这么透彻。
不要这么精准地戳破我的窘境。
虽然此刻我的吃相，确实难看到了极点，狼吞虎咽得毫无形象可言。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北野君连力气都没有，没办法做青春期男孩子该做的事情了？！”
闭嘴。
给我立刻闭嘴。
高桥小姐早就提前下好了翻译器，此刻小手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一行翻译好的中文。
她还抬起右手，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小嘴，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お世話になりました。」
（感谢招待）
发音歪歪扭扭，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顶多算是能把意思递到对方耳朵里的程度。
这是吃饭的时候，高桥闲得没事干，硬塞给我的一句日语。谈不上学会，只是勉强记住了发音而已。
高桥小姐在我说完这句蹩脚的话后，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神情，还想接着教我下一句。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说学到这里就已经筋疲力尽。
当然。
筋疲力尽这种话，不过是修辞罢了。
既没费脑子，也没费力气，连舌头都只是随便动了动，怎么可能会累。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学下去而已。
她不满地鼓了鼓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含着什么小东西，最后还是半接受地拿起了碗。
“再过一天就要正式开学了对吧？”
“高桥小姐怎么知道？”
我确实有点惊讶。
毕竟这一带的高中，开学时间乱得离谱，每一所都刻意错开，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中我的开学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高桥没有顺着话题往下说，只是伸手解开了粉色的围裙。
围裙一摘，里面的校服就露了出来。
她看向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啊，等一下。”
她突然捂住嘴，这一次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北野君，你的学校，已经给你发校服了吗？”
校服。
校服？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没有。我还以为是开学之后才发。”
“不对不对——”
高桥用力摆着手。
“你们中国的学校，不也都是提前发校服的吗？”
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样。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开学典礼结束后，其他人都没走，聚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只是在聊天聚会。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于是你就回来了？”
我不置可否。
“好吧，北野君，我已经知道你有多没朋友了。”
高桥装作伤心的样子捂住眼睛，哭腔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呜呜呜，那我就来当你第一个好朋友吧。”
她话里的幸灾乐祸，明明白白地飘在空气里，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结果她立刻就改了口。
“算了，不当朋友了，我还是当一个好妹妹吧。”
她笑得一脸天真，语气却坏得很。
“要让北野君的没朋友记录再多撑几天，说不定还能拿个没有朋友时间最长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呢。”
更正一下。
不是有一点幸灾乐祸。
是非常非常多。
“话归正题。”
话归正题。
我之前，明明已经说过了。
从现在开始，要去找属于我自己的幸福了。
“啊呀。”
高桥小姐摆出了。今天之内，应该是第三次的惊讶表情。
演技熟练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悲的程度。
“原来咱们刚才聊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正题吗？”
“这可比在《Jump》里拿棒球大赛冠军还要厉害哦！”
……所以说。
能不能别吐槽一些，连我本人都搞不懂的东西啊。
这种跨次元又跨语言的对话，真的会让我拼上老命。
说实在的，我已经十分确定。
自己正被眼前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彻彻底底，玩弄在股掌之间。
“话说回来。”
我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
“你这身校服，不会是敬爱高中的校服吧？”
“Bing—go！”
高桥小姐拉长了语调，像是答对有奖的猜谜节目主持人。
“猜对啦～虽然和我预想的反应有点出入，不过，确实是猜对咯。”
“等一下。”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我问个问题，你现在，读高几？”
该不会。
这个看起来游手好闲、还能悠闲给人做饭的女人，其实还在上学吧。
“嗯……硬要算的话。”
高桥小姐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
“大概是高五左右吧。”
哪有什么高五啊。
普通高中，怎么想都只有三年吧。
她用手指轻轻扯了扯自己校服裙摆的边缘。
“果然，还是有点小了？”
语句里，难得透出了一点不自信。
“不。”
我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算不上友善的恶意开口。
“很合身。”
“听你这么说，我可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也好。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好问多了。
“既然你以前，是敬爱高中的学生——”
高桥小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
“你认识地取熊子吗？”
脑海里，又重新过了一遍前两天发生的事。
“地取熊子？”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
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确认。
“地取熊子。”
希望她能准确听进每一个字。
我看着她皱起眉头，一副拼命在回忆的样子。
左手还维持着端着碗的姿势，连姿势都没变过。
“啊——想起来了。”
她突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想起什么了吗，高桥小姐？”
“嗯。”
她用力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想起来了，我不认识她。”
那根本不叫想起来了吧！
顶多算是，想起来了「自己不认识」这件事而已啊。
“不过嘛——”
高桥小姐的说话方式，天生就喜欢大喘气。
让人忍不住想在中途打断她。
“这个姓，我倒是知道。”
她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
“从这栋公寓往西走两公里左右，有一户姓地取的人家，在这一带还挺有名的。”
“不过嘛——”
不过？
不过什么？
“刚来日本没多久，就找到心上人了？”
高桥小姐眯起眼睛，笑得一脸促狭。
“加油哦，北野君，我看好你～”
她把刚才解下来的粉色围裙，随意搭在手腕上。
“那就先这样啦，其他的事情我也不太懂。”
“祝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轻飘飘地留下道别话。
然后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