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雪峰之巅倾泻而下。
芙蕾雅站在队伍最前面,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望着那座拔地而起的雪山——它实在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片天空,大到让人无法想象它的尽头在哪里。
山腰以上全是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腰以下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人的骨骼从大地里生长出来。
最先发出惊呼的是队伍里的孩子们。
他们原本蔫蔫地趴在母亲怀里,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头往前望了一眼,下一秒,稚嫩的喊声就撕破了荒原长久的沉闷:
“哇!快看,是高山!!!好高的雪山!!!”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顺着孩子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荒原的尽头,连绵的雪山拔地而起,像一柄柄刺破天际的巨剑,巍峨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泛着耀眼的金辉,连带着峰顶的云,都成了柔软的金色棉絮。
他们在无边无际的焦土与砾石里走了三个多月,见过的最高的东西,不过是十几丈高的岩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高大到仿佛能触碰到神明,圣洁到连风到了山脚下,都放轻了呼啸的声音。
莉诺攥着芙蕾雅长袍的衣角,小短腿哒哒哒地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仰着小脸望着那片雪山,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转过头,跑回芙蕾雅身边,用力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惊叹:“芙蕾雅大人,那就是高大的山吗?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山呢!”
芙蕾雅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连绵的雪山,金色的睫毛轻轻垂着。
精灵的视力能看清十几里外雪山顶上的每一道冰棱,能听见山风穿过岩缝的呼啸,能感知到积雪之下深不见底的冰裂,还有雪林里比荒原狼更凶猛的雪狼。
她看见的不是圣洁的神迹,而是能轻易吞噬这二十几条人命的危险。
可身边的人,已经陷入了狂喜。
加尔快步走到埃尔德身边,扶着老人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族长!您看!在我们世代相传的讲述里,应许之地有这么一片山吗?”
埃尔德拄着拐杖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人活了六十七年,只在哥哥——
也就是上一任族长临死前的念叨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雪山,眼眶一点点红了,连嘴唇都在哆嗦,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着芙蕾雅的方向,微微躬身:
“芙蕾雅大人……如果这座山叫做加尔赫,那么应当就是应许之地的方向。”
“哦……加尔赫吗?”芙蕾雅的目光终于从雪山上收了回来,落在老人身上,她能清晰地看见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溢出来的喜色,“埃尔德,你看起来很开心?”
“是啊!芙蕾雅大人!”埃尔德终于笑了出来,那是发自肺腑的笑,连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我们走了三个多月,死了那么多同伴,现在终于看到传说里的山了!我们离传说中的应许之地,更近了一步了!”
他的话音落下,身边的男人们都欢呼了起来。
女人们互相拉着手,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连最小的孩子,都跟着大人们一起蹦蹦跳跳,喊着“应许之地”“加尔赫山”。
只有芙蕾雅,依旧站在原地。
山风从雪山之顶向下吹来,带着雪的寒气,拂过她的金发,吹得她腰间别着的几十朵用魔力养着的野花轻轻晃动,紫色的花瓣蹭着她的素色长袍,像一群不肯安静的小蝴蝶。
她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看着眼前这群欢呼雀跃的人,像看着一群在悬崖边跳舞的蚂蚁。
他们剩下的食物,就算省着吃,也最多撑五天。而翻过这座加尔赫雪山,哪怕走最平缓的路,至少也要十天。
雪山里的温度,到了夜里会降到能冻裂石头,他们身上那些打满补丁的薄衣服,根本扛不住那样的严寒。
雪山里有冰裂,有雪崩,有成群的雪狼,有能把人骨头都刮碎的暴风雪。
随便哪一样,都能让这支本就摇摇欲坠的队伍,彻底葬送在山里。
他们只看到了雪山顶的光,只看到了应许之地的希望,却看不到光背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芙蕾雅大人!”
清脆的喊声把她从茫然里拉了回来。
莉诺举着一个刚编好的花冠,蹬蹬蹬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把花冠举到她眼前。
那是用山脚下刚摘的紫色野花、白色的小绒花,还有柔韧的细草编的,编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这是我新编的花冠,是妈妈新教给我的哦!”小女孩的眼睛亮得像雪山顶的阳光,“怎么样?好看吗?”
芙蕾雅低头看着那顶小小的花冠,又看了看女孩脸上灿烂的笑,指尖动了动,用一丝极淡的魔力,稳住了那些快要蔫掉的花瓣。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恍惚:“好看。”
“芙蕾雅大人,您好像心事重重的。”莉诺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收起了笑容,仰着脸认真地看着她,“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芙蕾雅摇了摇头。
“没有的话,那就把笑容浮现在脸上吧!”
莉诺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嘴角,像要帮她笑出来一样,“即使是神明大人,也要天天开开心心的哦!”
芙蕾雅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法告诉这个才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前面的雪山里,有能把她一口吞掉的野兽,有能把她冻成冰块的寒风,他们很可能走不出这座山,到不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应许之地。
她没法说。
傍晚,队伍在雪山脚下扎了营。
篝火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男人们围在火堆边,打磨着石矛,检查着为数不多的绳索,嘴里兴奋地讨论着翻山的路线,说着翻过山之后,应许之地会是什么样子——有温暖的山谷,有流着蜜的溪流,有吃不完的猎物,有永远不会冻死人的冬天。
女人们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把所有人身上最厚的衣服都找了出来,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嘴里哼着部落里代代相传的、不成调的歌谣。
连失去了丈夫的玛拉,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她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正在给莉诺打磨一双能防滑的石鞋,动作温柔又认真。
没有人提食物不够,没有人提山里的危险,没有人提他们可能会死在这座山里。
仿佛只要他们不去想,那些危险就不存在一样。
芙蕾雅独自坐在离篝火不远的岩壁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望着远处泛着银辉的雪山。
山风依旧吹着,带着雪的寒气,吹得篝火的光明明灭灭,也吹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芙蕾雅大人,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埃尔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并肩坐下,把身上的厚袍子裹得更紧了些。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雪山,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是不是在想,我们这群人,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芙蕾雅转过头,看向他。
篝火的光落在老人脸上,那些干裂的皱纹里,依旧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一整天的问题:
“埃尔德……为什么你们能够这么开心呢?”
埃尔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你说什么?芙蕾雅大人?”
“明明面前的困难都尚未解决。”
芙蕾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食物也没能找到,御寒的衣服不够,雪山里到处都是危险,就算翻过了这座山,也未必有什么应许之地,即使到了雪山,你们依旧会死去。
可是为什么?你们还是这么开心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只有发自肺腑的不解。
她活了一百二十年,在精灵森林里,只要有一点风险,长老们就会立刻叫停所有行动。
精灵们有漫长的寿命,他们可以等,等风雪过去,等危险消散,等一切都万无一失了,再迈出下一步。
他们从不会在明知前路是死路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可这些人类不一样。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能看见眼前的悬崖,却还是能笑着,朝着悬崖往前走。
埃尔德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咳嗽了两声,才慢悠悠地开口:“如果可以的话,这些话我就当作是芙蕾雅大人对我们的祝福好了。”
芙蕾雅皱起了眉:“我不是在祝福你们。”
“我知道。”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她,反问了一句,“可如果我们不开心,又会怎么样呢?”
芙蕾雅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面对危险和死亡,人就不应该恐惧,不应该焦虑,不应该愁眉不展。
可是,不开心,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愁眉苦脸,食物就会变多吗?”埃尔德依旧笑着,一句一句地问,“我们哭哭啼啼,雪山里的雪狼就会消失吗?我们整天担惊受怕,暴风雪就不会来吗?我们不开心,就能不死了吗?”
芙蕾雅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老人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既然我们还是会死去,那为什么不能开心一些呢?”
“真是难以理解。”芙蕾雅低声说,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她还是不明白,明明知道结局是死亡,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埃尔德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忽然笑得更厉害了。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
“芙蕾雅大人果然还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啊。”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芙蕾雅心里。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老人。这已经是埃尔德第二次说她像个孩子了。
她活了一百二十年,在精灵森林里,所有比她小的精灵都要叫她姐姐,长老们也只会夸她沉稳聪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像个孩子。
可埃尔德说她像个孩子。
“我们人类,一辈子也就六七十年。”
埃尔德收回目光,望向篝火边那群笑着闹着的族人,声音很轻,“我们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会死。知道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一道伤口就能烂到骨头里,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整个部落。
我们从懂事起,就一直在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如果我们每天都在为还没发生的危险发愁,为迟早会来的死亡难过,那我们这一辈子,岂不是都活在愁云惨雾里?”
他转过头,看向芙蕾雅,“我们的命太短了,短到没有时间去发愁,去害怕。我们只能抓住眼前的这点光,这点开心,这点希望。”
“哪怕这点光,明天就会灭。至少今天,我们实实在在地开心过了。”
芙蕾雅怔怔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又想起了长老说过的话。长老说,短生种把生命烧得太快,所以很快就烧完了。
现在她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他们不是非要烧得那么快,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太短了,短到不拼命燃烧,就连一点光和热都留不下。
他们不是看不到黑暗,是哪怕身处黑暗,也要拼尽全力,点燃手里的那一点点火星,笑着把它当成太阳。
山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篝火的暖意,拂过她的脸颊。
莉诺举着那顶花冠,又蹬蹬蹬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踮起脚,把花冠戴在了芙蕾雅的头上。
小女孩拍着手笑:“芙蕾雅大人戴花冠最好看了!像真正的仙女!”
篝火边的人都看了过来,笑着,望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和敬意。
芙蕾雅抬手,轻轻碰了碰头上的花冠。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点暖意。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明知前路是死,依旧笑得出来。
可她看着莉诺灿烂的笑脸,看着篝火边那群眼睛发亮的人,看着远处雪山顶上皎洁的月光,心里那块茫然的石头,轻了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莉诺,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一个无比真实的笑。
莉诺一下子就叫了起来:“芙蕾雅大人笑了!好好看!”
篝火边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盖过了雪山吹来的寒风。
芙蕾雅抬起头,望向那片巍峨的加尔赫雪山。
明天,他们就要进山了。
他们能不能翻过这座山,能不能找到所谓的应许之地,能不能活着走到终点。
她会走在最前面。
她会用她的魔力,替他们挡住风雪,挡住野兽,挡住所有她能挡住的危险。她会陪着他们,抓住眼前的这点光,这点开心,这点希望。
哪怕前路是无尽的黑暗。
至少今天,他们实实在在地开心过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