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欺人。
毫无征兆地，这个词就这么突兀地扎进我的脑海。
像是不该出现在字典上的错字，像是安静空气里突然的声响。
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想起这种词的。绝对不可能。
于是我立刻开始琢磨，开始拆解，开始对着这四个普普通通的汉字，追究它对我而言的真正意义。
我就那么呆坐在房间里，耗掉了人生里算不上重要、也算不上无关紧要的几分钟。
不长，真的不长。
短到不够泡好一杯茶，短到不够听完一首歌。
可就是这区区几分钟，我完完全全，弄懂了这个词的重量。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从前是，现在是，就连还没到来的未来，也早已被我提前骗了过去。
所有不尽人意的烂事，所有搞砸的瞬间，所有不敢面对的现实，我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找补，一遍又一遍地圆谎，最后才落得这般模样。
直到高桥小姐一言不发、甚至显得有些无聊地，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其实，真的该向她道一声谢。
谢谢她在我快要彻底坠落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
谢谢她愿意敲开我的门，陪我聊了那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啊，毕竟是高桥小姐。
聪明到近乎刻薄，敏锐到一眼望穿的高桥小姐。
她从最开始就料到了吧。
料到我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欺欺人。
料到我会一蹶不振，自欺欺人。
料到我会放任自己不断下坠，自欺欺人。
就是这样一幅，难看又好懂的光景。
所以她今天才会特意来到门前，敲开那扇门，坐下来陪我说话吧。
正因为是这样。
所以我，不能再继续颓废下去了。
就算只是为了高桥小姐，我也必须，好好努力了。
不是什么突然炸裂的决心，也不是立刻就焕然一新的振作。
只是这么轻飘飘地，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而已。
然后，就这么一点点地，打起了精神。
房间周围，早就停了叫声的鸟，不知何时又重新啼了起来。
不是吵人的那种，只是轻轻的，淡淡的几声，像是在替我应和着什么。
方才还停在我门前门缝底下的那道影子，也轻飘飘地，轻快地消失不见了。
就像它从来没有在那里停留过一样。
就像我那些许沉甸甸的自悲，也跟着那道影子，一同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飞鸟篇其三 开端）
（飞鸟篇其三 开端）
一小时后。
我走出了高桥小姐的公寓，再一次，站在了这所曾实实在在压在我心头，让我恐惧的高中门前。
敬爱高中。
被我眼底的火，烧过一遍的高中。
会再来这里的理由，究竟是哪一个呢。
是为了消解掉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吗。还是说，只是单纯想来看看而已。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取回我在校内的校服。
说不清。
总之就是，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理由堆在一起，把我推回了这所印着我心理阴影的学校门口。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把那些糟心的事，不，是把所有和这所高中挂钩的烦心事统统剔除的话，这所高中，其实算得上是很漂亮的一所学校。
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中的左边，是鸟取县内第三长的桥。桥下的河水平静得不像话，就这么慢悠悠流向大海，再从大海绕一圈，流到鸟取第二长的桥那边。大致就是这样，顺着河道一路顺延下去的格局。
右边，则是一片不算小的居民区。高桥小姐，那个同时兼任房东和妹妹的人，她的公寓，就安安稳稳地立在那片住宅区里。
只是对我来说，从那栋公寓走到学校的路，还是太长了。前天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琢磨，能不能骑走高桥小姐后院停着的自行车，当作上学的代步工具。
只不过，因为某些不得已、也没必要细说的理由，我至今都没向高桥小姐开口提过这件事。
所以，关于自行车的事，今晚，果然还是该跟高桥小姐提上一句了吧。
也是时候该为我的健康好好考虑考虑了。
不过，我说的健康，和寻常人挂在嘴边的那种，可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从来都做不到什么全身心的健康。
健康这种东西，本来就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一边是身体的健康，一边是精神的健康。
而我，只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而已。
保持乐观的心态，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这是我从这短暂得可怜，经历也少得可怜的人生里，学来并且打算贯彻到底的真理。
总之。
总之就是这样。
我现在就站在敬爱高中的门口。
鸟取的第三座桥旁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紧闭得纹丝不动的校门。
我本该想到的。
开学典礼结束后的三天，学校是不会开门的。
这件事，我明明事先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还是来了。
不。
不对。
我其实早就想到了。
只是抱着一点点、姑且碰碰运气的念头，顺便再提前熟悉熟悉这条路罢了。
毕竟人又不是万能的，怎么可能走上个一遍两遍，就立刻熟门熟路呢。
——以上这些，说到底，不过是借口罢了。
某种意义上再标准不过的漂亮的借口。
追根究底，我只是想装作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模样，等着引诱那个无辜的少女出现而已。
我心底里，其实藏着这样让人鄙夷到极点的想法，才特地跑到这里来的。
就像钓鱼一样。
鱼竿，是这所恼人的高中。
鱼饵，则是我自己。
而会乖乖咬钩的鱼，自然就是前两天遇见的那个少女——
地取熊子。
（飞鸟篇其三 低等的，中等的，高等的北野昔）
先说结论吧。
我既等到了地取熊子，又没有等到地取熊子。
不必反驳，以上这句陈述，毫无疑问是个逻辑彻底崩盘而又矛盾的病句。
既定的事实里，从来不会并存两个答案。
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的，大概只有那种连设定都懒得自洽的平行世界吧。
就像薛定谔的那只猫。
打开箱子，猫活着。
或是打开箱子，猫死了。
唯有视线撞上箱子内部的那一秒，唯一的事实才会落地。
绝不可能两个选项同时成立。
不然那只猫，岂不是要像程序出了BUG一样，在箱子里反复闪现、消失、闪现、消失，没完没了？
话题扯回来。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我，终于。
透过学校门口前方那面镜子的反射，看见了一道少女的身影。
我自始至终都不清楚她的长相，可直觉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异常笃定——
镜子里，那个躲在马路旁街角，一次次朝我这边探头的可爱女孩，就是地取熊子。
但是。
但是在我猛地回头望去的瞬间，街角空无一人。
方才在镜中反复出现的身影，半点痕迹都没留在现实里。
我回头。
转回去。
回头。
转回去。
回头。
转回去。
一遍，又一遍。
最终，我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她只存在于镜子里，却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此刻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
明明是气温渐暖的春日，明明是阳光肆意张扬的上午，我却浑身沁出冷汗。
我第一时间怀疑的，既不是现实，也不是镜子。
我怀疑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曾经我亲眼望见燃烧的学校，可事实证明，学校完好无损，根本没有起火。
而现在，我遇见了属于我的，“薛定谔的地取熊子”。
在鸟群里面。
羽毛鲜艳夺目、花哨到一眼就能看见的飞鸟，大多性格外放，总爱刻意惹人注意，所以身价也会高出不少。
而羽毛颜色单调、灰扑扑不起眼的飞鸟，向来不怎么吵闹，也没什么人会放在心上，价格自然低廉。
可这件事，偏偏有着格外讽刺的趣味。
色彩鲜艳的鸟，因为太过惹眼而频频被人捕捉，数量越来越少。
色彩朴素的鸟，因为无人在意，反倒族群越来越多。
于是到最后，那些生来鲜亮的鸟儿，反而被迫学会了伪装。
聪明的，会故意在泥地里打滚，把漂亮的羽毛弄得脏乱不堪。
笨的，就只会缩在树洞里，一味躲藏。
那么。
地取熊子，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答案再清晰不过。
她是那种，极度怕生、笨拙无比，却又偏偏鲜艳得无法隐藏的飞鸟。
而现在，也依旧是这副模样。
为什么这样鲜艳的，无法隐藏的，极度怕生的，笨拙无比的飞鸟没有被捉到呢。
连我也不知道。
而现在，答案就在我的后面，离我不远的街道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