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三天,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连绵的加尔赫雪山裹得严严实实。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岩缝时发出狼嚎似的呜咽,唯有山坳里的营地,靠着一丛勉强燃着的篝火,攒起了一点驱散寒意的暖意。
芙蕾雅蹲在离篝火几步远的雪地里,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素色长袍的下摆沾了雪,却半点没被打湿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屏障裹着她,把寒气与雪粒都挡在了外面。
她垂着金色的眼睫,指尖捻着一小团捏实的雪粒,淡蓝色的魔力微光在指腹间若隐若现,像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专注得连拐杖敲击雪地的轻响靠近,都没有抬头。
“芙蕾雅大人,您在研究什么呢?”
埃尔德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温和得像篝火的余温。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裹着打满补丁的厚袍子,慢慢走到她身边停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落在她指尖那点微光上。
芙蕾雅这才抬起头,指尖的魔力顿了顿,那团雪粒瞬间融化成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个小小的浅坑。
“凭空打燃火的魔法。”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眉头还微微皱着,带着点实验不顺的沮丧,“在森林中,长老从不允许我做这样的魔法实验……所以我打算在这里试试,希望能够成功吧。”
埃尔德忍不住笑了,顺着她的话头半开玩笑地问:“那芙蕾雅大人,或许可以试试凭空变出食物的魔法?”
芙蕾雅愣了一下,很认真地歪了歪头,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真的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哦,这样啊。我实在是没法想象,要怎么才能够凭空变出食物……至少我肯定做不到,凭空变出土拨鼠。”
剩下的食物只够省着吃三天了。雪地里的野兔有着不少可加尔他们带着石矛出去,往往追了大半天,也只能空手回来……
雪地里的猎物太机敏,人类的脚步根本追不上。
埃尔德看着她满脸认真的沮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摆了摆手,带着歉意笑了:“真是抱歉啊,芙蕾雅大人。小老头我只是想要逗逗你罢了,正如莉诺所言,您确实该经常笑笑。”
芙蕾雅的耳朵尖,悄悄泛起了一点淡粉。
她别开脸看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语气又沉了下去:“我们已经进山了。虽然在我短暂的120年里,我从未见识过雪山,但是在冬天进入雪山,我认为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在更深的山里,积雪已经没过了人的腰;能感知到雪层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冰裂;雪林里十几只成群的雪狼,正盯着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
即使能看见所有的危险,她也没有万全的办法,带着这二十几条人命平安翻过山去。
埃尔德却没有半分慌乱,依旧笑着问:“哦,芙蕾雅大人难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并没有。”芙蕾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得像风,“要是我真的能够凭空变出土拨鼠就好了。”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一次涌了上来。和托恩死去的时候一样,她明明有挥手间撕碎狼群的魔力,却连让大家吃饱穿暖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
“还是请芙蕾雅大人不要自责为好。”
埃尔德的语气郑重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强大到令人敬畏,却会因为变不出食物而沮丧的精灵,眼底满是真诚的暖意,“在遇到您之前,我可是完全都见不到希望的啊!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应该也是与您不相上下的美丽了吧?”
芙蕾雅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随即又有点不自在地皱起了眉:“你这也是在逗我吗?”
“不是逗您。”埃尔德笑得更温和了,“您真应该经常笑笑的。”
芙蕾雅抿了抿嘴,别开脸,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委屈:“可是我真的笑不出来。”
前面是数不清的危险,身后是把性命都托付给她的二十几个人,她怎么笑得出来?
“那就不强求了。”埃尔德没有再逼她,转而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请问芙蕾雅大人,您会一些什么魔法呢?倘若能够让小老儿知道,小老儿也会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信心呢。”
“很简单吧。”提起魔法,芙蕾雅的语气终于自然了几分,带着点属于精灵的骄傲,又藏着无奈,“攻击魔法与防御魔法。长老告诉我,我们只需要这些魔法,就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长老从不让我们在森林里使用新魔法。”
“是这样的吗?”埃尔德点了点头,笑着说,“看来芙蕾雅大人的长老,也是一位充满关怀的人呢。”
芙蕾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茫然,像个听到了完全陌生的词语的孩子。她歪了歪头,很认真地问:“关怀?那是什么?”
这120年里,听长老说过最多的话,是“不许”“不能”“危险”,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关怀这个词。
埃尔德看着她满脸懵懂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很久,才用最贴合她认知的话,慢慢说道:“可真是难以解释呢。用芙蕾雅大人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在乎别人的人吧。
会怕你受伤,怕你遇到危险,所以会约束你,会叮嘱你。”
芙蕾雅皱着眉,认真地琢磨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额……你们说话都好难懂啊……意思是,长老像你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最在乎这群人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老人了。
埃尔德一下子笑了出来,对着她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荣幸:“如果能被芙蕾雅大人比作那位您敬爱的长老的话,那还真是荣幸啊。”
芙蕾雅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在与你说的每三句话中,就必然有一句是在夸赞我的。”
芙蕾雅语气太认真了,完全不是在开玩笑,像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定律。
埃尔德忍不住笑出了声,反问:“这样不好吗?”
“我不明白。”芙蕾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困惑,还有点无措,“我实在是没有与短生种相处的经验……难道你们都是这样友好的吗?这与长老所说的完全不同。”
长老说,短生种自私、短视,会为了一点食物自相残杀,说他们野蛮、贪婪,不值得靠近。
可她遇到的这群人,会把仅有的食物分给老人和孩子,会用身体挡住扑来的狼群,会对着只见过一面的她,奉上全部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善意。
这和她从小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埃尔德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一次说出了那句话:“所以才说,芙蕾雅大人真像个孩子啊。”
“这是第三次了。”芙蕾雅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点炸毛似的别扭,“我会记一辈子的。”
对只有六七十年寿命的人类来说,一辈子很短。
可对能活上千年的精灵来说,一辈子,是长得看不到头的时光。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样的话,还真是感谢芙蕾雅大人啊。”埃尔德笑得更开心了,语气却渐渐郑重了起来,“所以才说我们是幸运的呀。我们能够遇到芙蕾雅大人,是我们最大的幸运了。
在这片大陆上,永远都有为了自己而自私自利的家伙,但是正是因为团结,我们部落才能够走到今天啊,才能够遇到芙蕾雅大人啊!”
芙蕾雅抿了抿嘴,别开脸,小声嘟囔:“你又在夸赞我了。”
“这可不只是在夸赞芙蕾雅大人哦。”埃尔德笑着说,“也是在说,我们能遇到彼此,都是幸运的。”
芙蕾雅眨了眨眼,又皱起了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又藏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意,小声说:“你们人类说话可真难懂。”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一小簇淡蓝色的火苗,正安安静静地在她的指尖跳动着。没有浓烟,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温柔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她愣了愣,看着那簇火苗,金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成功了。
埃尔德看着她眼里骤然亮起的光,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无比耀眼的笑,像雪地里忽然绽开了一朵金色的花。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拄着拐杖,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
风还在雪山里呼啸,可山坳里的篝火,却像是被指尖的火苗感染,烧得更暖了些。
芙蕾雅指尖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亮了她的眼睛,也映亮了她腰间那些在雪地里依旧开得灿烂的紫色野花。
她还是没太懂人类的话,没太懂什么是关怀,没太懂为什么明明前路艰险,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或许,不懂也没关系。